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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难道不是吗?再有几个小时,他就可以轻松地踏上胜利的回程之旅。他凝望了一眼左手食指关节上那颗硕大的戒指——上面那粒黑色的猫眼宝石。“亲爱的……等我的好消息吧……”他的嘴唇微微抖动,念念有词。 最后一缕烟霞也被夜色吞噬了。远处起伏的沙丘更像一头头蹲守的怪兽。这里是车尔臣河以南的克孜古斯地区。他的心仪之地。他的福祉。 他早已把车停在了目的地。现在,他需要的只是时间!更准确地说,需要一个合适的温湿环境! 车内的冷气还是足量地开放着。音乐也换成了马里奥·兰沙的《上帝的祈祷者》——他最喜欢的一首圣咏。天呐!多么漂亮的男高音!足以代表人类最美好的祈求!他在胸前匆匆划了一个十字——就要开干了!马上……光明……就在前面! 车内的荧光液晶温度计显示:室外温度15℃,相对湿度8%——很好的数字。一切,都早已准备就绪。 关掉音响与冷气,熄掉大灯,他一步就跨出了驾驶座。身上的黑色连体衣在一弯清月的映照下闪耀着点点银光。 他转到车后打开后备厢,取出了银白色的手提工具箱,右手还握上了小巧精致的路克LED营地灯。 深深地吸一口气,他默默伫立了一小会儿。然后朝着20米开外——福特翼虎正对着的一间不起眼的平房走去。平房没有窗户,只有一道紧闭的银灰铁门。 铁门边有块锈迹斑斑的铜牌,歪歪倒倒地悬在墙上。上面早是沙尘密布。他看了一眼。 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新疆德尔鲁克人墓地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着那几个加粗的宋体字做了个飞吻的动作。几乎一刻也没耽误,他熟练地戴上白手套,不费吹灰之力就用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那把大号普通挂锁。 成功了一小步!但这是一个美妙的开始! 缓缓推开那扇铁门时,他顺便摁亮了营地灯。室内不大,约有八十平米的空间。这里即是铜牌上所标示的德尔鲁克人墓地。 室内的地面并没浇灌水泥沙浆,还是维持着起伏不平的沙漠地质原貌。里面空荡荡的,仅在中央的地面上匍匐着一个大大的玻璃钢拱形罩。罩下面,是一个约有三米深的大坑。 那正是他想要见到的——德尔鲁克人24号家族墓地! 他数了一下,坑里面的尸体共有十三具。从婴儿到老人。都是干尸——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高温低温环境下自然脱水、风干而成——尸体的毛发、皮肤都保存得相当完好。 “棚架葬!”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室内的腐朽之气还是若有若无地飘浮着。那些干尸在营地灯灯光的映射下,面容显得狰狞丑陋,似乎恼怒于他的悍然闯入。 他缓缓蹲下身。当当地敲打了两下玻璃钢罩。相当结实!厚度不会少于两公分。 打开工具箱,他取出一把德国产的枪式手持激光切割机——多么好的东西!再戴上一幅特制的墨镜——无声无息中,一道锐利的蓝光就在玻璃钢面罩上做了个半圆形的切开——足够他的身体钻进去了。 Dounkerley牌子的软挂悬梯早已准备好了,一头用抓钩牢牢固定住。他不慌不忙地把营地灯别在腰间,提着工具箱轻快地溜了下去。 “德尔鲁克……神秘的小人儿……”他站在墓坑里,低头俯视着这十三具大小不一的干尸。 他们的身材都很瘦小。他记得《nature》杂志上Steven博士早判断过这些人生前也不会高到哪儿去——他们比正常人类平均要矮上八到十公分。 营地灯的光束和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具干尸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是闭合的。但看得出微微鼓起的眼眶明显大于正常人类。 他的眼神激动不安,连握着营地灯的手也有些颤抖。 这些干尸已经在沙漠中躺了三千多年,推算死亡时间应该是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而几乎没人知道这些德尔鲁克人从何而来。有人说他们属于地中海欧罗巴人种的分支,但那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测而已!事实上他们早已灭绝,三千年前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和恐龙一样,至今仍不知道是什么神秘的力量——病毒?陨石?洪水?——杀死了他们! 全世界仅剩的13具德尔鲁克人干尸都在这里了——一整个家族的丛葬墓地! 这些尸体的埋葬方式与众不同。根据有限的史料记载,德尔鲁克人会先挖好一个深坑,再把死去的亲人依次排放在坑中。他们不在尸体上填埋沙土,而是在坑外利用圆木、毡布做为坑口的支撑物。每死一人,这个坑就会打开一次。年复一年,直到整个家族的人全部死去。 在这个略呈长方形的坑底——他从一侧走到另一侧。营地灯惨白的光束扫过每一具干尸的脸。这些千年干尸全部都是一种姿态——仰身、曲肢、双臂环抱胸前。 他在寻找他需要的那具——传说中德尔鲁克家族里面——具有最强大最神秘能量的祭司!当然,没用多长时间,他从那些干尸身上附着的衣物特征上——轻松地把它分辨出来了。 那具看不出年龄的男性干尸身盖素卷衾,头枕“鸡鸣枕”,身穿黄绢内衣,外着红底黄色对人、对兽纹饰的长衣——这是祭司才能穿着的服装,他心里很清楚考古学杂志上专家们所说的话! 干尸的下身穿着毛绣长裤,足蹬绢面贴金毡靴。在其绢质腰带上,还配有串珠、香囊、玉符等饰件,左臂有刺绣的护膊——一点没错!他开始得意地微笑了。 他一大步跨到“祭司”身边,急不可待想看到他的真面目。做为家族中的上层人物与精神领袖,“祭司”的面部蒙着麻质贴金面具——很漂亮的东西,但他对这个没兴趣!尽管它可能价值连城!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面具。那张干瘦风干的脸上——还有两枚玉石片遮盖着“祭司”的眼睛。他停下来端详了一会儿那张安详的脸庞,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伸出手把两枚玉石片同时取了下来。 多么漂亮的眼睛——在取下玉石片的一瞬,他在心里狠狠地感叹了一下! 事实上他还未看到真正意义上的“祭司”的眼睛。但他确信他会见到——在那紧闭的眼睑后面,德尔鲁克人身上的标志性器官和来自传说中的神秘之源就会展示在他的面前——而且,不是将来,正是现在! 工具箱被“啪”地一声打开,里面露出整套的眼科手术器械。 他换上一双乳胶手套,却只能半跪在地上。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在技术操作上的熟练! 开睑器缓缓地撑开了“祭司”的眼睑。 “my god!”他轻声惊叹了一声。三千年了——这个人的眼球不旦没有液化,反而固化成了眼化石般的东西——而这仅仅验证了他的推断是正确的。他确信更美妙的时刻还在后面。 他从无菌包里取出不锈钢的Wescott剪,对“祭司”的眼睛进行360度角膜缘球结膜的环形切开——简直就和普通活人的眼科手术一样。同时向下分离眼球外的筋膜囊,这样就彻底暴露出了灰白色的巩膜。他用一根指头按了按那只眼球——除了感觉不到湿润外,竟还有些许弹性。 很快,他在眼球的内直肌后放置了一个肌肉拉钩,钩住了内直肌。再从肌肉对侧进入第二个肌肉拉钩。 他还用上了一根带有双针的5-0Vicryl缝线,在肌肉的两侧做了一次套环缝合。接着用Wescott剪果断地将肌腱与眼球横断。 几乎是用相似的方法,他分离了剩余的三条直肌,熟练地用5-0Vicryl缝线绑扎,并与眼球离断。他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娴熟而精准。 擦了把额头的汗——玻璃钢罩内实在是太热了!他又迅速分离出主要控制眼球内旋的上斜肌的肌腱,还是用Wescott剪横断。再分离出控制眼球外旋的下斜肌的肌键…… 在剪断所有的眼外肌后,他对这个完全暴露,孤独无依的眼球进行了一次小心的检查或者说是欣赏。 外观上它明显地大于正常人类的眼球。前后径估计至少要超过正常人4毫米——他想准确的测量会在28毫米以上! 下面的事情很简单,他只需要用“眼球摘除勒除器”横断视神经就可以取出整个眼球。[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勒除器的套环套住了“祭司”的整个眼球,拉紧线环——好使它刚刚稍大于视神经的直径。他手中的勒除器沿着视神经向后滑动,因为他需要5毫米以上的视神经断端。 他准备下点力气了。握紧勒除器,然后利索地断掉视神经。但他的手刚一使劲,那只眼球,那只硕大眼球的眼底部突然闪烁出一束绿色的荧光!它穿出瞳孔,在营地灯的照射下显得极其阴森恐怖! “鬼眼!”他猛地松开了手中的勒除器,发出了一声惊呼!“鬼眼……真的是鬼眼……我找到了,真的找到了!”他跪在地上,仰头向上,全身在剧烈地颤动。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后,他低头拾起勒除器。而那束绿光已经消失,硕大的眼球兀自紧盯着他! 他快速地再次套住那只眼球……向后滑动……拉紧线环……在勒除器又一次钳紧视神经时,阴森的绿光猛地喷发出来。这次把半边坑底都给照亮了。他松开勒除器,绿光再次消失。 “活的,它还是活的……”他喃喃自语。“只要足够的刺激,它……它就会苏醒……”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捏紧了勒除器。这次他果断地把力气使了下去。在最后一道绿光划过暗夜后,他终于钳断了直径不过2个毫米的视神经。 圆滑的眼球被他取了出来,还有后面附连着的5毫米左右长度的灰褐色的视神经残端。他快速地从工具箱抓出一只小药瓶——那是昂贵的钛合金无菌组织培养皿——眼球被小心地装了进去。 剩下的就是善后工作。一只特制的硅酮球被他利落地塞入“祭司”空洞的眼眶。 早被断开的眼外肌被他直接缝在硅酮球上。然后,将筋膜囊和结膜盖在上面。接着他使用5-0Vicryl缝线——熟练的“埋藏间断双层缝合法”顺利地关闭了筋膜囊,再关闭结膜。最后,用一个6-0的铬线做了睑缘缝合。 很漂亮的无痛眼科手术——他有些得意!“祭司”的“眼睛”重新“闭合”上了,至少从外观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举起那只小药瓶,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唇边,轻吻着它。他的喉间突然滚出了一阵笑声。这低沉而沙哑的笑声在玻璃钢罩内回荡冲撞着,然后,慢慢转成了压抑着的抽泣…… 他缓缓地想要站起身……但突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整个墓底轰地一声迅速下沉……玻璃罩内顿时烟尘滚滚、大地轰鸣震动。在房屋吱吱呀呀的剧烈摇晃中,他与那些干尸一起被无数的泥沙包裹翻滚着,瞬间消失得不见踪影。 几乎是在同时,四周不知从哪儿涌来无数的流沙——开始填满整个墓坑。缓缓隆起的沙子直到与地面齐平的地方才慢慢静止。 室内重新陷入黑暗与死寂,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如果不看那个已被填满的墓坑…… 凄凉的一钩弯月已经悬在了那辆福特翼虎斜上方的靛蓝色天空。就在被月光模糊照亮的大地,四处散落着人与动物的骨架。那些或长或短的骨头早已风化,唯有磷火闪烁不息,像是绵绵不断的倾诉…… 第二章 落樱 落樱缤纷。 这所省重点医科大学被普通市民熟知的并非它的科研与师资。相反,恰是学校里延续了十余年的樱花节。就在偌大的校园里,在毫无建筑美感的老式电教楼后面——靠近医科大学西门的地方,有一片樱树林。学生们把这儿叫做“樱园”——每逢花期,这里樱花的品种之繁多,花色之绚烂早已闻名于整座城市! 平时这里少有人来,但一到三月底四月初——樱花绽放之时,学校就会择日举办盛大的樱花节。届时树下香鬓如云,游人如织。校内校外的人全都扎堆赶趟,来欣赏那白如雪的寒绯樱、粉若肌肤的山樱、浓墨艳紫的霞樱、欲放还羞的枝垂樱、满树烂漫的吉野樱……若是有风吹过,便有无数娇嫩的樱花缤纷而落。朵朵花瓣晶莹剔透,薄似蝉翼,嫩若肌肤……它们在空中轻盈地飞扬、曼妙地回旋,形成最最浪漫的樱花雨。 可惜今天的风不大,李元斌与任雪菲伸长脖子等了好久,也没见着一星半点的樱花雨。 李元斌是广东人。去年见着下雪激动,今年见着樱花更激动。任雪菲这个四川姑娘要老成的多,一路都在责怪他:“你就不能庄重点嘛,逢着芝麻点的事儿也能兴奋得过头——怎么老长不大啊,你!”李元斌瞪起他特有的漆黑的大眼睛说:“我系高兴啊,人家高兴还不允许表现出来啊。压抑太多会变态的嘛……”正说着呢,一阵轻风过来。真的是花枝乱颤,千朵万朵樱花徐徐在风中起舞,又款款而落。李元斌不管不顾地大拍手掌,嗷嗷直叫,搞得周围一帮人不看樱花,全看他这个帅哥去了。 众人目光的热力下,站他身边的任雪菲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自从上学期认识这个“大男孩”后,可是没让她少操心。他太外向了,太张扬了,心里也太藏不住事儿了。看看他们宿舍其余那三个吧——只要他能有人家严浩三分的腼腆和沈子寒两分的精明,还有廖广志一分的憨厚——李元斌他就算完美了! 每每想到这里任雪菲都有些遗憾。 她正想着严浩他们呢,严浩还真来了。不过他是一个人,双手抄在裤口袋里,低着头在林子里转悠。李元斌眼尖叫了一声“浩子!”严浩抬头朝他们笑笑,然后走过来。 “母老鼠呢浩子?春天正好发情哦……”李元斌这话搞得任雪菲满面通红,恨不得狠狠踹他一脚。严浩倒是若无其事地说:“哪儿像你们浪漫啊……我和她还悬着呢……”任雪菲接过话说:“又是你欺负人家吧?” 李元斌瞪了她一眼。“从来都是母,母……哦,是黄小惠欺负他嘛。”严浩低头笑笑说:“不提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去年有点小误会。”严浩说完摆摆手,道了声再见就转身走开了。 “都是你!明明看人家心情不好,还叫人家过来!”任雪菲白了李元斌一眼。 “对景伤情哦,可怜的浩子!”李元斌眯着眼睛自顾自地感叹起来。 又是一阵飘飘洒洒的樱花雨,激起了众人的一片欢呼。到处是游人——几乎每棵树下都有附庸风雅合影留念的,或是席地而坐聚餐打牌的。李元斌手中也拿了一个借来的320万像素的数码相机,让任雪菲在树下摆着各种POSE,咔嚓咔嚓一口气照了十几张。 “头偏一点嘛!对的啦……笑一笑……再拉拉嘴角,不对……三,二,”任雪菲的表情还僵在脸上呢,李元斌的眼睛倒是离开了取景器,头慢慢地抬起来——向远处莫名地眺望着。 任雪菲气坏了。“李元斌!”她大叫起来,刚才还灿若春色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看什么嘛,我还等着呢。”任雪菲跺跺脚表示抗议。 李元斌回过神来。朝远处指指说:“别急,你看那儿。那儿——有个女孩子,看见了吗?”任雪菲扭过头,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到处都是女孩子,究竟哪个嘛?色狼!”任雪菲气咻咻地说。 “就是那儿,那个,穿白色套裙的。哎呀真笨,她手上还拿了本书。” 这次任雪菲算是看清楚了。在不远的一棵樱花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色套裙的姑娘,年龄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白皙皮肤,乌发垂肩。她一手抱着本厚厚的书,另一只手正扶在樱花树的树干上。脸上是浅浅的微笑和陶醉的表情。 任雪菲皱皱眉头。“看见了,怎么啦?你又看上人家了?那你去找她吧,我走了。”任雪菲努努嘴,抬脚就要走。 李元斌冲上前一把拽住她胳膊。“不是啦……菲菲,你看那女孩子的表情好奇怪哦。不像,不太像正常人……” 任雪菲终于忍无可忍。她使劲甩开李元斌的手,“去你的吧!你才不正常呢!神经病!我回去休息了……累了。”任雪菲一转身就挤进人堆里去了。 李元斌半张嘴着呆站着。挠挠头悻悻地合上了相机的镜头盖。当他再抬头时,那个树下的白衣女孩已不见了。 “奇怪!跑哪儿去了?”李元斌边想边踮起脚在人群里搜索。 樱园里似乎没有。李元斌下意识地转过身,倒吓得差点让心给跳了出来。原来,在他和任雪菲拌嘴的空当,白衣女孩儿已经转到了自己的身后——正朝樱园外面走呢。不过此时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两人手挽手显得非常亲密。 李元斌几步冲上去,从便道绕到了她们前面。 那姑娘真的很奇怪。奇怪的是她的眼睛——过于明亮清澈的眼睛,还有一种恍若梦中的眼神——李元斌就是好奇,去年严浩碰到的诸多怪事让他心有余悸——这不会是个解剖教室里跑出的女鬼吧?怎么从没在学校里看到过她啊? 李元斌猛跑几步,站到了离她们稍远的地方。然后举起了相机。“但愿可以冲洗出人相来。千万别到时候空空如也啊……” 闪光灯闪过,那两人已经走近了李元斌。她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李元斌偷拍的小动作,或是注意到了也不便吱声吧。跟在白衣女孩儿身边的女人——年龄三十开外,嘴角有颗紫褐色的美人痣——她倒显得普通平常,也远远算不上美人。和白衣女孩儿走在一起时——这一老一小的对比简直太鲜明绝妙了。 李元斌就一直瞪着他的大眼睛,看她们俩慢慢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一刻,女孩儿蓦然回了一下头——还是淡淡地笑着。如在梦中,如在雾中,如在风中。还有那眼神——说不出是可怜还是可爱。 李元斌想,她不是女鬼就是天使——“任雪菲和她比一比,简直就是人间一大俗物嘛。哼!脾气还不小。”李元斌想到这里就再也没有赏花踏青的心思了。而任雪菲满以为李元斌会迁就她追上来——哪知回头一看,这广东男友比她消失得还快。她一跺脚一咬牙干脆扭身出了园子。 李元斌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们一老一小两人渐行渐远。白衣女孩儿的齐肩短发上还落有一两片樱花的花瓣。几片粉涩新鲜的花瓣宛若息翅的蝴蝶栖息在她的头顶,给她平添了几分仙风神韵。她的脚步轻盈得不像在走路,更像在飘……在飞。 李元斌一步三回头,没走多远差点撞到了一颗樱花树上。倒是惹得旁边几个女生捂着嘴偷偷发笑起来。 刚刚开学一个月,李元斌和任雪菲就因为上次在樱园闹别扭互不说话了。 那些樱园里的照片被李元斌急不可耐地加急冲洗出来。刚拿到手上,他就一通快速地翻看,然后小心地抽出在便道上抢拍的那张——还好!白衣女孩儿和她身边的“美人痣”都一清二楚、稳稳当当地呆在照片上呢。当李元斌的眼睛又一次接触到照片中女孩儿的目光,他的心里还是不由得颤动了一下。 那是一双太美的眼睛。还有太清纯也太迷离的眼神。简直,简直就不像是人间所能找到的尤物。 拿到照片的那个下午,李元斌恰好一个人在宿舍里。他把任雪菲的大特写和白衣女孩的照片排放在一起对比欣赏。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俗物,天使……女人,女鬼……” 最后他判断,他还是爱天使和女鬼更多一些。他想大概这是每一个世间男人的想法吧,得不到的才永远是最好的,想像中的永远比存在中的完美。 “难怪任雪菲有时候说自己是个花心大少!”李元斌想到这里偷笑了一下。其实他自己的外号也不属于人类——“外星仔”嘛。那是上学期刚和严浩他们分到一个宿舍时,因为大家听不懂他的广东话才给取的——“雪菜包子喜欢的不就是我这外星人类的味道吗?”——彼此彼此了。李元斌自我阿Q了一把。 收起那些照片前,李元斌又拿起沈子寒的放大镜移向白衣女孩的眼睛——“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可是,看着就是和正常人不一样。” “外星仔!你小子在意淫啊!”沈子寒大喝一声,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站到了自己背后。李元斌吓了一跳,丢掉放大镜就想藏相片。沈子寒眼尖手快,一把抢过来说:“我看看,是不是任大美女勾走了你的魂儿……好啊……你小子移情别恋,这是哪个学校的美眉啊……我先尝鲜……”沈子寒边说边把嘴凑向了照片,还故作了几下吧唧声。 “大傻,奶奶的快还我,”李元斌急了,两手掐住沈子寒的脖子就抢。两人床上床下扭成一团,白衣女孩儿的照片在室内亮亮的阳光与沈子寒的手中飞舞着…… 新学期的系统解剖学仍然在继续。 解剖教研室主任兰天明教授在新学期开学一个月后,又出现在了2002级临床医学系的同学面前。兰教授还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黑发里面夹杂着不少的白发,系着一条真丝碎花领带,外面是烫得笔挺的西服。风度翩翩,一看就知道不愧是“海龟派”的。不像医科大的某些中青年老师,总是衣冠不整,面露菜色。更有的满嘴方言,令外地学生不知所云。兰教授就不一样了——他的普通话虽然带着四川口音,但声音倍儿有磁性。还不时夹点儿鼻音浓厚的英文医学词汇。这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彰显了他的声望与学识,当然——还有格调与涵养。 上学期讲完系统解剖学的概论后,他就从李元斌、严浩他们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当然啦——相传人家是博导,给本科生上课也就是象征性的。新学期的这次课算是和他们的第二回照面了。 兰教授刚走进教室,趁着教室里一阵骚动,沈子寒开始低声感叹:“余音犹绕梁,今日又重逢啊。”坐旁边的李元斌窃笑说:“这马屁拍得有盛唐气象。[奇·书·网-整.理'提.供]不错!你可以做老兰的干儿子啦。” 兰教授举起双手,手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说:“新学期,对大家的期望只有一句话:To do the best that you can do。翻译成中文就是八个字——尽你所能,做到最好,”然后兰教授的手往空中一挥,“好了……开始上课。” “精彩!”沈子寒低头向李元斌挤挤眼。“但愿老处女这学期能出去旅游结婚干点正经事,别给咱们心里添堵。”沈子寒上学期的生理学考试考了58分,气得他来学校后在基础医学部大楼下面转悠了三天,只想砸二楼生理学教研室的窗玻璃。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兰天明授课的形象性与生动性在医科大里是首屈一指的。这会儿他边说边在大黑板上写着:Visual organ。然后回过头来接着说:“这节课的内容,第十四章,视器,也就是eye。” “眼球的功能是接受光刺激,将感受的光波刺激转变为神经冲动,经视觉传导通路至大脑视觉中枢,产生视觉,分辨外界的物体……眼球壁的外层由角膜与巩膜构成,中层是葡萄膜,分别由虹膜、睫状体与脉络膜构成,里层才是视网膜,下面我们分别详细讲述……” 兰天明教授本已洪亮的声音又通过了一台便携式扩音机——在两百多人的阶梯大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震耳。教室里鸦雀无声,唯有李元斌在听到“eye”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樱花园里所见到的那个女孩儿。 的确呵,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有着那么一双眼睛的女孩儿,又会有怎样的一个心灵的世界呢?至少,和任雪菲的世界应该有所不同吧——想到这里,李元斌向任雪菲的座位瞅了一眼。自从两人闹别扭之后,任雪菲上大课时就故意不和他坐在一起了。这会儿她坐在李元斌的左前方,隔着三排座位呢——李元斌最多只能瞥见她的后脑勺。 心下想着,李元斌的手就摸索向了夹克衫衬里的口袋——那张偷拍的照片一直被他小心地带在身上——上次照片被沈子寒抢跑之后,他可是用了两杯珍珠奶茶才换回来的。 李元斌把取出的照片放在摊开的《系统解剖学》课本上。上面是眼球的水平切面图,下面就是照片中白衣女孩儿的眼睛。此时他已经听不见兰天明教授的声音了,满脑子都在琢磨她是否就是解剖教室里那个传说中的女鬼呢?李元斌还不知道严浩身上所发生的一切——而严浩在新学期开始后也一直没有告诉李元斌他们事情的真相。(此事件请见解剖教室系列一:心 尘) 突然,李元斌的后背被人捅了捅。他转过头,原来是班上的文娱委员马鸣。 “妈的帅哥你在看什么呐,给我瞧瞧!” 李元斌和马鸣都是广东人,平时的关系不错。马鸣老家在汕头农村,也是班里唯一能和李元斌用粤语对话的人。 李元斌把照片给他递过去。 “真漂亮啊。特别是眼睛。”马鸣悄声地说,“和你小子那对儿牛眼有一拼!”李元斌得意地暗笑了一下——英雄所见略同嘛。 但李元斌没想到马鸣随手又把照片拿给了邻近座位的同学展示。一个传一个,男生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李元斌急了,忙扭头让马鸣快点把照片拿回来。 站在讲台上的兰天明显然看到了教室后面的小动作。他的话没停,脚步却在快速向李元斌他们移动。 “拿来!”兰天明的声音不大,却甚是威严!手捏着照片的一个男生根本不知兰天明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只得乖乖地把照片递了过去。 兰天明看了两眼照片。“WHOSE?”他手举着照片,眼睛却向着李元斌的方向望去。 李元斌心里又怕又急。战战兢兢地低头举起了右手。 兰天明深深地凝望了李元斌两眼,却没有对他说什么。然后把照片揣进了口袋。 “Les′s go on!”兰天明大声地说了一句。他很快地走下台阶,重新步上了讲台。 李元斌沮丧极了。心里乱作一团。 他太喜欢这张照片了,说不出任何原因。也许,只是那双眼睛让他着迷吧——清澈透明不含一点杂质的眼睛。当你和这样的眼睛对视,整个心灵都会安宁下来并干净起来——哪怕,哪怕这样的安宁与干净只是一小会儿的陶醉呢?! 课间休息时,李元斌想去给兰教授认个错,再要回照片。但兰天明等下课铃一响,就急匆匆径直出了教室——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重与冷峻。李元斌只得悻悻作罢。 好歹熬到了第二节课结束,李元斌冲下座位,来到了正在收拾教案的兰天明旁边。 “兰教授,我,我错了。请您原谅!” 兰天明抬起头,看了李元斌一眼。皱眉点点头说:“年青人,大好的时光是用来学习的,不是让你用来不务正业的。” “是,是我错了。我一定改正!”李元斌知道,这会儿再怎么着也得装孙子。 “好吧。能改正就好。就这样吧。”兰教授挟起教案就要走。 “兰教授!能,能把照片还给我吗?”李元斌有点急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兰天明。 “照片?噢……是刚才那张小画片吗?我已经撕了!”兰天明淡淡地说。 “撕了?那是我的私人物品啊!”事已至此,李元斌头脑一热就什么也不顾了。 兰天明缓缓转过身,正对着李元斌。“私人物品?你倒说说,照片上的人和你什么关系?!” 李元斌对兰天明教授的印象一下子恶劣到了极点。“我……反正是……对我很重要,”李元斌小声地,但又是极倔强地回答。 “年青人,只有学习对你很重要。你是未来的白衣战士!父母花线是让你学知识,不是让你来泡妞的!人长得帅,还要有内在的东西才行嘛!”兰天明的声音也大起来,口气不再那么悦耳动听了。旁边几个围观看热闹的同学听着兰天明的话不禁偷偷乐起来。 任雪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李元斌身边,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故意白了他一眼,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后……拂袖扬长而去了。 兰天明带着一丝不屑和怜悯的神情望着这个帅气的男生——他的大眼睛和梭角分明的长相都是完美的。可惜他站错了地方——大学不是娱乐圈不是演艺场——他兰天明当年是靠着自己背玉米糁和咸菜到学校读完大学的! 李元斌倒是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从小到大,他可是没受过这样的批评——帅又怎么样?帅难道也是过错吗?帅男人就一定是花瓶吗? “哼,现在的小孩儿!除了恋爱游戏蹦的,还知道什么?!”兰天明不再看那双饱含委屈与不满的眼睛。掸掸教案上的粉笔灰,他大跨步地走出了教室。第三章 绝地 一连三四天,李元斌几乎茶饭不思。脸色苦得象根老黄瓜。 上次在樱园里照相用的是数码相机,自然没留什么底片。而相机在还给别人之前,李元斌早把内存卡格式化得一干二净了——他哪里会想到兰天明教授要没收并销毁他的那张宝贝照片呢? 严浩和沈子寒都安慰他——照片反正已经毁啦,再多想也无益。难不成还想找兰天明索赔去?沈子寒说:“你他妈管她是什么女鬼不女鬼,还是先和雪菜包子搞好关系要紧啊。别折了夫人又赔兵,鸡飞蛋打多不划算啊!” 马鸣给他道歉的时候倒是出了个主意。“有第一次,肯定有第二次啊,斌仔你就再到樱园去几趟,不怕等不到她。皇天不负有心人嘛!” 李元斌最后接受了马鸣的建议。挨到周六,他拿着相机就往樱花园里钻。磨蹭了一整天,李元斌等得两脚发软也没见着那白衣女孩儿。第二天他又坚持不懈地蹲守了一天——只恨时间一长,樱花渐欲迷人眼,头晕犯困成眼花——结果还是毫无斩获。 晚上开卧谈会时,廖广志做为老大义不容辞地给李元斌两天的守株待兔来了句特有诗意的总结。“错过一次,你就错过一生喽。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结果被沈子寒高声嚎叫了一句“不是你的,就别勉强”——立马给加上了现实主义的升华! 又是一个无月夜。李元斌躺在床上干瞪着一双大眼睛。 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沈子寒他们仨儿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唯有李元斌睡不着。他的眼前是浓郁的黑暗——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觉得晚上看东西有些困难。到校医院后医生说可能是缺乏维生素引起的暂时性夜盲吧。给了他一瓶维生素A,还有鱼肝油丸。并嘱咐他多吃青菜胡萝卜——陪他同去的马鸣笑话他可以和动物实验中心的大白兔们同居同食了。 虽然四周是黑暗的,但另一双眼睛——白衣女孩儿的眼睛在李元斌脑海里还十分的清晰。它忽闪忽闪地,让李元斌暗夜中的心不得安宁。 正在胡思乱想ing……李元斌想起今天的药还没吃呢。一咕碌坐起来,他套上拖鞋下了床就往前摸索——膝盖却被桌脚狠狠磕了一下,疼得他不禁哎哟叫了一声。身子往后退时,又踢翻了床边的凳子。叮叮咣咣的声音把睡着的人全惊醒了。 宿舍里过了十一点半就不再供电——严浩拧亮了手电筒向李元斌照过去,迷迷糊糊地说:“外星仔……你他妈每次晚上都像没头的苍蝇,还不买手电筒啊……”李元斌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从严浩手中接过电筒,开始猛翻抽屉找药。心里嘀咕着医生的“兔子疗法”似乎并不怎么见效呢!维生素A都吃了大半瓶了,可这夜盲症状反而越来越重。一到晚上,都快伸手不见五指了。 “明天买手电筒!”——李元斌边吞下一大把药片边下决心。 “李元斌,看球!” “妈的,球在你左边,你瞎望什么嘛!” 风雨操场上,406宿舍的几个哥儿们正在和本班的同学一起踢足球。其实这也是严浩的主意,拉扯着李元斌出来散散心——看外星仔最近在地球上坏事不断——和任雪菲的关系风雨飘摇……系统解剖课上被兰天明教授数落……开学后还得上了什么夜盲症——要不沈子寒感叹人这要是一倒霉,喝凉水都磕牙走平路都摔跟头。 李元斌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呱呱叫,但兴趣爱好就少很多了——是地球人都知道这外星仔身上根本没什么娱乐细胞。唱歌能从1跑到7。跳舞更不用说,还不如做第八套广播体操好看。足球蓝球乒乓球都玩儿得一般般——不过外星仔是全系公认的帅哥,也是406宿舍的形象大使。长得很有几分《蓝色生死恋》里韩国红星元斌的味道,搞得不少女生对他情有独钟,新生报道第一天就开始猛接条子和电话。 宿舍里开卧谈会时没少拿李元斌开涮,沈子寒说咱们医科大有三大“蛋”闻名全校——李元斌的脸蛋、第二食堂王师傅的炒蛋、老处女罗教授的混蛋——李元斌一听这词儿就知道是沈子寒因为生理学考试没及格搞打击报复嘛。可又因为顺口搞笑,第二天就成了“课桌文学”的精品力作!李元斌的脸蛋还真的从此闻名全校了。 论年龄李元斌在406宿舍里排行老四,所以那仨儿平时都还照顾着他。这会儿李元斌在场上担任中场传球的重任。可这小子不知脑袋在想什么,愣是看不见球在哪儿。搞得沈子寒这担任边锋的气不打一处来。 “奶奶的你不长眼睛吗?球在你左边你瞎跑什么?大白天你还看不见啊。”沈子寒气吼吼地。 严浩跑过来拍拍李元斌肩膀说:“斌仔,没事儿!专心踢球,别想那么多!” 李元斌突然有些眼泪汪汪地。他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说:“我……我刚真没看见那个球啊……我不是成心的!” “你看得清楚球场上的人吗?”严浩问。 “嗯,看得清楚,我的视力还是挺好的。但刚才有几个边路的球我的确没看见。” 严浩疑感地望了李元斌一眼。摇摇头说:“没事儿,反正是踢着玩儿呗!” 但球赛继续进行还不到十分钟呢,又因为李元斌的失误——造成406宿舍这一方痛失两球。 “李元斌!一边儿呆着去!”沈子寒的鹞子眼凶巴巴地瞪着。“换人!奶奶的!” 李元斌什么也没说就走下场。然后低头直接出了风雨操场的大门。 “你他妈那么凶干嘛?吃了火药啊?!”严浩也冲着沈子寒发起了火。回到宿舍,李元斌一头栽倒在床上。他倒不埋怨沈子寒,就恨自己不争气。除了学习——他简直什么事情都处理不好。大家说自己老长不大也是活该——李元斌越想越窝囊,再回想起兰天明说的那句“人长得帅,还要有内在的东西才行嘛!”——更让他难受极了。 把眼睛深埋到枕头里,他的眼睛迅速地陷入黑暗。虽然处于黑暗之中,但李元斌却觉得很安全。他是个从小就没有什么安全感的孩子。父母在他十二岁那年就离异了——他一直跟着母亲过。父母都在身边的时候,他经常听到的是不绝于耳的吵闹,看到的是满地被砸烂的碗碟和家具。现在跟着母亲单过,他还是很难和她有什么思想上的沟通。 不过,这一切谁都不知道。 他一直把内心的伤口深埋在他阳光的笑容后面。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从他漆黑的大眼睛深处,才能流露出隐忍着的忧郁与伤痛。 他的开朗,他的开心,他的外向——全都是他不得已保护自己的武器! 只有李元斌自己明白为什么忘不了那个白衣女孩儿眼睛。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令他一直害怕的虚伪、狡诈,没有轻视与敌意。在那双眼睛里,他感觉到了更多的温暖与安全。 人呵,总是在追觅自己没有的东西中去认识自己——李元斌当然也不例外。 这会儿他趴在床上,想着球场上的一幕幕——的确深感奇怪,又觉得有一丝恐惧。出现这样的怪事已经不止这一次了。开学后有一段时间就有不少同学说他好大的架子,和他打招呼他都不搭理——这让李元斌莫名其妙!他可不是那种傲气冲天自以为是的人——他是压根儿没看见那些和他打招呼的人在哪儿啊! 他的确是没看见——尽管他的视力在白天是正常的。坐在阶梯教室最后几排看黑板上的板书——他并不觉得困难! 李无斌觉得简直——简直就像有人在和他故意捣鬼一样!包括什么夜盲症——八成是被谁使用了遮眼大法,存心和他过不去吧! …… “嗨,生气了?”又是沈子寒的声音。接着推搡了两下李元斌的肩膀。 李元斌刚趴在床上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这会儿他揉揉眼睛说:“没啊,生什么气哦?系我不好啊……你们踢完了?”李元斌习惯性地咧嘴向大汗淋漓的沈子寒笑笑。 “对球不对人,俺就这糙脾气。嘿嘿,别往心里去,斌仔。”沈子寒边说边往阳台上的卫生间走。“我请你吃炒牛荷……等我洗完澡,”沈子寒从卫生间探出头来。 踢完球的第二天,根据严浩的建议,李元斌一个人偷偷来到医科大附院的眼科门诊。严浩说还是到大医院看看吧,眼睛上的毛病可不容忽视哦。 挂完号,坐在走廊长椅上排队。眼科门诊室外叫号的小护士不时地朝李元斌脸上瞟上两眼。 “12号,李元斌!”——终于轮到他了。 一个胖胖的留着满头卷发的中年女医生在接诊。胸牌显示她是个副主任医师。 ——姓名? ——李元斌 ——年龄? ——18 ——身份? ——学生,大一的。 ——有哪儿不舒服吗? 李元斌描述了一下自己遇到的种种怪事和夜盲症的表现。女医生戴上双目间接检眼镜,扣紧头带,接通电源,调节瞳孔距离与反射镜的位置……对李元斌的左右眼分别检查了几分钟后,拉过一张检验单刷刷地划了几笔。 “先去做个视野检查和暗适应能力的测试。到一楼划价,交费,然后上来,走廊左手第四个门。”女医生口齿伶俐,面无表情。 在一楼排队排了近二十分钟。李元斌才交完费重新回到眼科门诊。 坐在Octopus自动视野仪后面,李元斌的心情紧张到了极点。他隐隐地感到自己的眼睛一定是有问题的…… 拿到视野分析报告单的十几分钟后,他又转到了另一间实验室。Hartinger自动暗适应仪里变幻不定的光线更让李元斌感到像在经历一场奇幻的梦境。 那个胖胖的女医生接过李元斌手上的两份检验报告,扫视了片刻后,她的眉头皱了皱。然后凝视着李元斌的眼睛问:“你的父母亲戚中有没有失明的?” 李元斌想了想回答:“哦……我姥姥是双目失明的。都七十多岁了。从我懂事的时候起,她就看不见东西的。” “那你的母亲呢?” “她的眼睛很好的。” 女医生不再提问。开始在病历上疾书。“最好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她抬起头,把病历递给李元斌。“还要再做个视网膜电图检查。” “医生,我是什么病啊?”李元斌忐忑不安地轻声问。 “现在,只是初步判断。你的视网膜有些问题。等到电图结果出来了再说吧。最好不要再耽误了。明天就过来吧。通知一下你的父母。” “啊……明天?”李元斌眼睛瞪得老大。 “明天!或者越快越好!” 李元斌嗯了一声,道声谢谢后接过了病历。 出了眼科门诊,他迫不急待地打开病历。第一页上有廖廖几行字。 患者李元斌。男。18岁。主诉进行性视野缺损与暗适应能力减弱。 检眼镜检查发现视网膜血管一致性变细,视网膜周边部色素沉着明显,呈骨细胞样色素,位于视网膜血管上。视网膜色素上皮呈班驳状。 有家族发病史。 视野检查:两眼鼻侧、颞侧、上方、下方的周边视野均有不同程度缺损。暗适应检查:光敏度提高速度延迟。 诊断:RP? 李元斌站在走廊中间呆若木鸡。虽然那个“RP”让他一头雾水,但病历上的话他还是看明白了。原来自己看不见飞来的足球和走来的人都与视野缺损有关。而夜盲与自己的暗适应能力下降有关。 天呐!这是什么怪病啊?! 他又想起了女医生询问自己的亲戚家属中是否有失明的人。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里一点点沉重和清晰起来。似乎有一场可怕的诅咒正从天而降。蔓延至他的整个家族——黑暗,正在以无声的脚步向他逼近! 李元斌简直就是一步一步挪到了门诊大楼外。外面的世界春光明媚,而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却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泪水慢慢盈满了他的眼眶,然后一点点流下来。他不知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母亲——一个靠每天摆烟摊与打麻将为生的脾气暴燥的女人。 他只感到自己的心太沉重了,沉重得像是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地!第四章 暗战 第二天,李元斌没有去眼科门诊做视网膜电图检查,更没去住院观察。 有着淡淡天蓝色封面的门诊病历被他藏了起来。 同时被藏起来的,还有他一贯天真烂漫的笑容。不过406宿舍的哥儿们倒没觉得李元斌这段时间有什么异常。表象上的恋人矛盾,照片风波,还有夜盲症之类的困扰——构成了李元斌情绪低落的自然而然又顺理成章的解释。 “小挫折,会让小男人尽快成熟起来的。”沈子寒对着严浩分析李元斌近来的变化时头头是道。 严浩和廖广志也没太把李元斌的变化放在心上。大学生活嘛——谁没个青春期的烦恼呢?时光会摆平磨平一切的——包括一些小的多愁善感和小的坎坷波折。 李元斌从医院回来后对严浩说没事儿——“医生说就是缺乏维生素A引起的夜盲。吃吃药就好了”。 于是李元斌的痛苦被大家善意地,又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元斌会默默地躺在床上流泪。他在想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像姥姥那样失明了……谁来照顾妈妈呢?他还能养活自己吗? 他能感到近一段时间,自己眼病的症状又加重了。视野的缺损连他自己也能感到——有时看远处不像在用眼睛,而像在透过一个单筒望远镜——只有一个极其有限的视野范围。这让李元斌很不适应,生活起来也极不方便——他必须动用更多的颈部转动,才能达到正常人的视野范围。连夜盲症的症状也丝毫没有好转——他只能像疯了一样吞食那些白的维生素A和黄的鱼肝油胶丸,甚至是加倍的服用。 恐惧与无助一天一天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很长时间以来,李元斌都习惯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真实面目。他不愿意在同学面前流露出软弱孤独的内在。虽然医生要求通知父母,但他还是没有把生病的消息告诉千里之外的母亲。 他希望自己能是个真正的阳光男孩儿,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再坚强! 李元斌的秘密是无意中被廖广志发现的。 那天下午廖广志有生理学实习。严浩、沈子寒、还有李元斌他们仨儿倒是都没课。睡到一点四十起床,廖广志套上白大褂,从桌上抓起课本就往实验室跑。走时那三个还都睡得跟澳大利亚考拉似的。 等到了生理学实验室坐定,廖广志才发现书拿错了。他手上的书是李元斌的——不过无所谓了!哪本都一样,反正他们几个都没课。 生理学实验室里负责廖广志那一组的指导老师是夏天。 廖广志翻开书,感觉书里夹了张硬硬的东西。他抽出来一看,是份附属医院的门诊病历。上面写着李元斌的名字。 接下来,廖广志被上面的话给惊呆了。尤其是眼底检查那段,简直让他不寒而栗。“视网膜血管变细?色素沉着?不会是什么恶性肿瘤吧?”廖广志总算有些明白李元斌这段时间情绪低落的原因了。 虽然那个“RP”究竟是什么——廖广志也整不明白。但直觉那玩艺儿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灵机一动中,廖广志想起了夏天老师——夏老师挺博学多识的,课又讲得好。问她她肯定知道。 还好这一次的实验内容不多——利用蛙心研究心肌的电生理特征。挨到三点四十分,实验结束,廖广志立刻跑到洗手池边——夏天正在那儿洗手呢。 “夏老师,请教个问题!”廖广志说。 夏天抬起头,微微一笑。“是你啊?”廖广志上学期在医院照看严浩时,和夏天碰到过。所以夏天对他还是有印象的。“你说吧!什么问题?” “夏老师,请问RP是什么疾病啊?” “R、P?是缩写吧,有全称吗?”夏天皱皱眉,边说边把手擦干。 “全称?没有啊……夏老师,要不请您看看这个吧!”廖广志恭恭敬敬地把病历递了过去。 夏天看完,抬起头慢慢说:“这是一种视网膜病变。retinitis pigmentosa,原发性视网膜色素变性。简称为RP。” “啊?!”廖广志脸色大变。“严,严重吗?” “这是一种遗传性病变,来势凶猛。上面的话你都看到了。目前,至少就我了解,还没有有效的治疗办法!” “那……眼睛会瞎掉吗?” “这是最后的结果。这个病,是眼底病致盲重要的原因之一。”夏天把病历翻回去看看封面。“李元斌?是你同学吗?” “是的……我们一个宿舍。” “还是要治疗一下。哪怕没有特效药。争取保住视力吧。”夏天低声说。其实她也知道,这种病一旦确诊。失明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谢谢你,夏老师。”廖广志突然对着夏天鞠了一躬,转身跑开了。 廖广志简直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了宿舍。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一脚踢开宿舍门时,里面只有严浩。 “外,外星仔呢?”廖广志气喘吁吁地问。 “陪大傻去买英语四级的资料了。”严浩半躺在床上半闭着眼听收音机。看廖广志火急火燎的样儿,又探出半个身子问:“出了什么事儿啊,老大。” “你看!”廖广志把病历塞进严浩手里。 严浩三下五去二看完。“是外星仔的病历啊!RP?什么东西呀?他不告诉我就是维生素缺乏吗?” “原,原发……哎哟,那病叫什么来着?奶奶的想不起来了……”廖广志抓耳挠腮急不可耐。“妈的,反正就是视网膜变性什么的,比癌症好不到哪儿去。” “听谁说的?” “刚才问夏老师的嘛。她说这病根本没有特有效的治疗方法。” “老大!说话要负责任!你别吓我啊!浩子我胆儿小!” 廖广志急得都要跳起来了。“去你的吧,谁有心思和你开玩笑啊!那小仔子怎么得病了也不吭一声儿啊!” 严浩纵身跳下床。“别急啊!等李元斌回来详细了解一下吧。我说上次踢球儿他怎么眼神儿出问题呢!大傻果然是冤枉人家。” 廖广志一拍脑袋。“对了,问问雪菜包子知不知道。夏老师说了,当务之急是要治疗,争取保住视力。” 廖广志说干就干,一个电话就打到了任雪菲的宿舍。 “雪菜包子说她马上过来!”廖广志放下电话对严浩说。“好像,她也不知道这事儿。” “那就是说,李元斌故意瞒着大家喽?” “我看是!没见他最近情绪不高吗?和以前可不一样呢。”廖广志说。 十分钟后,任雪菲敲响了406宿舍的门。 “呶,看看!”任雪菲前脚刚进门,廖广志就把病历伸到她眼皮儿底下了。 任雪菲边看边在嘴里念念有词。最后也是在“RP”那里哽住了。“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原发性视网膜色素变性。简称RP,”严浩不动声色地说。然后他对着廖广志扬扬手机,“我刚发短信问的夏老师!” “对!就这个病!”廖广志大声地附和着。“很危险,还没特效药,”他又补充了两句。 任雪菲望望廖广志,又望望严浩。“他,他都告诉你们了,怎么不亲自告诉我?”任雪菲看上去神情沮丧。 廖广志忙把下午无意中发现这本病历的经过给描述了一遍。 “我要等他回来!”任雪菲一屁股坐在廖广志的床上,大声地说。 “我,我们也是这个意思!”廖广志望望严浩,“对吧?浩子!”他们三人等了二十来分钟,李元斌进了宿舍。那三人本来都坐着的,现在全呼的站起来,眼神刷地集中到了李元斌的眼睛上。 “你,你们怎么都这样看我啊?”李元斌给吓了一跳,特别是任雪菲的出现让他颇感意外。 “你还要装多久?李元斌!”任雪菲粗声大嗓地开了口。 “呵呵,搞三堂会审啊你们。别没事儿找事儿啊,”李元斌咧嘴笑笑,低着头想从他们中间钻过去,“我,我洗澡去了……” 廖广志拍拍李元斌的肩膀。“啊?谁没事儿找事儿啊,就你有事儿!就是找你……坐下!”廖广志的胳膊一使劲,把李元斌顺手摁在了凳子上。 “这是怎么回事?”任雪菲把门诊病历本摊到李元斌眼皮下。 “看病的本子呗。这有什么?眼睛有点小毛病。大家不都知道吗?我都告诉浩子了。” “啊?RP还是小毛病?你回来后说的可是维生素缺乏!”严浩叫了起来。 “那……RP不就系维生素缺乏的缩写吗?没事的啦,兄弟!”李元斌吐吐舌头装了个鬼脸。他的身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 严浩默默地把手机伸到李元斌的眼前。“你自己看RP是什么。” 李元斌吃惊地望了一眼严浩,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低头看完夏天老师刚刚回复的短信,他原本明亮的眼睛迅速地灰暗下去。 他知道再也隐瞒不住了。他知道他们都是为他好。虽说早晚大家都是要知道的——可是这么快地暴露病情,除了让他再背负一份同情,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李元斌默然地站起来——深埋着忧郁与绝望的眼神缓缓从任雪菲、严浩、廖广志的脸庞上扫过。“谢谢你们关心!就这样吧!我是说,这个病……就这样了,治不好的。”他的声音很小,轻描淡写的口吻听起来——就像得病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但越是这样,越是能让人听得出这话里深深的绝望与悲伤。严浩听得出来,廖广志听得出来,任雪菲——当然更能听得出来! “能治好的,元斌。你不要放弃啊!”任雪菲的眼圈儿红红的。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外星仔——你不要丧气嘛!”廖广志接过话来。 而严浩只是拍了拍李元斌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然后,406宿舍里突然沉默下来。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语言有时候是苍白而无力的。后来,还是严浩打破了这种极度压抑中的沉默。“不是还没确诊吗斌仔?那个RP后面打着问号呢!” “我不想再去了……我估计是。我姥姥就是年青的时候失明的。” “一定要去啊,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任雪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呆呆地望着李元斌。她的眼睛里早已噙满了泪水,“是我不好……我明天陪你去医院!” 李元斌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突然就低头冲出了他们三人的合围。然后,卫生间的门被咣地用力关上了。 室内的三个人都沉默着。隐隐地,从卫生间里发出低沉的、间断的抽泣。 “让他……一个人呆会儿吧!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严浩缓缓地说。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钟。任雪菲就在男生宿舍楼的楼下等着李元斌了。今天她要带李元斌去找一个人。这个人她很久没联系了,但此时此刻,只有他能帮上任雪菲的忙。 他是任雪菲的远房叔叔。任雪菲在新生报道时,还和父亲一起与他吃了顿饭呢。他当时很热情地说过,若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困难,就尽管找他好了。一个学期过去了,任雪菲也没什么事情需要找他——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总分全系第一,还一直担任着班上的学习委员。何况,大学生活单纯简单,也没什么大事儿去麻烦人家。 不过,根据父母的嘱咐——这学期刚来时,任雪菲还是拎着礼物去他家小坐了片刻,也算是拜年吧! 他叫任鹏飞——医科大附属医院眼科主任。更正式的对外身份是医科大眼科学教研室教授——属于编制在医科大,平时工作在附属医院的那种临床教师。 任雪菲昨天从李元斌宿舍回去后,就给她的任叔叔打了电话。说今天带个同学请他看看病。任鹏飞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让她上午九点半直接去住院部七楼——眼科病房的主任办公室找他。 后来,任雪菲又给李元斌打了电话。好说歹说,才算说服了他今早一起去见任鹏飞。 按照约定的时间,任雪菲和李元斌走进了眼科病房主任办公室。任鹏飞刚查完房,正坐在办公桌后等着他们。 “小菲,来了?”任鹏飞站起身,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这位就是?……”任鹏飞望向李元斌。 “任叔叔,这就是我的同班同学。呶,这是他的病历。”任雪菲边介绍边把李元斌的病历递过去。 “任主任好!麻烦您了!”李元斌向任鹏飞微微鞠了一躬。 “噢,好的好的,我看看……”任鹏飞示意他们坐下来,然后翻开了李元斌的病历。 趁着任鹏飞看病历的空当儿,李元斌环顾着这间主任办公室。最显眼的莫过于四个靠墙一溜站的大书柜。里面全是些大部头,且以外文的居多。那张办公桌略显得寒酸了些,不是什么大班台,也没有什么老板椅,就一张普普通通的写字台而已。但上面放置的硕大的眼球模型还是吸引住了李元斌的目光。办公桌对面就是李元斌自己坐着的一圈米黄色布艺沙发,还有一张玻璃小茶几。室内很干净,阳光透过半张的蓝色百页窗射进来,把气氛调理得温和而舒适。 在李元斌的眼里,任鹏飞是那种人们心目中标准的“白衣天使”形象。皮肤白净,谈吐优雅,很斯文,很自信。看年龄,也就四十左右吧。梳着三七开的偏分头,只是头发有些少,脑心处已经开始谢顶了。 任鹏飞边看病历边点头,眉头微皱。片刻后他抬起头问李元斌,“视网膜电图没做吗?” 李元斌摇摇头,“说是……让我做,还没有……我没时间。” “任叔叔,要紧吗这病?能,能治好吗?”任雪菲按捺不住了。 任鹏飞微微一笑。“别急,今天再做一个视网膜电图吧。我开个单子,就在这边病房里做吧……也不用再花钱。” “谢谢任叔叔!”,任雪菲喜出望外——能节省点钱当然是好事。 “呵,什么时候小菲变得这么客气了。”任鹏飞边拿检验单边说。“小李同学的眼睛……很漂亮,很有神啊!”任鹏飞瞅着李元斌的眼睛,把开好的检验单交到他的手中。 “把张护士长叫来,有点事找她。”任鹏飞调过头对刚进来请他签字的一个年青医生说。 …… 然后,就在那位张护士长的带领下,李元斌去做了视网膜电图检查。任雪菲呆在任鹏飞主任的办公室里等他。 大概也是因为主任亲自吩咐过的——没用多长时间,李元斌就带着报告单回来了。 “闪光ERG……a波与b波……下降……”,任鹏飞边看报告单边低声念着,一些含糊不清的医学字眼在他喉结里滚动——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的确——是RP,原发性视网膜色素变性。”任鹏飞慢慢地说。他望了一眼李元斌,目光里饱含怜悯与惋惜,“视网膜电图,是这个病确诊的最要依据。检查结果显示你的视网膜内层外层……都受到了较严重的损害。” 李元斌的头低了下去。这个结果——他早就预料到了。 “病历上说,你有家族发病史。是谁?” “我姥姥。” “那……你母亲呢?” “她的眼睛很好。” 任鹏飞长吁了一口气。“常染色体隐性遗传。” “任叔叔,这病能治好吗?”任雪菲还是这个老问题。她一直用着近似哀求的眼神盯着任鹏飞。 任鹏飞沉吟了片刻,果断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被李元斌和任雪菲看在了眼里,也都痛在了心上。 “一点希望也没有吗?任叔叔。”任雪菲的声音都有些带哭腔了。 任鹏飞能感觉到任雪菲似乎和这男生关系不一般。他再次端详了一下李元斌的眼睛——从外观上,看不出这双眼睛有任何异样。李元斌的眼睛清亮有神,有漂亮的双眼皮,有男孩子中少见的长长的睫毛,眼角向两侧微微翘起,连上面的眉毛,也弯得是那么好看——颇显英气的剑眉中带着几分秀气。 几近完美的眼睛呵——做为一个眼科专家,任鹏飞和任何人打交道,都习惯了首先注视和观察对方的眼睛。他也习惯了通过一个人的眼睛和眼神来判断他的个性与思想。[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即使见多了眼科的各类疾病,少说也经手了上万颗的眼球——任鹏飞还是为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即将失去光明而深感痛心。 最美好的,总是最脆弱的。什么是残酷?残酷就是在最美好的开端下其实早已隐藏着最悲剧性的结局。譬如眼前这双眼睛和眼前的这个男生——他才十八岁。也许从他生命的第十九个年头开始,他就将与黑暗相伴一生。 任鹏飞不想也不忍心再去看李元斌的眼睛。他知道,绝对的绝望是比绝对的死亡更让人痛苦的东西。要不有人说过——绝望地生,不若痛快地死——但他,还能有什么话去安抚这个花季的少年呢?医学的客观与理性注定了无效就是无效,侥幸也许是存在的——但在这样一种疾病面前,任鹏飞知道侥幸的概率接近于零。 “这种病的发病率在三千分之一到五千分之一之间,据估计目前全世界已有患者约150万人。属于遗传性病变,有多种遗传方式——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常染色体隐性遗传、性连锁隐性遗传,还有约三分之一为散发病例。”任鹏飞说得很慢,但语言很流利。 他拿起桌上的真空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像小李同学的情况,就属于常染色体隐性遗传,是隔代出现的,所以他的母亲没有这种疾患,”任鹏飞的职业习惯决定了他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番深入浅出的讲解是精练科学的,但也是冷酷无情的。这番话如春寒料峭时的寒风——在吹熄李元斌心中仅有的一点点希望。 “但是,到目前为止,这种病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任鹏飞的最后一句话从嘴里缓缓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送出。 任鹏飞主任的最后一句话彻底熄灭了李元斌心中本已熹微的希望之烛。他知道不必再问什么了,甚至也不用再接受什么治疗了——黑暗将会如期而至。他即将成为一个瞎子,一个有着大大的漂亮的眼睛的瞎子! 李元斌率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谢谢任主任。给您添麻烦了。我……我先走了,”李元斌抓过桌上的病历后转身冲向屋外。 “李元斌……”任雪菲叫了一声,但李元斌没有停下他的脚步。“任叔叔,谢,谢谢您啊。我有事再找您……”任雪菲匆匆忙忙地边和任鹏飞告辞边去追李元斌。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李元斌和任雪菲谁也没有说话。 路过西门的樱园时,李元斌发现多日的盛放后,原本繁密的花朵已经凋零了不少。对景伤情——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樱花树下行人稀少,不少花瓣已然化作春泥横遭践踏——真是“流水落花春去也,换了人间”呵!再过一个月,炎热的夏季就该来了。李元斌又想起了那个白衣女孩儿,想起了她特别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那个女孩子的眼睛能永远永远明亮下去,不要象他这样不幸才好。 突然李元斌转过头,对着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任雪菲说:小菲……我们,我们还系分手吧……”李元斌的话说得很冷静,虽然和平常一样带点广东腔,但没有了平时的张扬与冲动。特别的打击与挫折——是让一个男孩变成男人的最有效办法。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任雪菲简直都没回过神来。 “我的意思是……真的谢谢你帮忙啊!但我想,我们在一起不合适的。人都要现实一点……我肯定会退学的。我会瞎的。”李元斌的口气出奇地平静与理智,与他以前的风格大不一样。 任雪菲低着头没有说话。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不要让我拖累你。我们还系好朋友的……”李元斌最后转过身,在一个岔路口站住了——左边通往女生宿舍,右边通往男生公寓。 任雪菲抬起眼睛望了望他。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低头走了。也许,她也需要好好地考虑一下子吧。毕竟,他们都还年青,还承担不起太多的不可预知的风云变故。 这就正像流传的课桌文学上所说的:大学的爱情,永远是现在进行时。进入到将来时的前提是——不谈责任。 现在李元斌果断地终止了现在进行时演变成将来时的可能。这样都好——避免了伤害与被伤害的发生;避免了一切可能尴尬的场景与对话。 向左走。向右走。李元斌和任雪菲两人背对背地走向了各自的宿舍,各自的归宿。第五章 视杯 李元斌的病情一直在恶化。甚至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得多。 最为明显的变化是他的视野正在急剧地缩窄--特别是周边视野快速的消失。黑暗如同蚕噬--从四周向中心日复一日地进发。现在一旦到了夜晚,李元斌只能竭力避免外出。可恶的夜盲症让每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都成为了他的噩梦! 自打从任鹏飞那里回来后,他就不再服用任何药物了。唯一坚持的就是每天去上课--李元斌的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成绩在406宿舍里高踞榜首。上学期他的平均分排名在全系四百来号人里排前五十名。和任雪菲相比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和一般学生不同--学习是李元斌的优势,更是他的爱好与动力。 李元斌从一进入大学就是决心要考研的。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家庭的状况和未来的命运。男人,哪能只靠脸蛋儿活着呢?!其实,他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是小帅哥--那简直就是变相地在说他是一白痴和花瓶。 但这双曾让他看到了光明和希望的眼睛却要开始把他送回黑暗与绝望。 他一度想到了自杀!但想想自己的母亲--他就觉得狠不下这个心。母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而他也是母亲唯一的支柱与骄傲。 每一天,他都度日如年,身心上的煎熬让他迅速地消瘦、憔悴下去。406宿舍的每个人都不再随意地和他开玩笑--即是没心情,也是不忍心。在这样一种连药物都没有的绝症面前,所以的安慰都是苍白的,所有的同情都是残忍的。 任雪菲的心情更是矛盾而复杂。选择离开,必将背戳脊梁骨而遭受不义的骂名;选择坚守,意味着放弃刚刚开始的幸福大学时光并注定了下半辈子做一朵苦菜花。 爱情是伟大的,但选择伟大的爱情是艰难的--勇气在现实与未来的双重考量下,往往会退居不前。 她爱的不正是李元斌的帅气与爽朗吗?如果李元斌不再拥有这两者--她还能再去爱他吗?任雪菲经常这么逼问自己。她能够仅仅爱一个人的灵魂而不考虑任何的外在吗--任雪菲甚至都没想过要去爱一颗所谓的灵魂--爱情对她来说,和德芙巧克力与上好佳的薯片一样,重要的是可口,营养倒可以先不考虑--爱情也要可口,但不要太深入,只要刚刚好就好。 对任雪菲这样的女大学生来说,爱情就是这样的零食。没有了会惦记,有了当然更好,但绝对不至于和米饭红烧肉虾仁炒蛋等等主食放在同一个重要位置。 痴情自古多遗恨,所以大学里才会遍地流行毕业以后说分手。 但任雪菲怎么能当着李元斌的面答应分手呢?她怎么可以做得那么残忍和绝情呢?所以在度过了几个不眠之夜后,她仍是犹豫难决--是否用慢慢的疏远与冷淡来代替闪电式的game over呢?! 幸好她从来没有在李元斌面前承诺过什么。幸好她也从来没有和李元斌发生过什么--仅仅止于牵手[奇·书·网-整.理'提.供],连接吻都还和现实有着最后一公里的距离。 幸好,是李元斌主动提出的分手。 任雪菲觉得自己已经尽心尽力了,她已经为他找了最好的眼科专家--这年头,谁都活得不容易。最宝贵的永远是青春,而不是爱情! 他们在一起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而用一百八十天酝酿出的感情能是醇厚的吗? 任雪菲也和自己的闺中密友商量过这事儿,这密友不是别人--正是严浩的女朋友或者说是前女友黄小惠。 任雪菲在严浩第一次带黄小惠来学校时就认识了她这个泼辣干练的四川老乡。 之后两人一直短信不断,不少关于严浩在学校内的动向也都是任雪菲通过手机短信告知给黄小惠的。 黄小惠新学期给任雪菲发的第一条短信就是问她--严浩和别的女生或者女老师有染吗? 任雪菲差点当场晕"机"--她的印象中严浩一直挺蔫儿的挺胆小的,就像他的外号"浩子"一样。和女老师玩儿师生恋?啊哼·#%¥*@**啊哼--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吧?! 黄小惠对上学期末在病房里看到的一幕耿耿于怀--严浩怎么可以在大白天和一个女人拥抱在一起呢?还又哭又叫一幅生死离别、痛不欲生的样子。可忍,孰不可忍? 但任雪菲给黄小惠回短信说严浩挺老实的,没见他想动谁的念头想吃谁的豆腐啊。 黄小惠也不好意思把在医院看到的一幕告诉任雪菲。万一真是像严浩自己说的那样--当时犯了什么病头脑一时发热呢? 黄小惠觉得再请任雪菲观察他两个月再说--其实,真让她和严浩一刀两断了,她也舍不得。毕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过来的嘛。 可现在倒轮到黄小惠给任雪菲出主意了。她们还是通过短信来沟通的。 …… --小惠,你说如果是你,你会和他分手吗? --不好说。人是善变的啊。 --万一他真的瞎了我该怎么办呢?和他在一起还会幸福吗? --选择承受将来,就意味着放弃幸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哦。你爱他吗? --当然。但爱的目的不就是幸福吗? --那要看你要的是什么幸福。和一个瞎子过一辈子也会有幸福,但没有常人的那种幸福。 --你是说自我陶醉自我奉献自我感动吧? --也许。反正主动权在你手上。 --我想还是和他做朋友吧。做朋友不也一样能关心他吗? --嗯,但爱人的关心和朋友的关心不一样吧。男人有时候特脆弱其实。严浩说男人找女友就是寻找母爱替代品。你说恶心不恶心? --元斌就是个大男孩。但他最近成熟了很多。我觉得我承担不了那份责任。我害怕。 --那就好说好散吧。将来会有人爱他的,也许。 --也许吧。我很难过。 --I See。保重吧。代我看紧点浩子。 --Thanks。放心,他很乖最近。 然后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别的话题。等发完最后一条,任雪菲左手的大拇指差点就抬不起来了。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和黄小惠发送接受的短信,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 最后,她选择了"删除全部信息"。闭上眼,她只觉得心好痛。"我不是个坏女孩,真的不是。"--任雪菲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只是不想爱得太沉重。 任鹏飞给任雪菲来了电话。那是陪李元斌去找任鹏飞的第二个星期的周六上午。 手机里传来任鹏飞和蔼可亲的声音。"小菲啊,明天过来吃饭吧。你阿姨特意买了武昌鱼,给你改善改善伙食。" "谢谢任叔叔,我一定来!" "小菲,你那个同学的病情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吧。好像有点严重了。" "噢,我想再见见他。可以吗?" "可,可以。任叔叔,是不是他的病有希望治好?"任雪菲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你也别和他说什么,就让他今天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好吗?让他一个人来。"任鹏飞把"一个人来"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好,好的。"任雪菲心里惴惴不安,显然任鹏飞并不想让她一起去。"谢谢你,任叔叔,我一定转告他。" "好的,小菲。明天中午家里见。" 放下手机,任雪菲拔通了李元斌宿舍的电话。今天上午没课,男生们不睡到十点以后是不会起床的。 果然,李元斌直接接了电话。听他嘶哑的嗓音显然是还没起床。任雪菲把任鹏飞的嘱咐转告给了他,再三强调一定要去--尽管她也不知道让他去的目的是什么。李元斌只是嗯了一声,说声谢谢就挂断了电话。 任雪菲叹了口气。她只能尽力去做一些事情了--起码也能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些吧! 李元斌惴惴不安地敲响了眼科病区主任办公室的门。周末这里倒也很安静,他看看护士站那里挂的小黑板--病人只有总床位的三分之二不到。 "进来吧!"任鹏飞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任主任您好!" 见李元斌进来了,任鹏飞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他的脸上还是挂着标准的职业性微笑。然后绕过办公桌,在李元斌的肩膀上拍了拍。"好啊,小伙子!又见面了。" 任鹏飞的友好举动让李元斌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随后,任鹏飞示意他在墙角的沙发上坐下来,"你的情况怎么样,嗯?"任鹏飞边问边转身在饮水机上给他倒了杯水。 "还系……视野不好。越来越小。但白天的视力还是蛮好的。晚上看不见东西。" 任鹏飞在李元斌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放在腿上。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你是知道的,这个病的病源在基因上面。可惜现在的科学力量还不能使用有效的基因技术对它进行治疗。甚至,连是哪号染色体的哪个DNA片段出了问题都还不清楚。医学--有时也挺无奈的。"任鹏飞说到这里时苦笑了一下。 李元斌的头一直是低着的。沉默了片刻后,他抬起头,用带着点期盼又带着点忧郁的眼神望着任鹏飞说:"任主任。您,您今天找我来还有什么事吗?" 任鹏飞的身子在沙发上动了动并换了个姿势,"是啊,还是为你这个病嘛!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谢谢任主任关心!"李元斌轻声说。 "不客气。小李啊,你们学过系统解剖学吧……学完了人的眼球解剖吗?" "嗯,刚上完。" "好啊,那我考考你。眼球壁分三层,最里层的是视网膜。'黄斑'的概念你清楚吗?" "视网膜后极部有一个中央没有血管的凹陷区,解剖上称为'中心凹',临床上称为'黄斑'。是由于该区含有丰富的叶黄素而得名。"李元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回答得非常流利。 任鹏飞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么,'视盘'你知道是什么吗?" "视盘是……距离黄斑约3毫米处有个橙红色圆形盘,称为'视乳头',又叫'视盘'吧,它是视神经穿出眼球的部位。对吗?" 任鹏飞笑了。他是个爱才的人。在他的内心深处,更为这样一个好学上进的少年即将永远失去光明而深感痛心。他饶有兴趣地继续发问。"告诉我,'视杯'在哪里?" "视杯?视杯……在,在……"李元斌挠挠脑袋,好看的眉毛全皱在一起,"我……我不知道。任主任。"李元斌脸色通红地笑了笑。 任鹏飞微微一笑,"视盘中心有一个小的凹陷区,称为'视杯'或'杯凹',英文名叫做optic cup。" 李元斌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还是不清楚任鹏飞问了这一堆问题用意何在--今天也是个周末。堂堂眼科教授眼科主任无论如何也不会专门拿休息时间来寻他开心啊。 "你的视野受损和夜盲都与视网膜有关。视网膜有两层,外层是视网膜色素上皮层,内层是视网膜神经感觉层。当然,这内层其实还能再细分为九层……呵呵,大量的光感受器细胞--也就是视锥细胞和视杆细胞就分布在神经感觉层的视锥,视杆层。" 任鹏飞站起身,招呼李元斌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眼球平面图前面。边用手指点边继续说,"视锥细胞的作用是感受强光和色觉,与人的明视觉有关。视杆细胞则是感弱光和无色视觉,它与人的暗视觉有关。明白了吗?" 李元斌点点头,原来任鹏飞是在给他介绍'RP'的发病机理呵。对这个李元斌倒是有浓厚的兴趣。 "视锥细胞主要集中在黄斑区。而视杆细胞在距黄斑0.13毫米的地方开始出现,并逐渐增多,在5毫米左右时视杆细胞最多,再向周边又逐渐减少。所以,当周边部视网膜发生病变时,视杆细胞受损则发生夜盲。" "哦……视杆细胞决定着人的暗适应能力。我的中心视力会很好--我想是因为,因为明视觉是由视锥细胞引起的。"李元斌轻轻接过话来。 任鹏飞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赞赏。"分析得很对呵。你这个病啊,大多数病例都是视杆细胞受累严重,所以才会出现夜盲和周边视野受损。这种受损是不可逆转的,问题的严重性就在这里!在有病基因的错误的细胞分化指令下,视杆细胞会大量地变性。直到周边视野完全消失。" "所以,它才是绝症。对吧?任主任。" 任鹏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的。是绝症。但今天找你来,是因为……有一种新的技术手段……它正处于人体实验阶段,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尝试。"任鹏飞边说边走回到沙发边坐下。 "新的技术?"李元斌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给猛地灼亮了。他匆匆走回任鹏飞身边坐下,"真的吗?任主任。" 任鹏飞半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在默思什么。然后猛地站起来目视前方说:"是,是真的。这项技术的名称--"任鹏飞突然有些激动不安,猛地中断了正在说的话,坐下来探身向前,对着李元斌说:"它会给你重新带来光明的,小伙子!它是当今最前沿眼科技术的结晶。" 李元斌看着任鹏飞那张兴奋莫名的脸,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就在上个周,就在同样的办公室里,任鹏飞在谈到RP时,还是那么地沮丧和绝望。甚至都没有给李元斌开上一剂两剂药的兴趣。这巨大的反差让李元斌有些手足无措。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任鹏飞,期待着他下面要讲出的东西。 "但……它是高度机密的东西。它绝对不能被外泄出去!绝对不能!"任鹏飞的脸突然变得异常严肃,脸色冷峻,肌肉紧绷。 "你能做到绝对保密吗?我是说,绝对!也就是说,绝对地不能告诉你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为什么?"李元斌突然感到紧张。 "没有为什么!你可能是这个技术的第一个体验者!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不需要你花一分钱!你要么选择光明并保守秘密!要么,选择放弃等待最后的失明!" 李元斌第一次面对这么残酷而又有巨大诱惑力的选择!尽管这个选择看起来疑云重重。但任鹏飞毕竟是眼科教授眼科专家眼科主任,他的话绝对不是儿戏的吧?!他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吧?! "可是,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技术叫什么?有没有风险?任主任,我不问具体内容还不行吗?"李元斌尽量让语气显得恳气些真诚些。其实,此时他的心一直在狂跳不止。巨大的惊喜总是伴随着巨大的惊惧! 任鹏飞把身子往回缩了缩。他微昂着头想了想,慢慢地说:"Reforge of the optic cup,听明白了吗?"任鹏飞的英文发音很标准,而李元斌的英文也很不错。所以,这个难不倒他。 "视杯……再造,对吗?"李元斌很快地回答。 任鹏飞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有,有危险吗?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任主任。" "我不能保证后果!但是小李啊,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早晚都会瞎掉。如果你试试,难道不是个机会吗?相信你听过一句格言--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对待百分之一的机会,那么,幸运之神才会百分之百地垂青于你!就算技术失败,你也不过是回到现在的状态而已。现在你的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难道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李元斌觉得--任鹏飞的话与其说是安慰和鼓励,不如说是压力与诱惑更确切些。 "我没有顾虑了!"李元斌的声音很低。他知道他已经无路可退。他就像一个即将溺水而死的人,要后拼命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抓不抓得住是一回事,而愿不愿意去抓是另一回--或许,百分之一的希望就将带来百分之百的光明呢?不去搏一搏不去碰一碰怎么会知道? 光明!就像空气和水--只有在即将失去时才会知道它的珍贵! 任鹏飞满意地点点头。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到了李元斌面前的茶几上,"看看吧,如果没什么问题,你就签个字!" 李元斌惶惑地拿起那张纸。那张A4大小的白纸上,已经提前打印好了下列文字: 保 证 书 我完全自愿参与"视杯再造"计划。我确定我已经了解整个计划的内容。我确定我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任何风险。 我将对整个计划和参与过程严格保密。不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向任何人泄露。若有违返,我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与责任。 保证人: 时 间: 这些不多的文字让李元斌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他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任主任,第二句说,说我应该确定已经了解整个计划的内容,可是……" "不要紧,只有你签完字,我才可以告诉你。我想,你是能理解这种安排的。难道不是吗?"任鹏飞一边说一边把准备好的万宝龙签字笔递了过去。他的口气已经显得非常的柔和。 李元斌紧咬着下唇。他旋开笔盖,一笔一划在"保证人"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任鹏飞小心地把那张保证书折了起来。"现在,让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什么是视杯计划。也许,你的名字--从此将载入医学发展史的史册!虽然今天是周末,但对我对你来说,可能是个辉煌的开始……"任鹏飞再次拍拍李元斌的肩膀,并站起身来招呼他一起往外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任鹏飞打开了眼科病区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面的窗帘已经全部拉上。中间的椭圆形会议桌上,安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任鹏飞让李元斌在会议桌一头坐下来,他站在另一头--清了清嗓子并举起了一支激光笔。 "让我们,开始吧……中国的老话说,物极必反。事物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往往会有好的转机……OK……"在任鹏飞的身后,一块儿六平米大小的折叠银幕正缓缓地无声地滑落下来……第六章 鬼 路 "来,小菲!多吃点这个鱼肉!"任鹏飞又给任雪菲夹了一次菜--当然,他使用的是公筷。医生的家庭里,卫生消毒等等工作总是比其他人家要注意得多。任雪菲在饭前洗手时,就发现台子上摆了一溜消毒洗手液、84消毒液、滴露、威尔士这些药水瓶子。 所以任雪菲每次来她这个任叔叔家里总是颇不自在--规矩多得就象半个毫米厚的角膜还得分五层。喝汤不要发出声响,不要连续对同一道菜夹上三次,不要用自己的筷子给别人夹东西……其实这些婆婆妈妈的礼数都是任鹏飞一人絮絮叨叨告诉任雪菲的。那个在医院财务科工作的饶阿姨--任鹏飞的爱人--倒是挺和气的,也没那么多事儿。有时嫌任鹏飞说多了还会甩他两句:"你还让不让小菲好好吃饭啊!瞧你们当医生的德行,整个儿一事儿妈!" 任鹏飞还有一个女儿,不过去年在她读初中时就送到英国留学去了。平时这四室两厅的房子里就他和他爱人两个。每次任雪菲来,任鹏飞都像要过一把当父亲的瘾。 任雪菲平时大大咧咧惯了,来这儿这顿饭对她来说简直就象带着脚镣跳芭蕾。对任鹏飞不胜繁琐的生活常识教育和忆苦思甜教育她只能嗯嗯唔唔地接受。一心只想吃完后迅速撤离。 今天这顿饭也不例外。任雪菲刚想说吃饱了就抹嘴下桌儿,任鹏飞突然问:"小菲啊,有个事儿……那个小李同学和你什么关系啊?" "我,我们,同学关系啊!"任雪菲心里一紧。 任鹏飞放下筷子,暧昧地笑笑说:"那也该算是比较好的同学关系吧,嗯?!" 任雪菲的脸迅速绯红一片。她求救似地看了饶阿姨一眼。可惜饶阿姨正低头舀汤呢,没看见。 "算是吧,任叔叔。我,我会搞好学习的,你放心。"任雪菲遮遮掩掩,又无可奈何地说。 "我是要和你谈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呵,小菲,"任鹏飞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不仅仅是你的个人感情问题。" 任雪菲低着头不吭声,她知道,任鹏飞惯例中的说教又要来了。 "现在的大学生嘛,谈恋受很正常。我和你饶阿姨,也是早恋嘛……" "又耍贫嘴!"任鹏飞的爱人白了他一眼。但并没阻止他说下去。 "但是,你和那个李,李元斌吧……必须断除那种关系!明白吗?小菲。"任鹏飞的声音不大,但口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还有,我和你爸妈也通过话了,他们也赞同我的意见,你不能再和那个男生交往下去!" 任雪菲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事儿告诉给了自己的父母,一时都快气噎住了。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来吃什么饭了!但她嘴上还是低声地嗯了一声。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他很帅气嘛,成绩也应该不差。我昨天见过他了。小伙子还是不错的。"任鹏飞又换了种轻松的口气,让任雪菲听得直发蒙,不知道他这又是唱的哪出子戏! "但是!"任鹏飞的口气飞流直下三千尺,"你和他交往下去会很危险,非常危险!" "危险?"任雪菲重复了一句,这话听得她又想笑。心想这个任叔叔也太耸人听闻了。李元斌能有什么危险,温顺得像只猫一样。 "是的,危险的不是指他的眼睛,是指……他会给你带来伤害。" "他的眼睛?不是会瞎的吗?而且,李元斌这个人并不坏啊!" 任鹏飞摆摆手。"如果瞎了,你和他当然不能在一起,你能和一个瞎子过一辈子吗?显然不能!如果他不瞎呢--你更不能和他在一起,绝对不能!" "啊?"任雪菲越听越糊涂了,"任叔叔,不瞎是为什么?你不是说这是绝症吗?" "小菲!我昨天和他见面了,谈的就是他的眼睛。我不能保证他的眼睛是瞎还是不瞎。见面的目的,是请他配合一下我们的治疗,一个实验性的治疗而已--所以,无法预测结果。但我希望,无论他的眼睛好还是坏--从今天开始,你和他就疏远吧。彻底地疏远!"任鹏飞的身子向餐桌对面的任雪菲倾过去,焦灼的目光紧盯着她。 沉寂了几秒后,任雪菲缓缓抬起头,咬咬嘴唇说:"事实上……任叔叔,我已经和他分手了!是他先提出来的!就在那天从你办公室出来后!" "是吗?"任鹏飞显然不太相信,"他提出来的?" 任雪菲点了点头。 任鹏飞猛地把身子靠向椅背,深深地呼了口气。"好……那就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不是他的眼睛……他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可惜……" 任雪菲微皱着眉头,觉得今天任鹏飞的话一直都自相矛盾、莫名其妙。对李元斌一会儿是褒,一会儿是贬。甚至蛮不讲理--无论瞎还是不瞎,都不再允许她和他交往下去! "他究竟想干什么?李元斌究竟怎么啦?"这两个大大的疑团在任雪菲的心里越滚越大。可是,看着任鹏飞此时冷峻的眼神,她又把想问的问题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签下保证书的第三天,也就是周一,李元斌向辅导员请了一个月的病假。他的病情大家都有所了解,所以假条很快批了下来。 住院那天已经周四了。是个晴天,万里无云。李元斌没有让同宿舍的哥儿们送他。上午八点半,他独自穿过静谧的校园,手里提着简单的洗漱用品和几本书。在出校门的一刻,他又回过头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贪婪地想把校园的景色尽收眼底。他盼望着有一天还可以回来,还可以和浩子、大傻,还有老大一起去操场上踢球。但他心里也清楚,也许从此……他永远永远都无法回来。 有点黯然神伤,但又有点兴奋激动的李元斌走进了附属医院住院部大楼。任鹏飞早已安排人给他办好了住院手续。 李元斌要住的病房是个单间。外面竟然挂着"抢救室"的牌子。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斜对面就是任鹏飞的办公室。 和普通病房不同的是,"抢救室"靠走廊一侧的墙体也开了窗,安了透明的大玻璃。这样,他的一举一动几乎就完全处于任鹏飞的眼皮底下--这一点倒是李元斌没有想到的。不过至少从表面看来--任鹏飞这样安排,说明对他的到来的确格外重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换好白底蓝条纹的病号服,李元斌住院的第一天就是例行的身体检查。除了由任鹏飞亲自上阵进行望、触、叩、听之类的体格检查外,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肾功、放射、B超、CT、核磁共振一个也没少。 李元斌在一个当班小护士的带领下楼上楼下地转悠,心里早已不胜其烦。那小护士还特羡慕地说:"瞧你这待遇!这一趟检查下来,少说也得三千多块呢。"李元斌心想难不成医院挣钱就这么容易啊。先诱惑你上了贼船住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哗啦啦开一堆检验单再说--嘿,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难怪想挣钱的地球人似乎都想当医生--挣钱和抢钱似的,还能扣一顶所谓"白衣天使"的高帽。倍儿有面子!倍儿受尊敬! 李元斌心事重重一脸郁闷地花了差不多一天时间做完了那些检查。 晚上八点多,他一人躺病床上发着呆。虽说有电视,可他没有看的心情。突然置身于陌生的环境,突然远离了同宿舍哥儿们的打闹,李元斌觉得不太习惯。此时,他更加想念宿舍楼走廊里那些"夜半歌星"的鬼哭狼嚎。想念卧谈会时为全校美女打分,为兄弟恋爱献计的胡侃狂笑。 还不到九点,病房里却是如此的安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一清二楚。李元斌又狠狠地瞅了一眼那面透明的大玻璃,想想至少还要在这里过上一个月毫无隐私毫无生气的生活,李元斌觉得都快要疯掉了。 百无聊赖。他只得胡乱翻开从学校里带来的一本《中国大学生》杂志。心不在蔫地翻来翻去,脑海里却老响起任鹏飞在那间小会议室里对他最后的交待:"……我们无法保证视杯再造计划的顺利实施乃至成功。甚至成功的胜算有多少都没法估量……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说的是……完全失明的心理准备。" 这是李元斌有生以来,听到的最让他不寒而栗的一段话。这段话每天都会被他重复上数十遍。他本能的想从任鹏飞当时的话里找到一点希望或一点安慰,但似乎没有。任鹏飞的话精练而准确。即不生动也无夸张--把希望和绝望都同时摆在你面前,把风险和侥幸都同时交你选择--李元斌知道,这就是医生的语言。这种语言背后凸现的只能是医学发展的局限与人类对自身认知的无奈吧。 正在胡思乱想中,李元斌的头无意地向着走廊的方向瞥了一眼。大玻璃外似乎有人闪了一下。他再一眨眼,人却没了。李元斌一个激灵翻身下床,光着脚开门冲出病房--走廊里的灯雪亮雪亮的,却已经没有人影。 "是我眼花了?"--李元斌的手心竟沁出一层汗。护士站和医生值班室都离他有段距离。如果是医生与护士路过,他应当是看得到的。 李元斌垂头丧气地重新爬到床上。想着卧谈会里大家讲的医院里发生的鬼故事--他不由地把被子往头上牵了牵。 他知道,太平间就在这住院部地下二层。或者说,就在他的脚下。想到这里,李元斌紧紧闭上了眼睛--他生来就有些胆儿小。特别怕一个人走夜路。 不一会儿就晚上十点半了。病房区走廊里的灯关闭了一半。光线立刻弱了下去。 护士进到李元斌的病房,给他把那扇大玻璃的窗帘拉上,又熄了灯。李元斌呆呆地躺在黑暗中的病床上,徐徐地睁开眼。可他什么也看不见。长时间的夜盲症--倒令他习惯了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生活。 他唯一受不了的就是病区里的安静。还有那种来苏水儿与各种药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最可恨的是这种安静与味道是他挥之不去又逃离不了的--他只能如困兽般呆在这里,任人摆弄,并把未知的命运完全地交给别人。 住院第一天,李元斌的心情说有多糟就有多糟。 睡不着。李元斌突然害怕今夜的自己会不会失眠。他的眼睛睁和闭都是一回事--反正都是看不见。但他的意识却还非常的清醒。非但清醒,甚至比平时要敏锐一百倍。他细心地觉察着黑暗里房间内外的每一个动静。可是,除了死一般的沉寂,还是沉寂。 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一下,再一下。 有人来了?!李元斌有点吓得大气儿不敢出了。 会是谁?是交班的医生与护士吗?还是,从地下二层那可怕的太平间升上来的东西呢? 然后他听到一阵微弱的嚓嚓的脚步声。似乎就在门外。由近……及远…… 李元斌的心跳剧烈加快。他简直都要被搞疯了!他再次光着脚冲向房门所在的位置--还好病房里比较空,他没撞着什么。摸索着扭开门锁,雪亮的灯光哗地直射向他的眼睛。李元斌的眼睛被刺得有些眩晕,有些想流泪,他闭了闭眼,然后再睁开--恍恍惚惚中,眼前光线的飞舞中,一张淡漠的人脸,一双幽深的眼睛,和着一缕黑发飘过墙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元斌再定定神,他的眼睛才适应了这种从黑暗到光明的转化。一切都清晰起来。还是空荡荡的走廊,还是半明半暗的灯光,还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李元斌咬咬牙,光着脚板往走廊里侧走。他这才发现,南北朝向的眼科病区竟有东西走向的并列两条走廊,中间由南北向的过道连接。护士站和医生值班室在整个病区中间,面对着病区外的门厅和电梯,这样就把每条走廊等分成了一东一西两块儿。 李元斌走向通往另一条走廊的通道。通道摆放着医生与护士的更衣柜。他走过通道,在另一条走廊,他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只是另一条走廊明显短了一些,尽头是玻璃钢隔断,上面写有"闲人免进"字样。可能是什么手术室或化验室吧--李元斌心里猜测着。 他又从通道折回到自己病房所在的走廊,然后向走廊尽头走去。他记得,那张脸似乎是从尽头处消失的。 走廊尽头,李元斌发现用一道双扇木门隔开的--原来是安全通道。供人步行的上下楼梯就在这里。每一个楼梯拐角处都亮着深绿色的应急灯,显得阴森可怖! 突然,李元斌发现水磨石的地上有张白纸条,上面还踩有人的脏兮兮的脚印。他捡起来,举到眼前--纸条上赫然用红色的水彩笔写有两个扭曲的汉字:"鬼路"! 鬼路?!李元斌的手颤动着。他把这张皱巴巴的纸条攥在手里,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如海浪般涌出来。鬼路指什么?指这里吗--眼科病区?还是指什么事件的发生?!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两个鲜红的歪歪扭扭的汉字。样子显得那么狰狞丑陋。似乎是写字人有意为之。 一阵冷风从安全通道的玻璃窗外吹进来,李元斌背后的木门吱吱嘎嘎响起来。而更深的寒意却从李元斌光着的脚板升起,凉彻全身! 难道--他即将踏上的……也会是一条危机四伏、长不可测的阴森鬼路?!第七章 白 脸 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李元斌总算捱过了在医院里的第一夜。 第二天一早八点,任鹏飞过来例行查房。走进李元斌的病房时,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白大褂的——两男一女,看样子都是眼科病房的医师。 “小李同学,休息得怎么样啊?还习惯吗?”任鹏飞笑容可掬。 李元斌忙从床上坐起来,“我……还,还行。谢谢任主任。”虽然李元斌的两道黑眼圈已经给出了正确答案,但他还是想竭力挤出点笑容来应付任鹏飞的问题。 任鹏飞俯身凝视着他的眼睛,又用手翻开他的眼睑仔细看了看,“没休息好吧?!这么多血丝啊……”然后他直起身,扭头对那三人低声说:“上午检验科的报告出来了,都拿给我看。小韩,你把首次病程记录整理好了也拿给我。还是维持A套治疗方案不变。” 然后任鹏飞又低下头对李元斌说:“一定要休息好……不要让眼睛太累。少看书,少看电视。多向远处望望。啊?”他的声音仍然富有磁性,并饱含关怀色彩。屋外春光明媚,散进病房的阳光和任鹏飞亲切的笑容混在一起——显得灵动而不可捉摸。 李元斌拼命点点头。心头浮现的还是那张纸条。 “哦……我介绍一下,这是你的主治医师,”任鹏飞侧过身,把手指向那位女医师。“韩虹。韩医生。她将主要负责你的日常治疗。你有什么事,有什么要求——如果我不在,可以给她说。” 那个叫韩虹的女医生个子不高,挺瘦挺文静。她冲着李元斌微笑了一下。“有事找我,”她的声音轻轻地,温柔悦耳。 李元斌也咧开嘴笑了笑,算是回应。 “我那天嘱咐你的话别忘了啊,小李同学!”任鹏飞拍拍李元斌的肩膀,口气显得意味深长。李元斌一下子明白过来,任鹏飞是叮嘱他——不要把小会议室里的谈话内容透露出去。当然,也包括这个韩虹医生在内。 “今天没什么事,但你不要乱跑。早中晚三餐都会由营养食堂给你送过来。”任鹏飞边往外走边对李元斌说。门又轻轻地被关上了,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元斌一头栽倒在床上。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不知该干什么好。 “外星仔!”大玻璃上映出了三个人头,还伴随着当当的敲击声。 李元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呀!是406的几个兄弟。他一个鱼打挺下了床。开门,然后挨个儿热烈拥抱一番,最后还被沈子寒吧唧一下在脸上亲了一口。 “想死个人啦小兄弟!”沈子寒半唱半说地溜进了病房。严浩和廖广志手上都拿着水果,花花绿绿的补品,还有一大束的康乃馨。 本来死气沉沉的病房刹时间热闹生动起来。 其实,李元斌也不过是昨天早晨才和他们分的手。一天之隔,却让他觉得像是分别了一年。李元斌这个看看,那个瞅瞅——平时太熟悉的同学此时怎么看怎么亲切。 “过得怎么样啊,斌仔?”老大廖广志嗡声嗡气地问。 “就,就那样儿吧。就系太无聊了,”李元斌嘿嘿笑着挠挠脑袋。“现在就系做了些检查,没吃药,也没打针。还不让多看电视,不让乱跑啊……” “元斌,我刚看护士站的小美眉真不错啊。你没事可以找人家谈谈心,汇报汇报思想嘛!”沈子寒搂着李元斌的脖子嘻皮笑脸地说,“像你这样的万人迷,杀伤准确度保证百分之百。” 李元斌刚才被沈子寒冷不防啄了一口,脸上的红晕都还没褪尽——这下红得更厉害了。以前在宿舍,沈子寒就老开他的玩笑,他可是有点怵这个东北大傻。 “斌仔,任雪菲没来啊?”严浩笑眯眯地问。 李元斌愣了一下,笑容从他脸上一点点褪去。然后有点尴尬地说:“没,没让她来。反正也没什么事啦。” “话儿可不能这么讲。斌仔!”沈子寒把话接过来,“现在不正是她送温暖显爱心的时候嘛!我回去就骂骂这雪菜包子。” “啊……千万别啊……求你们啦!”李元斌有些急了,拽住沈子寒的胳膊结结巴巴地说。 这仨儿疑惑地望着李元斌。他们都还不知道李元斌与任雪菲分手的事儿。 “好了好了,就听外星仔的啦,”沈子寒忙说。“看你小子无聊,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李元斌瞪大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哦,在这个医院实习的俺老乡亲口告诉我的,”沈子寒开始故意把他的一双鹞子眼搞得阴森鬼气。 “事情是这样的!Long long ago……就在附院住院部大楼地下二层的太平间——知道吧,存放有一具十七年无人认领的女尸!据说,死去的年龄只有十八九岁。据说,还很漂亮。” 其他几个人都听呆了。病房里除了沈子寒嘶哑的声音,安静极了。他们都紧张而兴奋地等待着沈子寒的下文。 “她一直被放在冰柜里。虽然过了十七年,但容颜没有变化。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因何而死,她的病历都也不翼而飞。据说,她在最近一年里,开始寻找替身准备还魂呵。” 廖广志噢地失声叫起来,“妈的,你能不能好好说,别用装神弄鬼的口气,想吓死老子们啊。” 沈子寒眨眨眼。“急什么,恐怖的还在后面呢……她有一个最显著的特征,你们都想不到,她有一张……一张白脸。是白的,是白纸和牛奶那样的白,就像外星仔这床单的颜色。就在最近一年,太平间里尸体的眼球经常不异而飞。大家怀疑就是她干的。传说中人的三魂六魄还会有一点精气深藏于人的眼球,即使死后也难以散去。她把它吸出来,等精气积攒足够了,就可以还魂到人间。” “你,你讲的不会是真的吧?”严浩脸色煞白。沈子寒的故事又让他想起了蒋伯宇,想起了“心煞”的厉害。 沈子寒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和我打赌?你们就是孤陋寡闻!这事儿都不算新闻啦。不过被医院方面保着密嘛。” “后来呢?”李元斌觉得心跳速度也在加快。 “后来?据说,她现在开始在医院里游荡……游荡……寻找活人的眼球。因为,这样可以加快还魂的速度!”沈子寒伸出两只手,干瘦的十指弯曲,在李元斌眼前摇晃着。 剩下的仨儿集体发出惊叫。 “闭嘴,大傻!你想吓死外星仔啊!他可是一人住这房间里,不知道他胆儿小么?!”廖广志擂了沈子寒一拳。 “信则有,不信则无。是吧?外星仔!我就怕你这双漂亮的大眼睛哦……会,会被她看上滴……” “哼,我不信,瞎掰!”廖广志撇撇嘴。 严浩和李元斌都没说话。都在各怀心事。 门外,突然有阵细碎的脚步声快速地远去。 李元斌腾地站起来,“谁?”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一个箭步,李元斌冲过去扭开门锁。走廊上空无一人。斜对面主任办公室的房门也紧闭着。远处,有几个护士来来回回地忙碌。 李元斌呆呆地立在门边,阳光落下的暗影在他脸上轻盈地浮动。他的眼睛被光线射得有些晕,只能虚眯着眼四处张望。突然,强烈的来苏水气味儿刺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好难闻的气味儿啊!”李元斌回转身说,脸上带着掩饰性的笑容。 沈子寒他们站起了身。“外星仔,我们得走啦。后两节还有系统解剖课呢。有空再来看你,”廖广志代替那两位一起向李元斌告辞。 李元斌愣了愣,有点失落地说:“这……就走啊?” 沈子寒又搂住李元斌的肩膀,伏在他耳边边走边低语,“斌仔,小心你的眼睛哦!呵呵呵……” 严浩拉拉他胳膊,“别听大傻吓你的话。他是逗你开心呢!” 李元斌点点头笑笑,“知道!沈哥是怕我没事儿干在这里,编个鬼故事给我解闷儿!” 李元斌一直把他们送到电梯口。下行的指示灯亮,电梯门缓缓滑开。严浩、沈子寒、廖广志挥着手说:“回去吧……我们会再来的……”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李元斌赶忙抬起衣袖在眼睛上擦了一把,刚才他是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多么好的兄弟!多么重的情谊!李元斌恋恋不舍地站在电梯口。看见另一部电梯的上行指示灯亮了,电梯门缓缓滑开。 电梯洞开的空间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微微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的女人。 是她?是她!李元斌差点失声叫出来。 她抬起眼看了李元斌一眼,似看又似没看……然后电梯门缓缓地再次关上。 她就是樱园里那个奇怪的女孩。那个有着过于明亮清澈眼睛的女孩……还有她的眼神!恍若梦中的眼神! 一切都显得那么奇怪!她又怎么会在医院里? 李元斌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自己没有做梦嘛……应该不是幻觉吧?!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都快十二点了,李元斌还是睡不着。 他还在反刍着沈子寒的鬼故事。鬼故事不怕听,就怕想!白天听时人多也无所谓,但晚上独自回忆的效果就大不一样。李元斌特意让护士别拉上靠走廊的大玻璃的窗帘,因为屋里太黑的话——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透过走廊的灯光,他还好歹能看清楚点东西。 即使这样,李元斌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慌。他又想起了那张奇怪的纸条——纸条就压在他枕头下的褥子里。不用再看,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也能从脑海深处清晰地浮现出来——“鬼路”! 难道沈子寒的故事是真的么?就在自己的身下,就在地下太平间里,有一个白脸的女鬼?换了平时在学校,李元斌会觉得这是一个编得太俗气的鬼故事,哄小孩儿还差不多。但此时此景,再加上联想翩翩,李元斌的心跳速度一直就没降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才闭上了眼睛。但睡得并不踏实。各种稀奇古怪的梦境纷至沓来。突然胸口像被千万块儿大石头压住……他想动,但身子软得像摊泥;他想喊,但怎么挣扎都无法发声。 在那一刻,李元斌突然直觉到有人在观察他。不在别处——就在那扇透明的玻璃后,在走廊上! 他猛地一动弹,头向右边偏过去。 微弱的光线下,一张白脸,真的有一张白脸紧紧贴在大玻璃上。漆黑的空洞的眼睛,血红的被玻璃压扁的嘴唇直冲着他而来! 李元斌的身子整个儿都僵在床上,甚至喊不出一个字。他明白——这次真的不是梦! 冷汗一下子浸湿了他的后背。然后他抬起头摸索着想去按床头的急救铃。 白脸在那时迅速地消失了。待李元斌摁下急救铃,回过头时它已不在。 护士闻迅赶来,屋内重新明亮起来。 “有什么事吗?”值班护士睡眼惺松地问。 “我刚,刚看见有人在玻璃外。你,你们这里有没有脸是白色的人?”李元斌的话说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白色的脸?”护士疑惑地反问。她看着李元斌那张有些惊恐,有些孩子气的脸,然后笑了笑,“没有!你是做了恶梦吧,看你头上的汗!” 李元斌低下了头。 “睡吧……没事儿的。这里很安全的。”护士重新关上灯出去了。 李元斌坐在床上,盯着透明玻璃外的走廊。他敢百分之一百地保证,刚才所看见的绝对不是什么恶梦。 看看表,已是凌晨一点。李元斌觉得他一定要搞清楚——要不以后他就只能靠舒乐安定来睡眠,岂不糟糕! 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李元斌出了病房。他把病区的两条走廊都巡查了一遍。从东头一直走到西头。什么也没发现,什么也没听到——除了一些此起彼伏的鼾声。他甚至还到男女两个公共卫生间去看了看,还是没人。 最后,他又来到了昨晚到过的安全通道——也就是靠近他的病房的走廊最东头。 打开活动木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外墙上的玻璃窗并没被关上。但就在靠墙角的地上,又有一张同样大小的纸条。 李元斌惊呆了!根根汗毛倒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拣起纸条。几乎是同样的笔法写着鲜红的两个字——“鬼路”! 天呐!李元斌的手一软,纸条飘然落下。 难道自己真见鬼了不成?!李元斌重新拾起纸条,然后转身匆匆地离开。 寂廖幽暗的走廊里,只有李元斌啪搭啪搭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就在他的身后,那扇活动木门再次缓缓地打开。一张白脸!惨白的人脸正默默地注视着他走进病房…… 第八章 夜 探早晨起床后,李元斌把塞在褥子里的两张纸条都拿出来。 一样的纸张!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字迹!简直就是同一个人的恶作剧! 李元斌呆呆地看着,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已经悄然走进来的韩虹医生。 “看什么呢,小李?”韩虹的声音乍然在他耳边想起。 李元斌忙把纸条折起来,“嘿,闲着无聊,没啥……韩医生,我,我还得在这儿呆多久啊?” “急了?是不是不打针不吃药就闲得发慌啊……你呆多久得由主任说了算哦……”韩虹笑眯眯地说。 “你就叫我李元斌吧,韩医生。别,别叫小李。好不习惯啊!”李元斌坐床上晃荡着两条腿说。 “好啊……叫你元斌吧,小帅哥。你也可以直接叫我韩虹。治疗方案制订后,你就要准备打针吃药了,不要着急。这才第三天嘛!” 李元斌的脸微微地红了,“嗯,叫名字那多不好意思,你还算是我老师呢。我也是学医的啊!” “那就叫我韩姐吧。有什么事你就说话哦,只要我能办到。”韩虹的声音在李元斌听来真的很悦耳。 “我,我有个问题。韩姐。可以先问问你吗?”李元斌瞪着他的大眼睛望向韩虹。 韩虹微笑着点了点头。 “韩姐,听说咱们医院太平间有很多尸体的眼球都丢失了是吗?”李元斌故意压低了声音,怕的是门外再有人偷听。 韩虹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你是听谁说的?” “我,我们同学开玩笑,大家说着玩儿。我就是好奇啦……”李元斌竭力让口气变得轻松一些。 “没有的事,别听他们胡乱说。医院里面各种谣言多着呢。谁要死人眼球干什么?” 李元斌点点头,“他们说,是有个什么白脸女鬼……专门偷人的眼球,然后吸取人的魂魄。好吓人的呀。” 韩虹卟哧一声笑出来,“你啊,是鬼片儿看多了吧。难怪刚才护士告诉我,说你昨晚做恶梦,按急救铃呢。” “连这个她们也汇报啊!” 李元斌挠挠头,“我是不太习惯在陌生地方睡觉啊。但……韩姐,你在医院里见没见过一个女孩子,头发不长,眼睛特别好看又有些奇怪的那个?” 韩虹摸摸他的脑袋,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元斌一眼,“你呀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医院的女孩子多着呢!” 李元斌还想补充什么,韩虹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不和你瞎侃了。躺下!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 李元斌只能乖乖地,又有些不情愿地闭上嘴巴,躺在床上。韩虹那双白皙而细长的手缓缓地伸向他的眼睑。李元斌本能地躲了一下,吓得闭上了双眼。 韩虹翻开眼睑,开始仔细地察看起来…… “好了,可以起来了!” 李元斌揉揉眼爬起来。韩虹的影子在他眼前又从模糊逐渐清晰起来。 “元斌,你今天问得那些问题……最好不要告诉任主任,听到了吗?就是什么眼球丢失一类的,任主任最不喜欢这种谣言了。” 李元斌忙点头,“放心吧韩姐,我一定不说!” 说曹操,曹操到。二人正说着呢,任鹏飞扭开房门走进来。 “小韩,昨天送的检验报告单你看了吗?” 韩虹点点头,“嗯,都看了。就是血常规和尿常规中的白细胞含量偏高。其他都正常。肝功、肾功都很好。” 任鹏飞把目光转向李元斌,“最近生过什么病?还是吃过什么药?” 李元斌想了想说:“哦,上周洗冷水澡有点感冒了,还咳嗽。不过现在基本上好了!” “带痰吗?” 李元斌点点头,“带,开始还挺多。后来吃了些药好多了。” “小韩,连续三天青霉素800万单位,加氨苄西林8克静滴,能量合剂,还有维生素K1都加上。”任鹏飞的话说得飞快,韩虹在一边频频点头。 “还有,嘱咐营养食堂……按高蛋白、高糖、高维生素要求准备这一周的食谱。告诉血库备血2000毫升,备血小板、新鲜血浆、各种凝血因子、纤维蛋白原一样都不能少。” “是,任主任。” 任鹏飞笑了笑,瞥了李元斌一眼说:“着急了吧这几天!咱们先支持疗法,养养你的身体吧……起码得把你的白细胞数降下来。 李元斌听着这一连串的医嘱指令,心想敢情他们把我当成国宝熊猫了,连饮食都还这么讲究。 “谢谢任主任,谢谢韩医生,”李元斌实在不知道该对任鹏飞说些什么了。 “小韩,通知护士站——每天这间病房都要做好消毒工作。”任鹏飞扭头又对韩虹补充了一句。 “别乱跑,呆会儿会来给你量体温,挂吊瓶。”任鹏飞边往外走边回头对李元斌说,韩虹紧随其后,并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李元斌摊开手掌。那两张纸条已经被他捏得汗津津的。 “奇怪,还不让我告诉任主任……”李元斌心里嘀咕着,感觉老大的不痛快。治疗算是正式开始了。来量体温和血压的小护士告诉李元斌——今天共有两组吊瓶,上午一组,下午一组。 等挂上吊瓶,李元斌发现时间更难熬。哪儿也不能去,上个厕所还得按急救铃,喊护士帮忙转移吊瓶。 半躺在床上。李元斌回想着来医院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反复出现的奇怪纸条……可怕的白色人脸……眼球失窃的神秘传说……”李元斌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联系,而且说起太平间眼球失窃的事时,韩虹的脸色那么不自然。竟还不让告诉任鹏飞——难道,这个事情和眼科病房的人有什么关系吗?任鹏飞对这个谣言会是什么看法和态度呢——难道仅仅是气愤或是不屑一顾吗? 李元斌还想着任鹏飞上周六下午给他讲的“视杯再造计划”,那是一项科学的、严谨的科学研究。任鹏飞的讲解有理有据,充满激动人心与前沿尖端的词汇——和李元斌来眼科病房后感受到的气氛和看到的现象是多么的不相时宜。 李元斌从枕头底下拽出关机两天的手机。打开后发现任雪菲给他发了两条留言。一条是“注意身体,祝早日康复”。一条是“有空会来看你,我一切都很好。”李元斌看完,叹口气选择了“删除”——心想还是廖广志那天卧谈会时说得对——“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李元斌半躺在床上,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 是啊!他心想:在死亡、困境面前——爱情总是显得残酷而又真实!现实的抉择会令一切海誓山盟变得幼稚可笑并不堪一击。 “还会有爱情吗?”李元斌在心里自问。然后他缓缓地摇头——此时从大玻璃窗望进去,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儿的眼神是那么忧郁,又是那么冷漠! 手机又嘀嘀地叫起来,又是一条短信。 是沈子寒发来的——“见面不如思念。偶们的思念已如同滔滔江水,日日不息。女鬼可否找你约会?眼睛是否完好?” “妈的!”李元斌暗暗笑骂。然后回短信:“女鬼昨日已造访。白脸是存在的。你敢来相见否?” 沈子寒的回复一会儿就到了。“偶怕什么?夜闯解剖教室都敢。白脸女鬼更不在话下。” 李元斌拿着手机呆住了。本来都是玩笑话,反而激起了他搞清事情真相的冲动。 李元斌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大傻你快过来,我找你有急事。” 短信发出。李元斌的心咚咚地跳得厉害。难道真要大干一场吗? “马上来,你等着。十个白脸也照灭!”——沈子寒的回复够快的! 上午的一瓶药水儿总算滴完了。护士拔完针刚走,病房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歪戴着一顶鸭舌帽的沈子寒像做贼一样溜进来。然后给李元斌来了一个热烈的拥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外星仔!想得俺眼泪花花儿的……”沈子寒抽了抽鼻子,声音哽咽,逗得李元斌呵呵笑起来。 沈子寒取下帽子,“酷吧?俺现在也有人追啊……白送的!” 李元斌惊得张大了嘴巴。心想他和严浩这学期都纷纷和女朋友闹起了分手,这大傻倒是开始走桃花运。唉!不幸各有各的不幸,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看看沈子寒那张如遇春风的脸吧,就知道这小子的心里比蜂蜜还他*的腻歪! “谁家的美眉进了你的虎口啊?”李元斌半开玩笑酸溜溜地问。 “嘿嘿,你还蒙得有点儿对!直接告诉你,落入虎口的是俺!”沈子寒眼睛朝上一翻,特意加重了“虎口”这两个字。那顶浅灰的鸭舌帽在沈子寒的手指上转得正欢呢。 “系虎妞啊?”李元斌转过弯儿来,大惊失色。 “怎么滴?只准你们花前月下,就不准我泄泄火儿啊?”沈子寒把话儿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瞧瞧沈哥你的品位!又不是旧社会,你还非得当那个骆驼祥子不可吗?” “唉呀,奶奶的你真是外星人啊……你也不放眼全校看看!哪里还有剩余的美女?早被瓜分完啦!这学期的状况……那叫一个惨烈!你看得上的全都名花有主了,你看不上的后面都还跟着一个突击连呢!整个儿一Sex school grounds……你可以不急,俺可着急——烈火青春哪,再咋也不能耽误俺这一张俊脸吧!” 沈子寒嘴巴皮儿动得飞快,表情还无比夸张。等说完两人一起狂笑起来。李元斌把眼泪都给笑出来了——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406,回到了那些可爱的兄弟中间。 “虎,虎妞儿这次真的捡了个便宜。你也算系把自己,自己给贱卖了,”李元斌笑得都喘不过气。 “嗬……人家没你想得那么差吧!不就三围略略地超标嘛。可俺这东北人儿就喜欢皮实一些的……嘿嘿,中用就行,中用就行!”沈子寒倒是越说越不正经,流气得不行。 李元斌提到的虎妞大名叫上官云燕。也是临床医学系2002级的学生。和沈子寒同班。同学们说这上官怎么看怎么都没云中燕的感觉啊,倒是和老舍笔下《骆驼祥子》中的虎妞很是神似。有点粗壮,有点俗气,还带点霸气——身高一米六八,担任着班里女排队的队长。见了李元斌就动不动喜欢摸摸他的脑袋——恨得李元斌牙齿直痒痒,干脆背后直呼“虎妞”了。 虎妞长得不算恐龙,但因为身高体壮,也属于班里男生定义的“鸡肋一族”——食之难下嘴,弃之又可惜。 真没想到,沈子寒竟把这虎妞给泡上了。不过根据沈子寒刚才所讲的“落入虎口”一说——李元斌怀疑应该是虎妞泡沈子寒才算正确嘛!毕竟沈子寒一条浓眉大眼的东北汉子——令多少美眉馋涎欲滴! 这虎妞——够阴毒!李元斌边想边问:“你们俩究竟系WHO泡WHO啊?” 沈子寒得意地晃着脑袋,笑眯眯地拉长了声调说:“这个——很重要吗?”李元斌看他一脸的幸福陶醉状,差点岔气儿晕倒三次。 沈子寒不愿说,李元斌就自个儿瞎琢磨。八成因为沈子寒恰好是班里男排队的副队长。两人免不了有战术交流、友谊比赛之类的机会——那虎妞自然会抓住大好时机献够殷勤。虚位以待的沈子寒还不阴沟翻船,拜倒在她的虎皮裙下?!李元斌正两眼上翻地胡乱分析呢,沈子寒掐了一把他的大腿,“呵,你小子把我诓过来干嘛?真他妈有白脸女鬼吗?陪你聊天儿可得给陪聊费啊。给得少了俺不干!” “嘿嘿!沈哥,白脸女鬼昨儿,昨儿真的来了!你得帮我拿个主意啊!” 沈子寒眼一瞪,“少来!你还当真了啊!没发烧吧你?”沈子寒说着就拿手蹭了李元斌额头一把。 “沈哥,俺是和你说正经的……若有半句假话……我,我出院了替你给虎妞洗内裤还不行吗?” “妈的少来……说说看……邪气了不是?俺一说还真把鬼给招来了!”沈子寒一幅正气凛然的样子。 除了没提那个视杯再造计划,李元斌把入院这三天来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地都讲给了沈子寒听。他一边讲,一边观察着沈子寒的脸色——当讲到那张贴在玻璃上的白脸时,沈子寒的脸也由红转白,听得眼珠子发直。 李元斌知道,第一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少沈子寒不会以为自己在编故事寻他开心!而且,看大傻那样,也有几分被镇住了! 李元斌又把那两张纸条拿出来,“你看,大傻!”他把纸条递给沈子寒。 沈子寒接过纸条,“奶奶的,还真有这事儿啊?”他边看边喃喃自语。 李元斌看看火候已到,扒着沈子寒肩膀说:“沈哥,咱们……把这事儿搞搞清楚怎么样?你知道我胆儿小嘛……没你哪行!” 沈子寒回过头嘿嘿一笑,“干什么?!到哪儿搞清楚啊?你小子是把坑挖好了让我跳啊,有你的啊外星仔!” “还能到哪儿?追根溯源嘛,”李元斌又把身子向沈子寒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太!平!间!” “我……靠!奶奶的你真想得出来!”沈子寒腾地一下站起来,“玩儿真的啊?”他转身面向李元斌站着,手里还抓着那两张纸条。 李元斌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子寒愣征了一下。拍拍胸脯,“嘿!东风吹,战鼓擂,看看究竟谁怕怕。说!怎么个行动法儿?” 李元斌把门闩好,回过身来对着沈子寒一番耳语。沈子寒边听边点头,和李元斌互击了一掌,“OK!不见不散!” 电梯在地下二层咣地停住,门缓缓地开启。 迎面墙上有“太平间 [右拐]”的字样。白墙黑字,颇显鬼气。 荧光灯管的整流器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音,附近还有空气压缩机传来的吼叫声——看来这里并非一个平静的世界。 右拐,再次右拐。前行15米,正对着的就是两扇铁门。铁门旁边有间房子,挂着的吊牌显示是“值班室”。 夜十一点。两位身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的一前一后向铁门这边接近。 李元斌敲敲门,值班室对着走廊的窗口哗地打开。 “谁啊?”声音苍老而嘶哑。然后从窗口处升起一张老人的脸。嘴唇上留着一撮灰白的小胡子。 “哦,我们是外科的,来看看今天送来的病人,有两处伤口再查一下……好写死亡报告书。”李元斌说时心里砰砰直跳,为了不露馅儿,他也没敢说自己是普外、脑外还是骨外的医生。 老人瞅瞅这个,又望望那个,“这么晚……唉……等等!” 沈子寒和李元斌相视一笑——计谋得逞!白大褂是沈子寒从学校带过来的,没想老人根本没看出来。若是细心一点——需要查看他们的胸牌,就算前功尽弃了。 老人拿着一串钥匙,披着衣服,打着哈欠走出来。然后躬身把铁门打开。一股阴湿的霉气扑鼻而来。 他俩尾随着老人走进去。往前走五米,向右拐个弯,没想还有一道铁门。 老人把这道门再打开,扭身对他们说:“你们看吧!出来时把门带上。”说完自顾自地走了。 透过半开的铁门,他们隐约看得见里面一排排的乳白色冰柜——李元斌估摸着灯光开关是在值班室。要不怎么里面的灯是亮的呢? 二人交换一下眼色。沈子寒在前,李元斌随后,跨进了这道生与死的交界线! 屋里很宽敞。除了存放尸体的大冰柜外,还放有两张钢制的轮床和一个普通的办公桌。 光线并不怎么明亮。但很安静——除了冰柜的压缩机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外。 太平间里共有六组冰柜——差不多有一人高。每排冰柜都有横四竖三共十二个大抽屉。也意味着最多可以存放72具尸体。 李元斌和沈子寒互相望望,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进入下一步了。最后还是沈子寒低声说:“一个一个来吧,”他递给李元斌一双乳胶手套,自己戴上一双。动手就去拉最靠近他们的那个抽屉。上面标有“1—05”几个红漆数字。 抽屉很沉,两人一起用手握住扶手才缓缓地拉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顿时浮现出来。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还伴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多年未清洗的冰箱散发出的潮味儿与霉味儿。 李元斌有点想吐,恶心得忙把脸别开。 抽屉拉出了三分之一。一张灰暗发青的脸从雾气中隐约浮现出来。看上去是具老年男尸,嘴还半张着——在灯光的映射下,怎么看怎么恐怖。 沈子寒望了李元斌一眼,伸出左手哆哆嗦嗦地就往尸体的头部摸去。当他用食指和中指缓缓把尸体的左眼眼睑扒开,一只暗无光泽的眼球突然暴露在他们面前——不!就是在狠狠地盯着他们!除了散大的瞳孔告诉世人——它只是一个死去的没有感光功能的视器! 一秒钟也没耽搁。脸色苍白的沈子寒就松开了手。他的手悬在空中稍作停顿,再次快速地扒拉开尸体的右眼——黑白分明的眼球兀自不动地瞪了出来! 两人用力地把抽屉推了回去。 李元斌觉得胸口像憋了一团气,堵得他十分难受。刚才的两只死人眼球着实把他给吓坏了!虽说解剖教室里也有不少尸体,但那些尸体经过浸泡、切割——外观早已呈现为酱褐色,看上去更像玩具或标本,反而不是那么可怕。但这太平间的尸体——具具都宛若生人。还有他们的眼球——和正常人根本没有什么两样!翻开眼睑,看上一眼就足以恶梦连连! 即然来了,就没有回头路!李元斌想现在要是撤——那还不被沈子寒回去了当笑话四处宣扬? “1—05”下面的抽屉标记着“1—09”。两人半躬着身把抽屉拉了出来——竟然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尸体。头部明显膨胀——像是长期激素使用后呈现的虚胖。没有头发,在光滑的头皮上,有一个明显的弧形切口,外面是密密的黑色缝线,显得触目惊心! 沈子寒低声说:“你来试试吧!怕个鸟!” 李元斌皱皱眉头,伸出右手扒开眼睑——眼球混浊不堪,似乎已经死去了很长时间。 合上抽屉,沈子寒说:“奶奶的,太刺激了。我算是清楚了——这人身上最美丽的器官和最恐怖的器官都是眼睛嘛!” 李元斌点点头,表示认同。虽然这里的温度很低,但他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沈子寒又把手放在了第一组冰柜中间“1—05”旁边的那格抽屉,外面标有“1—06”。 雾气中浮现出的是张中年女人的脸——头发凌乱地贴在前额上,还有着异常肥厚的嘴唇。这次沈子寒动作要麻利得多了!翻开眼睑,他噢地失声惊叫起来。李元斌忙把头探过去——差点没吐出来!尸体的眼球竟完全上翻,没有眼仁儿,只有眼白! 沈子寒连另一只眼睛都没翻看,就拼命合上了抽屉,“奶奶的,有烟吗斌仔?格老子的快受不了了。” 李元斌摇摇头。其实他也是即害怕,又恶心。如果此时有烟,他也想狠狠抽上两口。 “别看这边的,估计没戏!咱们到后面看看吧,”沈子寒边说边往后走。每组冰柜的间距都在3米左右,这也是为了取放尸体方便。 最后一排靠墙站的冰柜分别是第五组和第六组。出于顺手的考虑,两人挑了5—07这个抽屉。 “总算见着了有点儿人样的,”沈子寒拉开抽屉时咕哝着。 白蒙蒙的雾气中,是一张清秀的女孩子的脸庞。即使已经死去,但还是看得出她生前姣好的容颜。瓜子脸。微微翘起的鼻梁。披肩的短发整齐地梳在耳后,一丝不乱。连双手也是小心地叠放在胸前。会让人以为就是一个熟睡中的少女——如果不是看她躺在冰凉的大抽屉里面的话。 李元斌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感觉。她!她就像刚刚躺在这里一样! 这回沈子寒的手麻利多了。但当他用两个指头撑开薄薄的眼睑时,惊恐宛如数条毒蛇爬上了他的脸庞,笑肌僵直,汗毛倒立……同样的表情也迅速传染给了李元斌……两人不约而同地掉转过头,半躬着身干呕起来。 “看,看看另一只眼……”沈子寒拍拍李元斌的肩膀。 李元斌摇摇头,面色痛苦而疑惑。 冰柜还是半开着。沈子寒直起身,左手朝女尸的另一只眼伸过去——和第一只眼一样,这只眼呈现在她面前的是空洞的血肉模糊的眼窝!眼球似乎是刚刚不久被人摘走——眼窝里还有离断的眼外肌和视神经、血管。 那只空洞的眼窝也一样邪恶地瞪着他们——比任何死去的眼球还要狰狞一百倍! 难道一切的谣言其实都是真的?!难道白脸的女鬼就隐藏在这神秘的地下?!沈子寒和李元斌对望了一眼,彼此都知道对方此时在想什么。 也就在沈子寒的手刚刚从女尸眼睛上移开,他们头顶的荧光灯管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迅速地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一时间万籁俱寂。 还顾不得有所反映……李元斌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放在大抽屉边沿的右手——它的指甲似乎在朝他的手背狠狠掐下去。 再也顾不得理智,再也顾不得斯文,黑暗中李元斌的惊叫声伴随着巨大的回响——简直能贯穿整个地下二层。 随后灯管嗡嗡两声又重新亮了起来。被照亮的是李元斌和沈子寒因惊惧而扭曲的脸庞——比那具女尸的脸色好不到哪儿去。 那具女尸还静静地躺在半开的大抽屉里。面容姣好,神态安祥。不约而同地,李元斌和沈子寒快速地把抽屉关掉,掉头一路狂奔…… 他们甚至忘记了值班老人的嘱咐——让他们出来时把门关好! 但就在他们身后,那张白脸!……传言中神秘的白脸不知何时游移出来……正冷冷地望着他们飞速逃离的背影! 第九章 密 谋 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整个城市都神清气爽。连任鹏飞的神色看来也不错。他面前的一杯毛尖正幽幽地绿在那个硕大的真空玻璃杯里。 这是在眼科病房的小会议室。任鹏飞坐在椭圆形的樱桃木会议桌首端,四周围满了医生和护士。 投影机的风扇发出嗡嗡的低鸣,除此之外,静得连根针掉下去也听得见。 “韩医生,血红蛋白的检查结果怎么样?”任鹏飞微笑着说。 韩虹翻动着她手中厚厚一叠资料,“还好。昨天查的是145克每升,其他分项在幻灯片上,请看——”韩虹用手示意了一下正在操作笔记本电脑的医生。 前面的白板上显示出蓝底红字的幻灯片: 游离血红蛋白 0.03g/L 结合珠蛋白 1.2g/L 高铁血红蛋白 1.0g/L 硫血红蛋白 18g/L …… “情况很好,”片刻后韩虹说,“不稳定血红蛋白的异丙醇实验阴性,另外血红蛋白电泳实验的结果也全部正常。完全符合手术条件。” “very good!”任鹏飞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偏移了一下,“曹医生,请介绍一下血清学及免疫学检查的结果吧。” “好的,请看大屏幕吧——”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个儿医生说。 利用PPT软件做的幻灯片开始逐张演示: (一)体液免疫检查 血清免疫球蛋白定量: IgG 11g/L IgA 3.5g/L IgM 0.9g/L IgD 0.003g/L IgE 0.0006g/L 血清补体定量: 补体3 1.2g/L 补体4 0.39g/L …… (二)细胞免疫检查 E玫瑰花结形成率 0.60 T淋巴细胞转化率 0.68 …… (三)自身抗体检查 血清抗组蛋白抗体:(—) 血清抗RNP抗体:(—) 血清抗Sm抗体:(—) 血清抗RO抗体:(—) 血清抗JO-1抗体:(一) …… (四)病原免疫学检查 血清甲肝抗原抗体:HAVAg(—) ……这个曹医生的幻灯片演示足足用了十五分钟才完成。仅仅是自身抗体检查和病原免疫学检查都各有三十多个小项——在幻灯片上密密麻麻,但又了无趣味地排列着。 任鹏飞却看得兴趣盎然,不时还打断曹医生的讲解询问几句。末了他点点头:“情况很好。的确很好。病人的体质对我们的计划会有相当的帮助,估计术后的排异反应不会太过强烈,”然后他又把头转向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医生,“老胡啊,介绍一下内分泌激素检查的情况吧!” 这个姓胡的中年女医生没有用幻灯片演示,而是拿着资料照念。分别报告了血生长素、血促甲状腺素、血促肾上腺皮质素、血泌乳素……等等各项的检查结果。在每一小项的数字完后,她的嘴里都会蹦出“正常”两个字。在三十多个“正常”之后,她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抬起有些浮肿的眼泡说:“完了!任主任。” 任鹏飞正听得入神,突然一愣,面色猛地紧张,“谁完了?” “我完了啊!”女医生提高了音调。 会议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打破了原有的沉寂、紧张而又分外严肃的气氛。 任鹏飞也笑了起来——他的心情今天的确不错。 等大家笑完之后,他用手指叩叩桌子,“好了!各位!这是一次战前的会议!看来大家准备得都不错!咱们附院眼科能不能从此走向全国,走向世界——就在今朝!这次手术将创造一个医学史上的奇迹!我们将会是光明的使者!我们将会给千万失明的人带去福音……” 任鹏飞激昂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着,每一个人的情绪都被他的话语感染,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惮憬与兴奋的光茫! “我把战前的必要准备工作和术前流程再通报一下!大家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请看大屏幕——” 十几双眼睛刷地凝取到了屏幕上显示的幻灯片上: (一) 术前准备: 1、一般支持疗法:高蛋白、高糖、高维生素饮食。 2、肠道准备:术前一日饮食流质,口服抗菌素甲硝唑0.2g共4次。 3、抗生素:术前一日青霉素800万U、氨苄西林8g静滴。 4、维生素K1 50mg,术前3日静滴。 5、免疫抑制剂:环磷酰胺2mg/Kg,术前8小时静滴; …… (二) 术前医嘱 1、术前禁食12小时,禁水6小时。 2、送手术通知单。 3、交*配血。 4、阿托品0.5mg,术前肌注。 …… (三) 各种术中用药 1、环磷酰胺0.1g×2支 2、甲泼尼龙0.5g×6支 3、肝素100mg×4支 4、肌苷0.1g×6支 …… (四) 手术室及器械准备 1、可移动聚光灯1盏 2、血管吸引器1台 3、电刀2把 4、制冰机1台 5、冷凝笔2把 6、 Fisher牵开器4个 7、玻璃体切割头2个 8 、Millennium超声粉碎头1个 9、激光光凝仪1台 10、开睑器2个 …… 任鹏飞边翻动幻灯片边讲解,在讲完手术实施的三十三个要点后,他摸出一方真丝白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每个人都看得出——任鹏飞的压力还是足够大的。“各位!还有两个好消息,”任鹏飞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第一个!我们的项目负责人赖特在今早发来电子邮件,美国《SCIENCE》杂志已经正式约稿,并预留了8月份的版面——准备向世界公布这一重大成果。”会议室里哗地骚动起来——谁都知道,这本中文名为《科学》的杂志是全世界学术界的老大!是通往诺贝尔医学奖的问路石!大家的兴奋与激动是显而易见的。 任鹏飞等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后,又接着说:“第二个!医科大科研处昨天给我们消息了,该项目已经通过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与科技部863计划的专家预审,估计最后的批复马上就会下来。项目资金预计将达到2200万……美元!”任鹏飞最后卖的关子又惹得大家笑不拢嘴。每个人仿佛都看到了无数的钞票,无数的鲜花,无数的奖杯在自己的面前飞舞——在坐的每一个人,都将是这个项目的参与者,都将是伟大历史的见证者! 但没人知道这项计划的核心内容——大家只是知道,眼科病房里这个叫做李元斌的患者将接受一项特殊的治疗——“视杯再造”——更准确地说,是视网膜干细胞的移植手术。 每一个在座的眼科医生都明白——正常成人的视网膜均由分化好的细胞组成。而最原始的,具有高度分化作用的视网膜干细胞只存在于人的胚眼——当人的胚胎发育到第六周时,神经外胚叶细胞发育而来的视杯就会分化出视网膜的色素上皮层,开始产生黑色素。到胚胎的第2月末,由视杯分化而来的视网膜神经感觉层已能发育到眼球赤道部附近。到了胚胎发育的第8个月时,视网膜各层就基本形成了。 这项手术的关键——是要能取得有较强分化能力的视网膜干细胞。而正常人的视杯显然是不存在干细胞的。那么,就只能从人的胚胎提取——但由于异体移植的强烈免疫排斥反应与基因调控技术的不成熟——人的视网膜干细胞移植术在国际上还是一块空白! 视杯再造——简直就是再造一双眼睛!视网膜干细胞移植——简直就是给全世界盲人移植无限的光明与希望![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样造福全人类的伟大医学工程怎么能不激动人心呢?!每个人都知道,任鹏飞已经取得了“视杯再造”的核心技术——尽管他密而不喧,甚为低调——但也许,他是要等到8月份的论文登上《SCIENCE》的时候,才会来个一鸣惊人吧! 没有谁怀疑任鹏飞——这个留美回来的医学天才!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国外的技术支持——那个频频被他提到过的赖特——据说更是一位杰出的外国眼科专家。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任鹏飞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性微笑,“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提!” 没有人说话。还能有什么问题呢?每一个步骤与细节——任鹏飞都做了认真的调查与安排。至于核心技术问题——大家都很知趣地回避了! “OK!散会吧……预定手术时间不变!各就各位,战斗即将打响!胜利就在前方!”任鹏飞右手猛地一挥,会议室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回到办公室,任鹏飞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他在房间内走来走去,琢磨着还有哪些可能遗漏的地方。通过半掩的房门,他能看到斜对面的病房里——李元斌正安静地半靠在床头。 看上去一切都好极了——任鹏飞的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他踱到门边,再次看了李元斌一眼,然后轻轻闩上了门并反锁上。 “HI,赖特,一切都照计划进行了。很顺利!他的体质完全可以胜任!”任鹏飞拿着听筒,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端传来带有金属色彩的女高音,“OH,ARE YOU READY?” “Of Course,你尽可以放心,”任鹏飞的口气里稍带着不满,“我完全按照预定计划在执行。指导手册的每一个步骤我都认真地执行了。” “我们的小天使情况怎样?” “非常好,出奇地好。上帝见到他也会微笑的——如果没有那双该死的眼睛!” “OK!I trust you always,You can begin!”金属女高音说。 “是!遵照您的安排——已进入倒计时了!会有好消息的!” “Good Luck!Today is a gift!” “Good Luck!Tomorrow is Mystery!我们将改写历史!”任鹏飞的英文说得倍儿溜。 “Tomorrow?We call it present too!” 听筒里发出沙沙的混合着各种奇怪杂音的轻笑。任鹏飞用另一只手掂起桌上的眼球模型,放在眼前缓缓旋转着,也会意地笑起来 第十章秘 信 一连几天,李元斌都惊魂未定。无论何时睡眠,他总是会梦见地下长长的走廊、高大的冰柜、还有一具又一具丑陋不堪、全身肿胀、飘散着阵阵异味的尸体……甚至[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会梦见自己躺在那些大抽屉里面。而旁边站着的,正是挖去了双眼,眼窝里血肉模糊的女尸。 然后,他会大汗淋漓地惊醒过来,疯了一般把灯全部打开。 已经住院近十天了。李元斌觉得自己像是钻进了危机四伏的陷井--或是说,由于医院里特殊的环境与单调孤单的生活,让他变得过于敏感和神经质?思来想去,他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至少,从表面看来--围绕在他身边的一切都正常而顺利。任鹏飞已经确定了手术时间。再过六天,他将被推进手术室,他的眼睛或许就能获得新生。 各种检查近来非常的频繁。抽血、查尿几乎是每天一次。用药却不多,总是上午一瓶,下午一瓶--都是500毫升的葡萄糖瓶子静滴。李元斌看过吊瓶上的标签,好像多是些抗生素、肌苷、维生素一类的支持性药物。李元斌心里也清楚,自己的病基本无药可治。现在的治疗不过是在为六天后的手术做准备。 他把晚上睡眠不好的情况告诉了每天早晨都要来例行查房的主治医师韩虹--当然,他没有详述梦境中的太平间。只是含糊地描述恶梦如何地多,如何地容易惊醒,白天头脑如何地昏沉。韩虹当时微笑着说:"我请示一下任主任吧……看能否用些镇静安定类药物。阳光男孩儿--你现在可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呵!不能随便吃药的!" "阳光男孩"是韩虹给李元斌取的所谓昵称--这个还算好的。李元斌如果知道那帮医生护士在背后都叫他"小天使"的话,不知会不会肉麻到呕吐?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然后那天上午韩虹又到李元斌的病房来了一趟。带来的消息是每天的静滴里面都会加上适量的镇静剂。然后还告诉他,任鹏飞让他未做治疗时不妨到下面的花园里转转,调节调节心情。 后面的话倒是让李元斌心里一动。每天呆在这个病房里,都快把他郁闷死了。 于是当天下午输完液,穿着白底蓝条纹病号服的李元斌就迫不急待地冲下了七楼。 晴空万里。远处游离着几缕漫不经心的白云。天气让人慵懒而舒适。 已近立夏,每天的气温可着劲儿地往上蹿。住院部大楼后面的花园里莺飞草长,生机勃勃--和楼里的景象简直有天壤之别。 李元斌站在花园一角,首先闭眼来了几口深呼吸。似乎要一口气呼出这几天来的压抑与烦恼。在黑暗中,他能闻到浓郁的花香,听到蜜蜂的嗡嗡声。在一刹那,他真的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生命是多么美好呵!如果没有沉重的生存压力,李元斌真愿意一直沉浸在这样美好的体验之中! 他恋恋不舍地睁开了眼睛。阳光炫得他有点晕乎乎的,像是醉酒的感觉。眩晕中,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远处。那个女孩子!樱园里遇见过的女孩子又出现了! 此时的她与李元斌相隔了几条灌木丛侧身站着。装束还是一身白--不过上衣已经换成了短袖,露出白皙的胳膊。站了一小会儿,她在花丛中缓缓地前行。再往后探望--李元斌发现了那位"美人痣"--看样子颇像她的保姆。两人相隔着七八米的距离。 这个女孩儿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病人--至少没穿像李元斌身上这样的病号服!但她又为什么总在在医院里出现与游荡? 李元斌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在花丛中宛若轻盈起舞的白色蝴蝶。此人和此景构成了十分和偕的图画。 李元斌不知这只谜一样的白蝴蝶究竟从何而来,又将飞向何处。而他和她的相逢,又会在下一次的什么时候呢--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吧!李元斌知道,如果手术失败,他将沉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他在樱园里,在这花园里所见的一切都只能成为回忆的碎片! 所以,他要抓住这不多的机会。 因为隔得远,女孩儿又一直没有正对着他。李元斌最想看的那双眼睛总是看不着--心里这么想着,他的脚步也就顺势迅速移动着--向着女孩儿的方向! 李元斌有些兴奋!他的额头在微微冒着汗!没一会儿,李元斌过亭台,穿草坪,绕小径--逐渐接近了她! 她的眼睛在李元斌面前清晰起来!还是那么明亮,还是那么清澈,李元斌甚至能感觉到她一定会有翘翘的长长的睫毛……可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李元斌犹豫了。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手心早已是汗津津的一片! 就这么看着吗?就这么错过吗?这已经是第三次的相逢了--但也许是最后一次吧! 李元斌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心动--因为,他的心跳早已开始莫名其妙地加速!这是和任雪菲和任何女孩子在一起都没有过的感觉! 此刻,他就站在女孩儿的正前方。她还在缓缓前行,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李元斌觉得她的定力未免太强了一点--对迎面的他竟然不动声色!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唉!就像她从出生开始就仅有这一种表情! 李元斌想,无论我长得像人像鬼--可她这么近地看到我,总该有点反映吧?! 见鬼--李元斌情不自禁地咕哝了一句。不会又是一个装纯装酷装老大的吧?!医科大里面可有不少女孩儿就是那么"自我包装"成不阴不阳不伦不类的。 但愿,但愿她不是。 女孩儿像感觉到了什么--把脚步停了下来。他们的距离只有两米! 李元斌慌忙侧了侧身让道。但一声"你好"却同时脱口而出。 周围好安静!出奇地安静!李元斌满脸绯红--不知是太热,还是由于紧张! "你……好!"女孩儿说得很慢。两个字中间有着明显的停顿。 "我看见过你几次,真的。你在住院吗?"李元斌争分夺秒,把话说得飞快。 "你……刚说的……重复……好吗?"女孩儿似乎对声调有些拿捏不准,连语法也不对头,像是个刚学汉语的外国人--也许,她有着语言上的障碍与发音方面的疾病吧。 李元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问,你在这里,住院吗?你是病人吗?"这次他的语速放得很慢。 女孩儿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Ha-Yi",她说。 李元斌听得眼都直了。"哈伊?"--这不是日语里的"是"吗?难道她是日语系的学生?和我玩儿对话练习?真够调皮的--李元斌知道医科大附近倒是有一所民办的外国语学院。 心下琢磨着,李元斌的嘴里没停,"你来多久了?病得严重吗?" 女孩儿抬起右手,竖起了三根手指晃晃。然后抿嘴笑了笑。 "三年?" 女孩儿摇摇头。 "三个月?" 这次她点了点头。然后她的手指向了自己的眼睛。 这时李元斌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盲人!他觉得自己太笨太粗心了!其实早该看出来的--那么安静的眼神,那么安静的神情--这个世界上只有盲人才会这样! 可她还是很漂亮!她的眼睛看不出一点瞎的痕迹!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李元斌喃喃地说着。"你在哪儿住院呢?"他继续好奇地问。 "一,一样……和你,"女孩儿边说边往前走了一小步。 李元斌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你是说,眼科病区?" 女孩儿笑着点了点头。突然她双臂下垂,双手环抱,身体下倾,"Hai! Wa-Da-Si-Wa 千叶美惠 Desu,Ha-Zi-Mi-Ma-Si-Te , Do-Zo, Yo-Do-Si-Ku!" 这套礼仪吓了李元斌一跳。这可是第一次遇见女孩儿给他躬鞠。 李元斌不好意思地后退了半步,忙说:"你,你真的来自日本?我只听懂了你说,千,千叶美,美什么来着?啊……对不起,对不起,"李元斌语无论次声音发紧,他对日语真的是一窍不通。 女孩儿直起身,"千叶美惠……我的。刚才是说,见面的……第一次……多关照……请你……" 虽然主谓宾全乱套了,但李元斌还是飞快地把这个句子重新在脑海里组合了一遍。"我的,明白了。你是说……你叫千叶美惠,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吧?!"李元斌说完吐了吐舌头,满头是汗。 "Ha-Yi!"女孩儿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我叫李元斌。来自中国广东。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李元斌干脆也照葫芦画瓢来了一个深鞠躬。等他再扬起脑袋,才想起对面的她是看不见的--李元斌不由地暗笑自己又冒了一次傻气。 "元斌君……请多关照!"她又来了一次鞠躬。 李元斌叫苦不迭。怎么日本人的礼数这么多啊!条件反射一样,他也弯了弯腰,"不客气,没关系……" 天呐!我都说了些什么啊?!李元斌的表情哭笑不得。 女孩儿抬脚前行,似乎无意再逗留下去。 李元斌忙说:"我,我也在眼科病区住院呢……"但千叶美惠已经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了,然后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她停下来,回头冲着他笑了笑,再次微微鞠躬后,转身离去。 在他们刚才说话的当儿,"美人痣"一直在七八米远外的地方等着。警惕的眼光一直紧随着李元斌。这会儿她也跟着千叶美惠,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了…… 李元斌看着她们消失在一棵玉兰树下,不知拐向了何处。然后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来。举头向上,他又想起了千叶美惠的眼睛--她的眼睛就和此时的天空一样,清亮而透明…… 但愿,还能再次遇见她--李元斌暗暗祈祷。当他再次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的--仍旧是刚才邂逅的一幕!她说的每一句话,还有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下鞠躬,每一次回头……李元斌一直在花园里呆了两个多小时。因为快到开饭的时间了,他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晚霞似火,和城市的灯光交相辉映--"What a Wonderful day!"趴在阳台上的李元斌感慨万千。 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然后是门栓扭动的声音。 李元斌猛地回头--从门缝里伸进来的是沈子寒有些焦虑有些惊恐的脸! 看看室内没人,沈子寒一个箭步冲进来,"过来,斌仔!"他的口气紧张而急促。 李元斌悻悻地从阳台上回到病房,恼火这东北大傻来得真不是时候。 "我……我今儿收到了一封信!"沈子寒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着,"呶,在这儿!"他从夹克衫衬里的口袋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李元斌接过来,看见信封的正面有邮戳--显而易见信是直接寄给沈子寒的。信封上的收信人地址和姓名都是打印出来的黑色三号宋体字。封口已经撕开,里面仅有一张A4大小的复印纸--和信封一样,信中的文字也都是打印出来的。 字并不多。只有两行。全部是血红色的四号行楷体。 如果你还想继续过平静的生活,如果你还想继续读完你的大学,那就请你闭嘴和住手!如果你不想和我一样的话……记住!没有第二次警告!!! 太平间 5-07 "太平间……5-07?"李元斌喃喃自语。 "笨啊!你忘了吗?那具无眼女尸就是在,在那儿!"沈子寒白了李元斌一眼,"5号冰柜的7号抽屉!" 清醒的记忆再次在李元斌脑海里苏醒。冷汗刷地一下从脊背蹿出来。 "斌仔,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奶奶的当时那屋里不就我们两人吗?谁他妈还知道我们动了5-07?!" "不……还有人,肯定有人!"李元斌目光呆呆地,"我记得。当时,当时停电时……有一双手突然搭在了我手背上!好可怕啊!" "神经病啊你?"沈子寒一把夺过信,"奶奶的!那是俺的手。俺还说怎么摸到你爪子上去了。" "你确定吗?你摸到的是我的手?"李元斌直勾勾地瞪着沈子寒。 "嘿嘿……俺可是不怕鬼不信鬼的……我,我确定!"沈子寒边说边四下张望着,似乎是有意想回避开李元斌的眼睛。 "能把信寄给你的人,说明对你很熟悉……但,听说鬼是无所不能的……"李元斌若有所思地分析道。 屋内的光线暗下来。一阵凉嗖嗖的晚风穿堂而过,李元斌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能感觉就在不远的地方--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他们……第十一章 倾 心连着好几天都是艳阳天。这在多雨的南方并不多见。 李元斌几乎每天下午输完液后都要到花园里溜上一圈儿。不过已经两天了,他没再看见那个叫千叶美惠的女孩儿!每次不得不回病房的时候,李元斌的表情都像没了魂儿一样。连护士们都很奇怪--他们的"小天使"下去时还兴高采烈的,怎么一回来就蔫儿拉叭叽的…… 李元斌明白,再过三天他就要进手术室了--估计之后的好几个月他都下不了那幢大楼。他希望能再见上她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呢?! 就在他和她分手的第三天,她终于出现了!当李元斌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站在花园的喷水池边。在天女散花般的水柱旁,有一弯浅浅的彩虹,还有她如花的笑靥。 她笑起来真的很天真很好看。李元斌觉得上天应该给她一双会飞的翅膀,也许就可以弥补她失明的遗憾吧! 李元斌悄悄走过去,轻轻地说了一声:"O-Gan-Ki-De-Su-Ka(你好吗)?" 她转过头来,惊愕地望着李元斌:"元斌君吗?日语?你会?" 李元斌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是昨晚他用手机短信请教北京二外的同学后现学的一句。没想今天就派上用场了。"对不起啊,是朋友教我的!我,我只会这一句!" 她突然呵呵地笑出了声,"Hon-Do(真的吗)?元斌君爱学习的,是吧?"她那双眼睛总是那么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这让李元斌突然感到了一阵难过。 "对不起啊!打扰你了!你在听水声吗?"李元斌又向千叶美惠靠近了一点。 "嗯……水声……真的好好听哦……元斌君,也爱水的吗?" "嗯,我,我还行吧……中国有句话,叫做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就是说,聪明的有智慧的人都会喜欢水。" "元斌君,你的学问,好多。好好听的句子……水,温柔,洁净,我好想,好想见见水啊!"千叶美惠浅浅地笑着自言自语。 李元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竟然连水也没见过--难道,她是先天失明吗? "你从没见到过水吗?"这句话从李元斌嘴里脱口而出。 她点了点头,"从没……一出生,就在黑暗里呵我……我还想,看看阳光的颜色,水的颜色,天空的颜色……元斌君,它们一定,一定很漂亮吧?!"她的话说得很慢,带着些暇想,带着些憧憬。或许,也是在考虑语法和用词上的正确吧。至少,这句话算让李元斌听明白了。 李元斌想起了去年下雪时,他和严浩他们挤在阳台上的情景。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看见下雪,真的好激动。所以,他能理解此刻千叶美惠的心情。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她的话。他该怎么去描述阳光的颜色、水的颜色,还有天空的颜色呢?那一会儿功夫里--李元斌只恨自己词汇贫乏,当时若是学文科该多好啊!也许就有华丽的词藻来让这个先天失明的姑娘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好吧。 沉默了好久,李元斌低声说:"你想它们是什么颜色,就会是什么颜色。真正的色彩,是靠心去感悟的啊。" "元斌君,听说天空是蓝色的啊……蓝色是什么颜色呢?蓝色?!……"千叶美惠仰着头,脚尖踮起,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李元斌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让他无比地心痛。他也许是不幸的,但眼前的这个女孩儿……难道不比他要不幸一百倍一千倍吗?先天性失明的痛苦,是连正常人根本无法体会到的吧--李元斌默默地想着,然后也闭上了眼睛,像她一样抬起头。 黑暗中,他渴望能感知到蓝色究竟是什么颜色--然后用准确的语言向千叶美惠描述。但他绝望了!除了眼前的黑暗,还是黑暗--没有了蓝色,又怎么会有天空呢?没有了七彩,又怎么会有阳光呢?没有了透明,又怎么会有水滴呢? 不知怎么的,李元斌突然想哭。为她,也为自己! 原来,一个人处在黑暗中--竟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至少,死亡只是消逝!而黑暗,却是漫长的清醒的死亡! 莫名的恐惧充斥着他的心胸--李元斌赶紧把眼睛睁开。他扭头向千叶美惠望去--她还是微昂着头。还是带着浅浅的微笑。还是一样平和明亮的目光。 她为什么总是笑呢?她不害怕吗?她不绝望吗?李元斌困惑了。 "啊!元斌君……我看到了……天空的颜色……好漂亮哦……"千叶美惠突然轻声地兴奋地叫起来。 李元斌不解地望着她,不明白她是怎样"看"到的。不明白她怎的会如此高兴。 "元斌君,先背首诗给你吧……刚学会的,别笑我!"她的脸微微红了,然后用不太准确的声调开始了背诵,"世界上,最宽广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广的,是天空……" "比天空更宽广的,是人的心灵。"李元斌轻声地与她合完了最后一句。"这是雨果的诗,"李元斌轻声说。他高中时就读过了,也很喜欢诗里的意境。 "维克多·雨果!"她附合着,"《巴黎圣母院》的,我也喜欢。所以,天空的颜色,一定就是心灵的颜色吧。" "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空。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灵。"李元斌觉得千叶美惠的话很有哲理。这样的对话如果发生在他和任雪菲之间--天呐!除非太阳从西方出来。而且还得被奚落成"脑壳长包"! "元斌君说的,很对啊!当我心情的……好时,我的天空就很好看。当我心情的不好时,我的天空就很难过。" 李元斌会意地笑了一下。尽管他觉得把"天空"与"难过"结合在一起的用法不太合乎语法与逻辑--但他能理解一个先天失明的人,是无法用颜色来描述自然的。 蒙蒙的水雾喷洒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沁凉沁凉。千叶美惠不再说话,而是含笑地面向轰轰作响的喷泉。 "你为什么要从日本到中国来?"李元斌的话在舌头上转了好几圈儿才慢慢滚出来。他对这个女孩儿太好奇了。 "我的,不是日本人……国籍,我的,是美国……母亲的,日本人……外祖母的,意大利人……外祖父的,日本人,"她说着说着停下来,卟哧一声笑出来,"明白的吗?元斌君。但我在日本长大。" 李元斌在脑海里盘算了半天,才算搞明白,"你,你说你的意大利外祖母和日本外祖父生下了你的母亲,系吧?!然后,你在美国出生,这样就有了美国国籍。但你在日本长大,所以你才说日语。好复杂啊!对不对呢?" 千叶美惠羞赧地一笑。又朝李元斌飞快地点了点头。 李元斌瞥了一下她的眼睛,难怪那眼睛里有点忧郁的浅蓝--原来,她还算是混血儿呵!"可系,可系你怎么会来中国呢?"李元斌问。 她的脸突然变得凝重起来。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来治病,就来中国啊。" 那么,她的父亲呢?她为什么没有提到她的父亲呢--李元斌暗自揣摩着。难道她也来自一个单亲家庭吗?如果是这样,李元斌想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元斌君,我可以纠正你的一个错误吗?"她向他扬起了脸。 李元斌愣了,瞪大了眼睛说:"错误?当然。你说啊……" "汉语表示肯定要说'是',而不会说"系"啊。你也用词错误啦!" "啊?这系方言啊。中国的广东话都系这样。系我的舌头拐不过弯啦!"李元斌本想解释,没想这解释里面仍旧用了三个'系'。搞得他一时满脸通红--幸亏她看不到。 千叶美惠静静地听着。然后呵呵笑着拍起了手,"我的,明白了。就像日语里的'谢谢'啊--在京都大家说A-Re-Ga-Do,可在大阪就是O-Ki-Ni呀!李元斌觉得这个女孩儿真是天生冰雪聪明。"你,很爱樱花吗?我第一次见你,就系在我们学校的樱园里哦!" 千叶美惠转过头,对着李元斌眨了眨眼睛,"是的。原来,你就是那个……偷偷拍照片的男孩子吧?!" 李元斌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嘴也张成了半圆。"你,你怎么知道是我拍照啊?" 千叶美惠用手捂着嘴笑起来,"这是个秘密,元斌君。不过可以告诉你啦。因为光感,我的还有。元斌君一定用了闪光灯吧!距离那么近,所以我知道啊!" "不过,也有可能是别的男生啊……"李元斌喃喃地说。 "元斌君,因为没有视力的,我们盲人。其他的感觉系统--就会比正常人的发达哦!相信吗?" "比如直觉?第六感?或是读心术?所以,你知道是我?!"李元斌也笑了。 "元斌君……好幽默!"千叶美惠的脸微微地有些红了。但那有着两朵红晕的脸看上去更加娇媚更加可爱。 二人又从喷泉处移开,边走边聊。虽然两人间还有着几十公分的间距--遇到下台阶,要拐弯的地方,李元斌也会自然地伸出手扶一下她的胳膊。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李元斌正意犹未尽--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美人痣"走上前来,低声地说:"小姐,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千叶美惠顺从地点点头,然后向李元斌微微欠身,"元斌君,Sa-Yo-Na-Ra!" 这句李元斌听懂了,但看到"美人痣"在身边,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只能悻悻地举起手说:"再见!" 独自悻悻地回到病房,吃完营养食堂为他订制的晚餐,李元斌倒床上闭起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刚才千叶美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而给他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双眼睛--一双仅留存有光感的大眼睛--难怪她的眼神从不会变化,难怪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哀乐。所以她的眼睛才会澄澈沉静得像一泓秋水。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自从住院后,好久都没有睡过这么香这么沉了。梦中,他又来到了楼下的花园,他看到了经过治疗后恢复光明的千叶美惠。他和她牵手走过草地,踏过小径……阳光洒在她的眸子里,化成点点碎的金箔,如宝石镶嵌在她深遂的瞳孔里--那两只幽黑的瞳孔向他默默地靠近,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眼睛!眼睛?李元斌一个激凌醒过来。下意识地扭头向大玻璃窗那边瞅过去…… 玻璃窗外,真的有两只眼睛!眼白还布着点点血丝,瞳孔还带着点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而比眼睛更让他感到惊惧的是--那张白脸也紧紧贴在玻璃窗上,甚至看得到白脸周围凌乱的灰褐色发丝--只是没有表情!可没有表情却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心颤!那眼睛当然是白脸的眼睛--透着几分凶残,渗着几分邪气! 寒意嗖地从脚心一直蹿到头顶!李元斌连话也说不出来,全身都僵挺在床上--他真的连坐起来的力气、喊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一时都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白脸又自动消逝了。窗外只有走廊晦暗的灯光。 李元斌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难道自己刚才的意识被什么给控制住了吗?那感觉有点像刚刚跑完了3000米--累得直不起腰说不出话来!他不得不继续在病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大汗淋漓地慢慢坐起来。 他从床下摸索出那两张纸条。他知道有个声音还在告诉自己:第三张纸条!正在不远处等着他…… 像鬼使神差一般,李元斌下床看门,然后缓缓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移动……四周飘浮着难闻的来苏水儿的刺鼻气味,这气味倒是让李元斌清醒了不少--不是梦境?对!不是梦境! 吱呀一声转开木门,李元斌的目光自然地落向了地面,落向了墙角。一切像是早有安排--第三张纸条又出现了!夜的寒风从窗外猛吹进来,李元斌的全身不由得抖索起来。他弯腰把纸条拾了起来。那上面还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鬼路"! 李元斌默默抬起头,看着远处靛蓝的天空下那起伏的山脉--他突然对眼前的治疗和求生的欲望感到了无比的厌倦。一个大胆的决定在他心里冒出来--终止治疗! 他决定,明天一早任鹏飞查房时,他就要把这个想法告诉他。然后就顺其自然吧--成为瞎子也没什么。如果这是命中注定的话!他手中的三张纸条都像在暗示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有莫名的深深的恐惧已经塞满了他18岁的心脏。 第十二章 恨 海 任鹏飞直勾勾地瞪着低头坐在床上的李元斌——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然后双手插进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目光也随之温和了下来。 他还是个孩子!孩子从来对游戏规则不会放在心上——任鹏飞心里明白,还不值得为这件事恼羞成怒——尽管,对李元斌刚才要求出院的一通申诉……他有点吃惊!但也仅有那么一点而已!只要可爱的“小天使”还没有安上翅膀,他又怎么可能扑腾出上帝的目光呢?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停下来的可能意味着什么?李元斌可以不知道,他任鹏飞怎能不知道?有些责任,是他任大主任也背负不起的。他必须帮助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大男孩儿抹去那些可笑的率性而为的想法。 想到这里——任鹏飞挥挥手,示意所有跟随查房的医生都退出去。 室内空旷起来。任鹏飞踱到李元斌的背后,病床的另一侧。缓缓地说:“小李同学。立人之本,要讲诚信二字。保证书还有必要再让你过目一次吗?” “可,可系,保证书没有说我不能自愿退出这个计划啊?!”李元斌咕哝着顶了一句,“我,我有些害怕!” 任鹏飞从鼻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又重新踱回到李元斌的面前。“好!说得很好!退出……也不是不可以。前期的治疗,前期的科研,前期的准备——我们就算白干吧。好不好?白干!”任鹏飞的眼睛都要戳到李元斌的鼻梁上了,“但是,你总得把前期治疗的费用交清吧……昨天护士长初步算了算,各类检查费、药费、床位费、护理费都接近了一万块钱。还不算,专门为你的治疗从德国订购的仪器设备——进口的一根导管少说也得两万来块吧!还不算,前期我们做各种培养、实验、远程会诊等等等等的费用!”任鹏飞说得很慢,说得漫不经心,但又显得意味深长。 李元斌惊呆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说一切都免费吗?” 任鹏飞摊出一只手掌到他眼前,“是吗?你也记得我说过?有条子吗?有证据吗?有我的签字吗?” 李元斌的脸涨得通红。任鹏飞这种带有讽刺性的口吻,显然是针对他刚才顶嘴说的话。 任鹏飞又倒背着双手踱到大玻璃前,背对着李元斌说:“小李同学。我们还算是同行吧!应该很好沟通!做事总得先做人!嗯哼?!中国老话讲‘你不仁,我不义’——你要做小人,那么我……怎么可以继续做君子呢?无缘无故地退出耗费了我们大量心血的计划,并且计划的保密性也将因为你的退出不复存在——你怎么可以这么不懂事?!”任鹏飞的口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沉默片刻。任鹏飞猛地转过身,紧盯着李元斌,“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小伙子!不要把我们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你来这儿,是治病的,不是来耍把戏给我们看的!”接着他扭身拉开了病房的门,一只脚跨出去时,他回过头,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好、自、为、之!” 门被咣地关上了。李元斌的心也随着一震!然后下坠,无止境地下坠! 李元斌不可能知道,就在门关上的一瞬——任鹏飞也做出了一个决定——提前实施手术!对任鹏飞来说,周密的准备早已做好,只欠东风——一个ORDER了就是。所以回到主任办公室后,他拔通了赖特的电话,汇报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赖特——那个金属音色的女高音在电话里赞许了任鹏飞的决定。“中国人讲夜长梦多,按你的决定去做吧,任!” 原本要后天进行的手术被提前到了明天! 李元斌被叮嘱全天不能离开病房。床头的牌子也换成了“一级护理”。韩虹还告诉他,过了晚八点,就不允许再进食。 一切都显得紧张而忙碌。韩虹在上午十点拿来了一张表格递给他,“谈话记录。要你签字的。看看吧。” 李元斌接过来,上面密密地写着几条: 病 人:李元斌 性 别:男 血 型:O型 病 床:1—A1 住院号:169933 年 龄:18岁 疾病名称:原发性视网膜色素变性 本病目前以普通药物与手术、其他替代疗法尚无彻底治愈可能。但研究表明:干细胞移植疗法效果较优,故决定为患者施行视网膜干细胞移植术。术前、术中及术后均有可能出现下列情况,特向患者及家属说明: 1、目前医学上异体胚胎干细胞移植属前沿高端技术,发展并不成熟。手术有可能导致因所移植细胞无法正常分化、视网膜彻底摘除后出现完全失明。 2、目前医学上免疫问题未获彻底解决,即使移植上干细胞,亦可能因排斥反应失去移植物功能。 3、术中可能出现麻醉意外,周围神经损伤,吻合血管出血或血栓形成及各种并发症,必要时还要再次手术,乃至包括全眼摘除。 4、术中需输血,可能导致血源性疾病感染。术后免疫抑制剂的大量及长期应用,可能发生致命性感染。 5、其他:无 病人所患疾病危重,在术前或术中术后随时可能出现上述意外或丧失生命。对此请表示理解并支持治疗。如完全同意上述意见,请患者本人或家属签字为证。 患者签字: 谈话医生签字: 年 月 日 李元斌的眼神儿在那些可怕的字眼——“完全失明……全眼摘除……致命性感染”上游移不定。韩虹也看出了李元斌的紧张与顾虑,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这只是一个常规的术前谈话和签字。咱们都要往最好的方向努力!往最坏的地方考虑!即使再小的手术——也都是有风险的!你是医学生,应该能理解吧?!” 李元斌漠然地接过韩虹手中的笔,草草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但随后又一张单子递到了他面前,“术中还需要输血——”韩虹说。 表格上方的标题是《输血同意书》。除了前面的“姓名、性别、年龄、床号”等等这些项目和第一张表格一样外,下面的内容又是密密麻麻的几项: …… 病员同志,您所输的血液已根据规定进行过血型、CPT、血色素、乙肝标志、丙肝、梅毒、艾滋病等七项检查,检查结果符合质量标准。但由于输血是一个复杂的程序,而且血液本身是生物制品,有可能出现以下输血反应和并发症。 1、非溶血性发热反应; 2、变态反应和过敏反应; 3、溶血反应,可危及生命; 4、酸碱平衡失调; …… 李元斌没有看完就把头抬起头,轻声地说:“我同意!你们说什么我都同意!反正……反正真的死在手术台上也比瞎了好!” 韩虹微笑着摇摇头,“不能这么悲观啊!小帅哥!你要知道这个机会多么难得啊——别人想做还不给做呢。等病好了,你不就能回去继续读书了吗?很快的!相信我们!” 李元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无奈的苦笑。“如果手术失败,你们就注射点药把我弄死吧。别让我瞎着出来!”他说。 韩虹站起来,“你看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任主任可是全国知名的眼科专家——没有一定的成功把握是不会做这种手术的!开心点,好吗?”她冲着他咧开嘴夸张地笑了笑。 李元斌应付地点点头。看她小心地夹好自己刚签上名的两张表格——然后转身出了病房。临出门时,她回过头叮咛了一句:“千万别乱跑!下午还有术前的体检和眼底检查。” 下午一点半,任鹏飞又带着一堆人涌进了李元斌的病房。 病房里空空如也。只有一起涌进的阳光和午后的清风。 任鹏飞光斑闪烁的镜片后——一双眼睛顿时阴沉了下来。“人呢?” “中午还在啊……还特意嘱咐过他,别乱跑……他……”韩虹躲在人堆里低声委屈地说。 “还好他没翅膀,哼!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使了,”一丝冷笑滑过任鹏飞的嘴角,“还不快去找!” 当任鹏飞手下的人马一哄而散时,李元斌正在楼下的花园里焦急地等待着。 他猜测,千叶美惠在每个下午都是要到花园来散步的。 这一会儿他心神不安地左右张望着。透过喷泉蒙蒙的水雾,他能看到奔跑嬉戏的幼童,看到幽暗树影下相拥的情侣,看到长椅上闭目暇思的银发老人……这些平常司空见惯的景象落进了李元斌的眼底,也荡起了他心中几丝惆怅的涟漪。 也许,今天就是最后的告别吧?李元斌对这项尚处于实验中的手术并无多少信心。在永失光明之前,他盼望着还能见到千叶美惠一次。是她让自己看到了这个平凡庸碌人世的单纯与美好!多年以后,也许这场邂逅只是一场梦,但那也会是他在无尽黑暗中的安慰……“O-Gan-Ki-De-Su-Ka(你好吗)?”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突然响起。 正在新愁旧绪中感伤得一塌糊涂的李元斌一个愣征。转过身才发现,千叶美惠已经甜甜地微笑着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李元斌一时激动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刚才的伤感也都瞬间丢到南太平洋去了。 “我在等你,”李元斌微红着脸说,“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元斌君,听声音……很多心事的,好象有,你的……是吗?不开心吗?” 虽然李元斌知道那双美丽清澈的眼睛早就没有任何视力,但他还是不敢直视 它——仿佛它能看穿他的所有心事。对千叶美惠的提问,他除了惊讶,更多的还是感动。 “我……还好。就是明天要动手术了。有点担心吧,”李元斌吞吞吐吐地说,“也许从此,我的眼睛也会失明。” “坚强起来吧,元斌君。”千叶美惠的眼睛被阳光照得亮亮的。对李元斌刚才的一番话,她竟没有表示出丝毫的难过。脸色平静得像无风拂过的湖面。 “光明,永远都在心里,我们的。你只要相信你能看到光明,就一定会。一定会的。元斌君!” 李元斌只想着这是千叶美惠良好的祝愿与鼓励,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她越是这么说,他就越是难过。 “每个人,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用心。元斌君,”千叶美惠又轻声地继续说。“你相信吗?用心去看,就会给我们带来光明。” 难道她是在暗示什么?李元斌疑惑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千叶美惠的话,于是他继续沉默着,只是望着她的眼睛发呆。 “伸出你的手吧,元斌君!”千叶美惠突然说,“来!握住我的手。” 李元斌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他望着千叶美惠伸出的胳膊不知如何是好。 “来吧,只是一个游戏。元斌君!”她眨眨眼睛。 李元斌慢慢地伸出手,触到了千叶美惠的指尖——她的手真好看。那么纤细,那么小巧——李元斌在心里感叹着,轻轻握住了千叶美惠的手指。但也只是手指而已!即使这样,李元斌已经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了。 对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的亲昵动作——李元斌的紧张远远大于兴奋,四下张望着生怕有人会看见。体内陡然加快的肾上腺素分泌——令他脸红心跳、全身燥热。 “来吧,再握得紧一点。”千叶美惠微笑着说。 李元斌只得又加了把劲儿。他的手心早已是汗津津的。 “我一直,不知道元斌君长得什么样子。但现在,知道了,我的。”千叶美惠一边微笑一边缓缓地说,她的手指在李元斌的手里不断蠕动着。似乎是片刻的思索后,她又接着说:“元斌君,眼睛一定很大……鼻子直直的,高高的……下巴尖尖,嗯,有些翘翘的,对吗?” 李元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千叶美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他的手中不断摸索着,片刻后微笑着喃喃地说:“元斌君……一定是个开朗的人……坚强的人。对待内心的秘密……又不愿和朋友们分享的,对吗?” 李元斌真想来句“靠!I服了YOU!”,但此时此刻,冲出嘴的只有轻声的回答:“嗯,也对。” “元斌君……加油吧……”还未等千叶美惠说完这句,李元斌惊慌得忙把手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千叶美惠微扬起头,脸上现出疑惑的神色。双手还呆呆地前伸着没有放下。但只有李元斌知道是为什么——因为刚才无意地侧身,才发现就在不远的地方,任雪菲正静静地站在爬满了紫藤的长廊尽头……看着他们! 其实,任雪菲站那儿已经很久了。 虽然听不清李元斌和那个人——那个曾在樱园里碰到过的女孩儿在说什么,但两人间亲昵的动作,窃窃的私语,已经让任雪菲明白了八九分。看看李元斌那心满意足又兴奋紧张的样儿吧——任雪菲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样的滋味儿都翻腾了起来。 任雪菲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的前男友就和别人勾搭上了。李元斌的“花心”简直有点欺人太甚的意思——如果是她任雪菲当初主动分手的倒也好说!但偏偏,是他外星仔一脚把她给踹开——尽管有生病做充分的理由,尽管她任雪菲也没想再和他粘粘糊糊——但他李元斌也不能用这种阴谋诡计吧!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一个月前樱园里遇到的这个小妖精! 任雪菲看到李元斌脸色大变,似乎发现她了——干脆挺了挺腰板,然后绷着脸缓缓走过去。一直走到千叶美惠的面前。她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勾走前任男友的魂。 千叶美惠也似乎感觉到有人来,往后退了小半步。 “心情不错吧,李元斌。”任雪菲根本不想再客气什么。于是话里带刺,口气冰凉。 李元斌的脸色除了尴尬还是尴尬,自知怎么解释都没用——谁能想到千叶美惠会来玩这个“游戏”,而所谓的“游戏”恰恰被任雪菲看见了呢。 见到李元斌嗫嚅着嘴唇不说话。任雪菲更是觉得他心里有鬼。气不打一处来地提高声音说:“李元斌!你,你真该瞎了眼睛才对!你除了会干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你还会什么?!” “你,你误会了。我们……我们,”李元斌硬着头皮想解释,“只是在做一个游戏。” “游戏?”任雪菲怒目而视,“哼!手拉手,一起走!你以为你是三岁的小孩儿啊?感情游戏吗?对不对?你伪装得很好李元斌,和我玩儿腻了,想尝鲜了是吗?狗改不了吃屎,我早该看出你是什么东西!” 李元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论吵架他可远远不是任雪菲这泼辣的四川姑娘的对手。 “啊……你误会了元斌君……我们的,只是,只是……朋友啊。”一直站旁边的千叶美惠突然插话。 这让李元斌更是叫苦不迭。 果然,任雪菲转移火力,把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千叶美惠的脸上。“元斌君?朋友?还只是朋友?” 千叶美惠嗯了一声,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哼!够亲热……还元斌君……李元斌你真有艳福!什么叫小人得志——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任雪菲声音突然有些发颤,两颗大大的泪珠在她眼里滚动着,“你等着瞧,你会遭报应的!” 突然任雪菲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盯着千叶美惠,“还有你!小妖精!”她的手猛地扬起来,巴掌就要往千叶美惠的脸上落。 说时迟,那时快——李元斌伸出右手抓住了任雪菲的胳膊,“你干什么?!”李元斌急了。 任雪菲的胳膊在李元斌手里挣扎着扭动了两下,却不得动弹。 “我们已经分手了,任雪菲!我的事,你以后少管!”李元斌说完这话,才把手松开,“我的眼睛会瞎的,你放心!你会如愿的!你还想干什么?如果你敢动她一个手指头,我也饶不了你。”李元斌紧咬着下唇,火气也腾腾地直往外蹿。 李元斌还记得他说分手时,任雪菲的沉默不语;也记得他们分手后,任雪菲的有意疏远;更记得他在住院期间,除了客套的两句短信外,她竟一直对他不管不问。所以,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耍无赖还想动手打人?! 但任雪菲可不这么想!也许所有的女孩儿都不会这么想!李元斌今天的行为在她看来,纯粹是种污辱和挑衅! 更令任雪菲没想到的是——一向温顺的李元斌竟然也会变得凶巴巴起来,还这么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她一通。而她今天来的目的不就是想看望一下他安慰一下他吗?任雪菲的愤怒、委屈、再夹杂着点点醋意,从心口一直冲到眼窝——终于成为决堤的泪水淋了下来。 她的嘴唇哆嗦着,任由李元斌和千叶美惠的身影在她眼前模糊起来。然后一扭身冲出了花园。 任鹏飞和韩虹一直远远地皱着眉看着这一切。 当李元斌牵着千叶美惠的手时,他们就找到了这儿来。不过任鹏飞没让韩虹上前打断他们的“游戏”,他想再看看下面会发生些什么——但他没想到半路杀出程咬金。任雪菲竟然会出现,而且会在花园里上演这戏剧性的一幕。 在那棵高大的玉兰树下,树叶斑驳的影子浮动在任鹏飞的脸上,令他本来就无一丝笑容的脸色更显阴沉。[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一直等任雪菲跑远,他才冷冷一笑,扭头对韩虹说:“叫他回去吧!”他自己不管不顾地径直向住院部大楼匆匆走去。 第十三章 偷 天 上午八点,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进了李元斌的病房,令整个房间明晃晃地灿烂起来。 按照韩虹的嘱咐,李元斌洗完澡,换好手术衣,就呆坐在病床上等候手术通知。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儿在他眼睛周围弥漫着--再加上哈欠连天,一看就是没休息好。不过这倒使得他那双漆黑有神的眼睛更显深沉和忧郁。 昨晚李元斌一直处于失眠之中。从花园里回来后,任鹏飞什么也没说,就是绷着一张脸张罗着对他进行各项检查。因为他的出逃,静脉点滴一直延续到晚上十点才结束。临睡前护士又拿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药片看着他服下。 夜里十一点任鹏飞也来了一趟,在那扇大玻璃窗外站了一小会儿--看到李元斌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才放心地离去。 当病房的灯光渐次熄灭,李元斌睁开眼睛,把头扭向大玻璃窗外--他不知道那张白脸还会不会再来,不知道神秘的纸条还会不会出现,他猜测着这一切所意味的吉凶祸福……但事实上一切都很平静,异常地平静。直到天蒙蒙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在离家千里的异乡,在这个手术前夜,李元斌又梦见了妈妈。在梦中,妈妈一次次推开他,叫喊着"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个瞎子,你是个瞎子,你滚开,滚开……",他哭喊着"妈妈,妈妈,不要离开我啊,不要……"直到惊醒--李元斌还在抽泣着,枕头上湿津津地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中,他急促地喘着粗气,用手紧紧地拧着身下的床单--这个18岁的男孩子,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永远来自内心的脆弱与孤独……命运就像一个无形的漩涡,在把他吸向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当李元斌坐在床沿,想着这些梦境,想着昨天在花园里发生的一幕幕--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叹了口气,脸上的憔悴、无奈,还有伤感已经暴露无遗。 眼科病区的走廊与护士站里,一大早就到处是奔走的工作人员。大家似乎都在为李元斌今早的手术而忙碌。几个小护士还在互相询问着中心供应室的气管切开包与静脉切开包传到了谁的手上。韩虹正是在这个时候轻轻走进了李元斌的病房。她的心情不错--做为他的主治医师,她有机会参与这次激动人心的医学实践。而且任鹏飞也答应过她,相关论文的第二作者或是第三作者肯定会优先考虑她的。 她希望能用自己的好心情感染一下这个眼前正情绪低落的男孩儿--她们眼中的"小天使"。 "我们的阳光男孩儿--你是不是太紧张了?"韩虹莞尔一笑,"知道吗?从出血量、组织中渗液和术后疼痛等方面来说,眼科的手术被认为是'低危'的手术。不要太害怕。" 李元斌勉强咧开嘴笑了笑算是回应。 "还有,"韩虹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接着说:"凡是涉及到玻璃体与视网膜的手术都会使用全身麻醉。所以啊,你就当去补补觉呗,等你醒来,手术早完了。一点也不疼。" 李元斌半低着头没说话,等他半晌后把头抬起头--韩虹发现他满眼都是泪水,他略显薄弱的身子在微微地颤动,"我……我只是担心我妈妈。如果我真的瞎了,她该怎么办啊……"他的喉头上下滑动着,已经噎不成声。 韩虹把脸别过去,有些不忍再看那双逼视着她的眼睛。她一直不太了解这个男孩子的身世,只是从任鹏飞那里听说--李元斌不想让他的家属知道这次治疗。至于为什么,任鹏飞并没细说。 韩虹也刚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将心比心,她还是对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照顾的李元斌充满了同情。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递过去,"没事儿的,会没事儿的。啊?!一定要往好处想想。虽然,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我们会把风险降到最低的。一定会的……"正说着,一个护士探头进来说:"韩医生,那边让把病人带过去。都准备好了。" 韩虹只得站起来,拍拍李元斌的肩膀,"走吧。看,今天天气真不错,好兆头呵。" 天气的确不错。当病房的门在李元斌身后关上时,里面已经撒满了一屋子灿烂的阳光。一只灰翅喜鹊飞上了屋外的阳台,好奇地向空荡荡的室内张望着……术室原来就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那道由玻璃钢制成的门后。进门后是污染区,在这里,韩虹要换上隔离服与专用拖鞋。李元斌则由一个早等在那儿的护士继续带着往前走,又过了一道木门后,是半污染区。李元斌看到了白瓷砖砌成的洗手池。向左拐,才是真正实施手术的区域。 无影灯下的钢制轮床、插满各种管子的呼吸机、多轨生理监视仪、眼科专用的裂隙灯显微镜、已经堆满大小不一、银光闪闪的刀、钳、弯盘、手术剪的小推车……一切都显得冰冷而陌生。而最刺眼的莫过于一直砌到天花板的白瓷砖。最后,李元斌的目光落在了身穿深绿色隔离衣,双手交*放在胸前,正和麻醉师低声交谈着的任鹏飞身上。 一次性的手术帽和一张大口罩遮住了任鹏飞三分之二的脸庞,只露出他金丝边的眼镜和镜片后沉静深遂的眼睛。看到李元斌进来,他点了点头,似乎是笑了笑,却并不说话。 一切都紧张而有绪。这场筹谋已久的战斗在上午九点半钟准时打响。 碘酒消毒皮肤……白色的孔巾铺上了李元斌的脸……无影灯无声地亮起来…… 一个塑料口罩伸过来,李元斌闻到了浓浓的乙醚味道。胳膊上还尖锐地疼了一下--可能是在做静脉穿刺。然后,他就昏昏地睡了过去。 室内安静极了。除了多轨生理监测仪上--因为李元斌的心跳而连续发出的嘀嘀声…… 任鹏飞的技术无疑是娴熟的。他伸手按了按眼睑皮肤,然后接过了韩虹递来的开睑器。 韩虹担任着这次手术的一助。她凝视着无影灯下--透明的角膜、白色的巩膜、深棕色的虹膜、还有幽黑的瞳孔组成了人体最精致、最漂亮、也是最复杂的器官。她几乎都不忍心看着这样的眼睛会变得血肉模糊……深吸一口气,她把不锈钢的Wescott剪递过去时,那只手竟有些微微的颤动。 戴着间接检眼镜的任鹏飞回头看了她一眼,"别紧张,"他的声音在大口罩下显得嗡声嗡气而又有几分严厉。 韩虹紧盯着任鹏飞手下的动作。看着他没有任何迟疑地沿角膜缘剪开了球结膜,又在两条眼外直肌间靠近角膜缘处用一把有齿镊夹住了结膜和筋膜囊,再用钝头剪分离筋膜囊直到巩膜。并且作了一个360度的环形剪开。 韩虹的额头微微地沁出了汗水。护士手中的小方巾及时伸过来,帮她擦了擦。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韩虹又把玻璃体切割头递到了任鹏飞的手上。任鹏飞拿着它穿透了李元斌的眼球,然后示意韩虹上前。 按照事先拟好的手术步骤,韩虹接替任鹏飞--开始在眼球内剥离玻璃体。"小心点……从视盘周围开始,避开黄斑区,"任鹏飞站到了一助的位置上低声地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韩虹能感到手下那胶质的玻璃体正一点一点从视网膜上分离了下来,她小心翼翼,集中全部注意力,透过检眼镜--让切割头向玻璃体基底部移动、剥离…… 当护士手中的小方巾第四次从她额头移开时,任鹏飞又替换她站到了主刀医师的位置。 …… "36号刀片,"任鹏飞低声地说……他现在开始从颞侧切开视网膜。 "给我注吸器。"他的手在细微地移动着…… 一把39号弹性视网膜下注吸器递了过来,里面已经装满了事先准备好的平衡盐液--它的作用将会造成视网膜的内层--神经感觉层的彻底脱离。 …… 而对导致李元斌患病的变性色素上皮细胞--任鹏飞准备采用光凝与冷凝结合的方法先行处理一下再行剥离。 冷凝笔由韩虹交给了任鹏飞。旁边激光光凝仪的开关也打开预热。 …… 二十五分钟后,又一把小巧锋利的MVR刀片递到了任鹏飞手上。 李元斌视网膜的外层--已经变异的色素上皮细胞层被他更加小心地从玻璃膜基底层上剥离出去。 此时,已是上午十一点。手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 韩虹示意旁边的二助开启液氮钢瓶。湖蓝色的半人高的钢瓶被扭开阀门,乳白色的雾气在瓶口氤氲浮动着。 那个年青的二助戴上加厚长手套,从零下172摄氏度的钢瓶中用加长的不锈钢钳缓缓地夹出了一支钛合金管。打开外面的套管--韩虹看见,里面的玻璃试管内是15毫升左右的淡黄色的液体。 韩虹的心跳猛地加剧--原来这就是它!神奇的人胚视网膜干细胞悬液! 一只长长的针管伸进了玻璃试管,"滋"地一声过后……特制的眼内注射器转移到了任鹏飞手上。 …… 韩虹看着那些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被推进李元斌的眼内--她知道,注射的部位正是视盘中央的那个小凹点--视杯! …… 任鹏飞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是在笑,一定是在笑--韩虹心里暗暗地想。 然后任鹏飞退了下来,韩虹开始进行后面的收尾工作。她用8-0可吸收线细致地缝合了球结膜,在结膜外涂上了阿托品和皮质类固醇激素软膏,然后进行半加压包扎--这样就可以减少术后的眼睑水肿了。 …… 开睑器再次递到任鹏飞的手上,李元斌的另一只眼球暴露在了无影灯下,同样的程序又再次被小心地重复着……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刀剪碰撞发出的声音。手术台四周围满了身穿隔离服的医生与护士。 …… 下午四点半。全部的手术基本结束,尽管室内还是静悄悄的--但韩虹知道,击掌相庆,香槟喷洒的时候已经为时不远了! 大孔巾取了下来,韩虹低头看了李元斌一眼,他还像个婴儿一样沉沉地睡着……紧挨着手术室最外面那道玻璃钢大门的,就是眼科的ICU--重症监护病房。李元斌被麻醉师推出手术室,然后直接转入了ICU。他的眼睛还缠着厚厚的纱带,等他醒来之后,除了黑暗,他看到的还会是黑暗。 但任鹏飞和韩虹都相信--新的视网膜一定会从视杯处重新生长出来,它将给李元斌带来光明,给他们带来掌声与鲜花--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只要没有大的免疫应激反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尽管如此,脱下隔离衣的任鹏飞没顾得上喝一口水,转身来到护士站斜对面的医生办公室,开始对着韩虹和其他医生下达口头医嘱。 "免疫抑制治疗方案中对环孢素A的使用一定要密切调整CSA浓度……还有,对抗淋巴细胞球蛋白的使用要记住给药前加上25mg苯海拉明,好降低过敏反应。" 韩虹等人频频点头称是。 "告诉护士站,原定每日一次的电解质4项检查改为每日2次,血清免疫球蛋白定量的5项改为每周两次,血清补体测量也改为每周两次。其它维持原计划不变。" 医生办公室里--只有任鹏飞略显疲惫的声音和笔尖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持续不断。天色已近黄昏,任鹏飞最后交待韩虹最近一段时间最好住进病区里来。韩虹犹豫了一下,还是爽快答应了下来--毕竟她的孩子只有五个月,这大概是她唯一放心不下的牵挂了。 把该叮咛的都交待完,任鹏飞又转回到主任办公室,反锁上门。他开始给赖特拔打电话。 "很顺利……一切都很顺利……"任鹏飞的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原有的RPE层清理干净了吗?注射到位了吗?"赖特的声音高亢而明亮。 "很成功……所有的清理工作都经过了再三的检查,注射深度和位置没有任何问题。" "好,很好!任,你干得很漂亮!我们只是担心强烈的免疫反应。你明白的。" "No Problem。我们已经制定了精确的抗免疫治疗方案。ICU里会有24小时的监控。" "我为你感到骄傲。耶鲁医学院的高材生--You will step to the world from here!"那边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任鹏飞微微地笑了一下。他很想说,其实他从来都没怀疑过--世界将会是属于他的!就如同他的名字,大鹏展翅高飞--那只是个时间问题!但他强忍着没有说出这些理所当然的想法。毕竟他是中国人,谦逊永远是中国人的美德--这一点赖特迟早会明白的! 第十四章 暗塔 黑暗……无尽的黑暗挤压在一起……似乎连呼吸也困难起来……浓密的黑暗让他想呐喊想挣扎……但他的身体软得就像一团棉花,有些部位似乎还没有什么知觉…… 唯一强烈的感觉是眼睛里火辣辣的疼痛。像把两团燃烧的酒精棉球放在了眼球上。 是在做梦吗?还是已经苏醒? 李元斌抬了一下胳膊,手背突然一阵刺痛——难道还在打着点滴?! 人呢?所有的人都在哪里?我又在哪里?李元斌只听见自己的大脑在嗡嗡作响,但四周却静得有些可怕。 他的嘴有些发干,嘴唇却还是麻木的。他一阵阵的心烦意乱……水,给我水吧——这么想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很快,他的嘴唇碰到了一只沾着清水的棉球,几滴清凉的液体滑进了他的口腔——“别乱动,手术刚完,”他终于听见了,那是韩虹的声音。 “我在哪儿?”他挣扎着发出声音,“好,好黑,”他嘶哑的嗓子继续咕哝。 “在ICU病房,”还是韩虹的声音,“手术很顺利,放心吧。有点难受是吗?” 他略略点了点头。纱布把他的眼睛缠得很紧,感觉倒像是一道厚厚的热得发烫的铁皮箍紧绷在眼睛上。于是他再次抬起手,下意识地想去扯那道纱布。 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忍一忍,很快就会好的,”又是韩虹的声音。但似乎还不止她一个人,他又听见她说:“每30分钟测一次体温……”这显然是说给别人听的。 李元斌逐渐地平静下来,意识也越来越清醒。但还是不辨东西,难分昼夜。 不用问他也知道,原有的那层透明的视网膜已被清除殆尽——即使不缠绕纱布,在最近一段时间里,他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还记得,任鹏飞第一次给他介绍视杯计划——就简单地描述过手术原理与流程。新的人胚视网膜干细胞将会像正常胚胎的视网膜生长一样——在8个月的时间里,视网膜的各层将基本形成。 8个月——这是人胚视网膜发育完成所需的最短时间。听上去很短暂,但身临其境之后,李元斌才感到这个时间段漫长得如同一万年——用眼睛看到的时间流逝,和在黑暗中感受到的时间流逝完全是不一样的。 李元斌第一次感到,身陷黑暗的可怕之处倒不在于空间的丧失,时间的紊乱甚至停滞更能摧毁一个人生存的意志!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球的疼痛似乎好了一点。然后他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隔着或长或短的时间,都会有人来到李元斌的床边。最多的声音还是来自任鹏飞。他的嘴里说着李元斌听不懂的医学术语和一些大大小小的数字。韩虹也会和他聊聊天,但时间很短暂,他们都说他最需要的还是休息、充分的休息!这样才有利于干细胞的生长。 李元斌在两天的时间里充分地感觉到了什么叫特殊待遇——24小时的一级护理与监测、有人把水杯伸到他的嘴边喂他吃药、每餐饭菜的口味儿都在变化……他们还在他手边放了一个圆柱形的遥控器似的东西,只要有任何需要,按动上面的圆形按扭,护士们就会应声而至。 除了光明,只是除了光明…… 第三天,终于有人一圈一圈地解开了盘在他眼睛上的厚厚的纱布。 如释重负的感觉由然而生——但去掉纱布之后,李元斌的情绪变得更为恶劣起来。蒙着纱布感受到的黑暗是被动的,睁开眼睛感受到的黑暗却更加令人窒息——一种无力回天和无处可逃的烦燥让李元斌的面部肌肉扭曲,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如果手头有个杯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捏碎! 随即他的耳边响起任鹏飞严厉的声音:别乱动!正在做检查!” 在任鹏飞看来,较大的眼科手术如眼球摘除等的术后——病人的烦燥与恐慌都可以算做术后应激反应,他早已见怪不怪!所以也没有更多的耐心去劝说他们——劝了也没用。任鹏飞明白失去光明其实是比死亡还让人痛苦的事情——如果真的身临其境的话! 这次给李元斌拆开纱布是检查手术刀口的愈合情况,以及有无感染和眼底出血。 “看,肠线吸收得很好!不错……”任鹏飞一手扶着李元斌的额头,一手扶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头轻轻地前后摇动着,“好的……嗯?怎么会这样?”任鹏飞的声音突然显得紧张起来。 “韩虹,拿检眼镜……你也来看看,看他的左眼眼底,”任鹏飞的手松开了。 “这……任,任主任……这是黄斑吧?!真的……就是黄斑。已经有中心凹形成了……我看见了反光点。”韩虹的手有股淡淡的香水味道,放在李元斌的下巴处——刺激得他直想打个喷嚏! 李元斌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他明白黄斑是视网膜上视觉最敏锐的部位。看样子应该是好消息。但他们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惊恐。 “不会,绝对不会!这才第3天,怎么会有黄斑出现?”任鹏飞似乎在喃喃自语。 “也许,是个奇迹呢?!”韩虹的声音虽然忐忑不安,但还是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别高兴太早!人胚视网膜发育在第3个月才会现黄斑,你不是不知道!”李元斌听着任鹏飞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而中心凹,在第7个月时才会形成!我担心……”任鹏飞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担心?他们担心什么?”李元斌急得恨不能掐住任鹏飞的脖子,逼他把话说出来。 “一会儿给他做个裂隙灯活体显微镜检查,曹医生。报告直接交给我。”任鹏飞换了一种口气,不再像刚才那么惊讶不安。“你和我来一趟,韩虹!我有话给你说。”李元斌随后听见了一阵杂乱的远去的脚步声……当显微镜下的检查报告单放在任鹏飞面前时,他彻底惊呆了,或者说是吓呆了。 眼底观察的结果是,李元斌的视网膜似乎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加速生长。黄斑不但已经形成,而且要远远大于正常眼球解剖学标准。普通人只有2个毫米直径的黄斑在李元斌的眼底竟然整整增大了整整一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任鹏飞死死盯着面前的眼球模型,修长白皙的左手却向电话机抓去。 他必须马上汇报这个异常的情况,不管他下一步决定要做什么。 赖特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异常平静。“继续观察!继续!任!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我,我建议进行眼底探查术!我怀疑那是一个异常增生的肿瘤。”任鹏飞压低声音焦灼不安地说。 “NO,NO,NO,除了超急排斥反应——你必须加倍小心之外,目前的阶段我们需要的只是观察!把小天使哄得高兴点儿……如果有可能,可以在你们的病房里加点莫扎特的音乐吗?” “您,您说什么?”任鹏飞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一切似乎都乱套了。 “比如《魔笛》和《C大调钢琴协奏曲》之类的?你们在耶鲁时经常演奏的那些……噢……良好的情绪会让成果更快地出现,我相信。” “但愿吧……”任鹏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道了声再会后,他沮丧地压下电话。 难道有些事情的发生真的是无法控制和预料的吗?他暗自追问着自己。他讨厌一切不可控的现象和一切不可预测的事物——这和医学的客观与严谨太背道而驰了! 而在他对面,那只硕大的眼球似乎正在紧盯着他!带着点戏弄!透着点嘲讽!一层冷汗从他的额头攸地渗出。 他一直惴惴不安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人胚干细胞的来源一直是个巨大的谜团。是这个未解之谜导致了他今天的束手无策。 那15毫升的人胚视网膜干细胞悬液是由赖特提供的。据说已经在美国国家疾控中心实验室进行了基因优化与重组——“这将是你见过的最漂亮最完美的眼睛,任!”——赖特的原话至今还响彻在任鹏飞的耳畔。 “最完美的眼睛?!”任鹏飞坐在主任办公室里喃喃自语。他一直是信任赖特的,他们已经有多年的合作。这次任鹏飞承担的工作只是这项视杯再造计划的临床实验部分——而如果实验成功,赖特承诺他将取得前往美国定居的绿卡,以及一个眼科学博士后研究的职位。 不知不觉已是日薄西山,透过窗户能看到天边的几抹绚烂的晚霞。室内的阳光无声地一点点退出。任鹏飞感到有些闷热,他起身到门边扭开中央空调的控制旋扭,顺手松开了Dior蓝色直条纹衬衫的领扣。 就在这时韩虹在室外敲门,喊了声“任主任,有事找您!” 进门之后的韩虹被任鹏飞眼睛里透出的颓唐和失落吓了一跳!这和两周前布置手术计划时的任鹏飞完全判若两人。 但她还是镇静着递过手中的一张检验报告单,“任主任,他的眼压有些异常升高……你看,22毫米汞柱,”韩虹边说边把手指向报告单上那个略显潦草的数字。 “继续观察。”任鹏飞只是略微扫视了一眼报告单,口气淡淡地,脸上不挂任何表情。 “要不要……用上拉坦前列腺素和甘露醇?”韩虹迟疑不定地问。 任鹏飞边往办公桌的方向走,边摆摆手说:“不用!继续观察!” 韩虹惊愕地站在门边不知所措。两个小时前任鹏飞把她叫到办公室时,还让她做好眼底探查术的准备——“看来……探查术的事儿也不用再问了。”韩虹低头想着轻轻退出了主任办公室。 任鹏飞坐在办公室桌前,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黑暗……迅速地包围并吞噬了他。 “Shite!见他*的鬼去吧!”他微仰着头,嘴唇突然抖动着来了句脏话。而究竟是想骂谁——只有上天和他自己知道! 第十五章 重 围 “韩姐,请你帮我读读短信吧!”李元斌摸索着把自己的诺基亚手机递过去。 “所有的吗?有没有什么隐私泄露了我可不负责任哦。”韩虹笑着把手机接过来。 “嗯!手术前收到的都删除了。”李元斌的脸微微地泛红,与白色刺眼的绷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一条,听好啦……外星仔你还好吧?我们被漂亮的小护士拦在门外,说最近不准前来探视。奶奶的——她们是不是要分享你的美色啊?下次见面一定狠吻你的大头。祝健康。傻哥。”韩虹读完后卟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些可爱的男生呵——她在心里感叹着,仿若又回到了自己的大学时光。 “肯定是沈子寒的,”李元斌的脸上现出快活的神色来。“韩姐你看是大傻发的吧?” 韩虹看看屏幕上的“发信人”,果然写着“大傻”两个字。 “……第二条啊,听好了。没有你就像鱼儿没有水,就像呼吸没有空气,就像大便时没有带上手纸。我祝福你,我想念你,我的手纸。”韩虹念完后几乎要笑得喘不口气儿来,“还有这样的比喻啊……老了,我们真的老了!” “是马鸣的吧?我的老乡!他最爱搜集这些垃圾短信,天天到处乱发一气。”李元斌笑呵呵地说。 “还有呢,又一条……坚持到底就是胜利!耗子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韩虹看看下面的“发信人”,写着同音的“浩子”。但奇怪的是,李元斌突然不吭声了。韩虹抬起头,看见他的嘴角无声地抽搐着,有两行清亮的液体从绷带下缓缓地流下来。 韩虹的眼睛也潮潮地……她十分理解此时此刻李元斌的感受。她想,就让他哭一会儿吧。感动——有时也是一种力量。也许能帮助他更快地恢复。 接下来还有一条,“发信人”写着“任雪菲”三个字。屏幕上只有廖廖两行字:“你去死吧!算我瞎了眼!”韩虹一下子想起那天和任鹏飞在花园里见到的一幕。她隐隐地感到那个和李元斌吵架的女孩儿就是这个叫任雪菲的。 “继续念吧,韩姐。”李元斌的声音还是哽咽的。 韩虹愣了一下,按动操作键,选择了“删除”。然后轻声说“没有了,就这几条。” 韩虹话音刚落,李元斌的手机“嘀哒”响了两下。又是一条新的短信。韩虹打开看,只是几个英文字母:“WBDQ”。而“发信人”则显示着一串手机号码。 “WBDQ?乱码!”韩虹嘀咕着把这条短信删除了。 “你刚说什么?韩姐。” “哦……是条垃圾短信。什么WBDQ……删了。” 李元斌“哦”了一声不再说话。连续几天来,持续升高的眼压让他的眼睛疼痛难忍,而来自同学好友的这些问候好歹缓解了一些他的痛苦。 这已经是术后的第六天了。 任鹏飞手中拿着眼底检查的报告单。黄斑的生长似乎奇怪地终止了下来。而视网膜的发育到了眼球的赤道部后就停止不前。 任鹏飞不知道原有的视神经能否和移植上去的干细胞进行良好的对接与吻合——现在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除了眼底检查的结果外,其他几项化验单据此时也摊在他那张不大的办公桌上。 “荧光渗漏……淋巴细胞针对Phosducin和视紫红质的弱阳性反应?”拿着其中一张化验单据,他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他知道他自言自语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他用内线电话叫来了韩虹。 “早晨你在检眼镜下看到了什么异常?” 韩虹皱着眉头想了想,“看上去都还好,除了黄斑稍偏大之外,没有发现炎性细胞的浸润。但在检眼镜下,偏鼻侧下25度的视网膜好象有纤维化倾向,因为检眼镜下颜色与颞侧区域有明显不同。如果不是炎性渗出的话……那就说明……”韩虹抬眼看了看任鹏飞,“有排斥反应发生的可能性。” 任鹏飞突然站立起来,他用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向韩虹追问:“好象?你确定吗?检验单显示进行性纤维化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你看看吧!”他把刚才那张检验报告单递到韩虹手上。 韩虹早就看过这张报告单,所以她很快地回复说:“是的!结合化验报告。我判断纤维化的可能性很大。” 任鹏飞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两眼变得暗淡无光。“好了,让我想想,再想想看……你忙去吧。”他挥挥手,示意韩虹可以离开了。 当门咔嚓一声被带上时,任鹏飞的手已经提起了电话听筒。一连串熟悉而急促的拔号后,赖特的声音响了起来。 任鹏飞把眼底检查的结果,还有化验单上的数据如实地向赖特做了汇报。 “任!我一直强调——要你们注意排斥反应的问题。你忘记了吗?” “是的,你说过!要注意超急排斥反应的问题。但现在是第六天了。”任鹏飞不满地顶了一句。 “任!凭借你丰富的经验,你完全知道这是细胞介导的迟发性超敏反应免疫现象!” “但这种反应最早也只在术后2周才可能出现!” “它已经出现了!你要看到事实!”赖特的金属腔女高音变得更加尖利起来。 任鹏飞决定据理力争,“我向您汇报过,早该实施一次眼底探查术!” “这和眼底探查没有关系!”赖特几乎咆哮了起来。 任鹏飞拿着听筒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请您指示吧,”他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局部皮质类固醇激素……全身应用环孢素和FK-506。还有,抗T淋巴细胞和抗ICAM单克隆抗体联合应用。所有的药物用量都必须加大两倍!” 疯子!真他*的疯了——任鹏飞在心里咒骂着,强忍着火气说:“这些药的全身毒副作用很厉害,您知道的,它们对肝肾的损害是不可逆的,加大用量……会,会毁了他!” “如果你不知道护肝保肾治疗的用药,可以去请消化和泌尿内科专家会诊!”赖特的声音高亢刺耳,震得任鹏飞的耳膜嗡嗡直响。 “是!我明白了!”任鹏飞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听筒还在发出急促的嘟嘟声。任鹏飞做为眼科医生,何尝不明白赖特的用意——环胞素可以促进人胚干细胞移植的存活,而抗T淋巴细胞和抗ICAM单克隆抗体对治疗排斥反应非常有效。这些都是抗免疫治疗的王牌药物,加大它们的剂量——用冲击疗法或许可以降低排斥反应的发生。 对赖特来说——保住李元斌的眼睛,比保护他的肝肾功能更为重要! “任,我们必须扭转目前的局势,尽一切努力!一切!”赖特的声音冰凉刺耳,“谁都没有失败重来的机会。” 任鹏飞的心就像从一万英尺的高空突然直线坠落。握着听筒的手全是滑腻腻的汗。热,烦闷的热紧紧缠绕着他——他空着的那只手向金利来真丝蓝底印花领带伸过去,使劲地拽着领带结想松开一些——这狗日的东西——他差点儿就让这句话话从嘴里冲了出来。 “放心吧!我会按最大剂量拟定冲击疗法方案!但,但还想冒昧地问一下……这次的人胚干细胞做过什么特殊处理吗?增大的黄斑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端突然沉默了几秒钟,“任!核心机密只有核心人物才可能知道,我们都是听命于上层,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我只对你有一个要求——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上层?赖特上面竟然还有上层——任鹏飞头脑里的震动不亚于卷过一场十二级风暴。 “如,如果……如果真的失败了会怎样?”任鹏飞结结巴巴地问,尽管他知道眼下问这样的问题实在很愚蠢。 “很简单,任!他的眼球将不复存在!我们将销毁全部实验证据!而你的……你的前途是和他捆绑在一起的。我们只有两种选择,The Heaven(天堂)……or the Hell (或是地狱),任!” 任鹏飞的脸灰暗得如同墓石。赖特冷丝丝的话夹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认为,我认为……赖特,这并不是人的视网膜干细胞。” “不要找理由,任!”电话那头的赖特竟然轻笑了一下,“如果不是来自人类,那么连黄斑你都无法见到……还用我多加解释吗?只是,这不是普通人类而已!” 任鹏飞“啊”地失声叫了出来。 赖特的声音继续着,“岂止视网膜……如果我们提供更原始的胚眼干细胞,那么晶状体、虹膜、乃至整个眼球都可以制造出来!事实上,它们已经制造出来了——不过是在我们的实验室……而已!这是普通人类的干细胞组织所无法做到的!” 任鹏飞觉得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任!我说过——你将见到世界上最完美的眼睛。良好的基因决定了它将远离大多数人类现有眼科疾病的困扰。眼球——将不再是人类最脆弱的器官,而将会是最强大的……强大无比的眼球!”接着听筒里发生一串哧哧啦啦的笑声。这笑声刺耳、瘆人,仿若充满了整间办公室、整个眼科病区……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任鹏飞顾不得多想就压断了电话。 他整整刚才松开的领带,捋起几绺掉在额头的头发,开门时又顺手拧亮了室内的荧光灯——是韩虹拿着病历夹站在外面。 “有事吗?”任鹏飞强笑了一下,把她让进屋内。 “任主任。刚才的眼底荧光素血管造影和眼底地形图图像分析发现,视网膜中央动脉的颞下与鼻上分支的血管循环动态异常,血管内膜明显增厚,硬化。我们判断,排斥反应已经相当严重了……没,没想到会这么快。”韩虹也脸色煞白,显得憔悴无力。 任鹏飞不用再看什么检验报告单也知道,赖特说对了——这正是细胞介导的迟发性超敏反应免疫现象。 “任主任,”韩虹见任鹏飞半天没吭声,只得小声地叫了一下,“如果,如果动脉血管闭塞……后果,后果会不堪设想吧?!” 任鹏飞取下眼镜揉揉双眼,缓缓地说:“记录吧……除了用冲击疗法试试,我也别无选择……” 韩虹赶紧掏出钢笔。打开病历夹的时候她低声地问:“如果,还是不行呢?视网膜的纤维化和血管增厚的速度太快了!” “摘除眼球!”任鹏飞的嘴里冷冷地迸出这四个字! 只听见啪嗒一声——韩虹的身子一哆嗦,那只细长的银白色钢笔在地上猛地弹跳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第十六章 回 光 李元斌一巴掌把护士伸到他嘴边的勺子打翻在地。 正是午饭时间——香菇炖鸡汤在床头柜微微冒着热气……托盘里还有红烧的带鱼、颜色诱人的虾仁炒蛋、切成块儿并串上了牙签的水果。但李元斌却硬是把一勺晶亮诱人的虾仁弄到了地上。 “不吃!我不吃!”他用手拼命地捶打着床板,发生困兽一般的嘶喊。 虽然绷带已经拆去,但李元斌的眼睛上仍然覆盖着纱布块儿。连续两天,眼眶里钻心般地烧灼感和一阵阵的刺痛让他吃下饭,睡不好觉。 这是手术后的第十一天。黑暗、疼痛、孤独的折磨不但让他颜容消瘦,更让他的脾气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 早晨的一杯牛奶也是被他打翻在地的。中午又如蹈一辙——他的绝食抗争粗暴而坚决。 呆立在床边又万般无奈的护士只得转身出去把他的主治医师——韩虹给叫过来。 “把饭菜都端出去吧,倒掉!”李元斌听得见是韩虹的声音。 “这点儿困难都挺不过去,你还叫男人吗?”韩虹的嘴里“哧”了一下,“不吃你就饿着吧……耍小性儿还真没谁瞧得起!” 李元斌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没看见大家都在为你一个人忙碌着吗?我们的护士连自家的小孩儿都顾不上,来给你喂饭,你还充二百五?!我天天晚上睡病房,孩子在家连奶都吃不上,是为谁呀?李元斌!”韩虹的声音也哽咽起来——她的压力本来就够大了,李元斌还这么不配合!万般辛酸与恼怒一齐涌上了心头。 “对不起,韩姐!”李元斌喃喃地说。他没听见回应,只有一阵脚步声嚓嚓地远去了。 心情与味口一样差的李元斌长叹一口气,一头栽倒在病床上。就在他的后脑勺刚刚接触枕头的一霎那——一道绿光在眼前无尽的黑暗中划过,然后剧痛从他的眼球一下子蔓延到整个颅腔。 李元斌“啊——”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此刻他感觉像有人在拿钢锯锯开他的脑袋,整个头颅疼得像要完全爆裂。 快走到护士站的韩虹猛地转身,匆匆地跑回ICU病房。 她只看见大颗大颗的冷汗从李元斌额头上渗下来,他瘦弱的身子在病床上翻来滚去。两只痉挛着的手抱住额头,脸色蜡黄,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救救我……杀了我……杀了我吧……救我,好疼……” 韩虹对病房里值班的护士大叫:“快!叫任主任过来!” 而更多的绿光一下一下地在李元斌眼前闪耀……除了他——无人知晓,无人看见。 剧烈的疼痛中,李元斌模模糊糊地听见任鹏飞与韩虹在说话。 …… “先把眼压降下来!20%甘露醇静推!”这是任鹏飞的声音。 “任主任你看,中心动脉出现广泛硬化阻塞……是否考虑钙通道阻滞剂,增加视神经血流量?”李元斌能感到眼睛上的纱布块儿已被取下,韩虹的两只手正搭在他的下巴与额头。 “好,加上维拉帕米,静滴……你看看视神经乳头的情况……” “似乎出现了凹陷性萎缩……颜色有变化,但不能确定……” “去!准备手术!” “什么手术?” “眼球摘除!快,来不及了……” ……没人说话,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尖利的针头在胳膊上移动着寻找静脉血管——李元斌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渐渐地模糊,他的眼前……是一片片的绿光,它们渐渐地飘移、融合。 突然,一声惨叫再次穿透ICU病房,贯穿整个走廊。不知是由于恐惧还是疼痛——李元斌在叫声中挣脱掉抓住他胳膊的那两只手,一头栽下了床。 “不——不——”他狂叫着,用手拼命护着眼睛,身子摇晃着站起来,像一个醉汉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往前闯。 还没跨出两步,他的一只脚就被床腿给绊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地向前栽去。 四周发出一阵尖利的惊叫。还有各种器皿掉落时砰砰哐哐的声音。 李元斌的头狠狠地砸向地面。鲜血从他的额头缓缓地渗出……他半跪着匍匐在地,又挣扎着想往起站立,就在他的头抬起的一刻——他看见了! 颜色?是真的吗……白、红、黄、蓝、绿的颜色在他的眼前乍然出现……有各种奇怪的影子在他的眼前晃动着……起初模糊,然后渐渐地有可以分辨的线条和轮廓…… 他安静了下来,头颅向上四处仰望着——他能看到床、床头挂着的输液瓶、还有几个呆呆地看着他的人、仪器上闪烁不定的红色数字……一切都渐渐清晰起来。 他的嘴里咸咸的,有什么东西流到了嘴里。他在嘴角抹了一把,然后把手举到眼前。他看到了一片鲜红的血——是他刚才撞在地上后流出来的。血的殷红色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让他想流泪……痛快地流泪…… 最后是韩虹走过来,拉起了他。 任鹏飞一直站在床头。他的头上还戴着检眼镜,但他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与困惑。 他们都不知道李元斌已经能看见东西了。 他们以为刚才只是一次普通的意外摔倒而已——直到李元斌站起来又轻轻地说了一声“我看见了”,大家才明白可能有什么事件已经发生。 “你说什么?”韩虹松开他的胳膊。 “我看见了……我能看见了……”李元斌的嘴唇哆嗦着。 任鹏飞一个大步跨过来,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然后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放在李元斌的眼前晃动着,“这是几个手指?” “1个。” 接着任鹏飞把五个手指全摊开,“看!这是几个?” “5个。” 任鹏飞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不到11天,他的视网膜竟然全部发育完成了,赖特!正常人要8个月啊,250天!” “天使的翅膀是上帝赐予的,任!It is a gift(它是一个礼物)。” 这是在任鹏飞的办公室。他和其他医生刚对李元斌的眼睛做了一个详细的检查,最后在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后,才怀着莫名的复杂的心情向赖特汇报这件近乎死人复活的事情。 “这不仅仅是奇迹,赖特!我,我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这有什么不好?好运气通常都不是由常识带来的!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任鹏飞咽了一口唾沫,“当然!如果这些也算是好消息的话……除了黄斑显著大于正常人外,通过视网膜体层摄影,我们观察到黄斑旁边的视盘——也就是视神经和视网膜动脉穿出眼球的那块儿……不再是正常人那样呈现为橙红色。它有点儿偏绿,或是偏向湖蓝色?那里发生了什么?目前我还无法完全断定。但明天我会做一个视乳头图像分析,就可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么?那些纤维化的视网膜呢?”赖特的声音不紧不慢。 “它们还是老样子。看来不是什么纤维化……也许是一种新的视锥和视杆细胞的排列组合形态,我只能说也许,因为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的确,透明的视网膜已经在发灰,看上去就像组织的纤维化……但它是活的,所以不会是什么纤维化,”任鹏飞皱着眉边想边说,另一只手还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中比划着,“不可思议的是,它竟然能够感光和成像……我真不敢相信后面的视神经还会有什么惊人的改变。” “会有的,任!还会有更多的惊喜!但你不能掉以轻心……给他的头部来一个核磁共振,还要一个脑电分析和脑光学成像的检验报告,我们需要看看你所说的偶然的对地撞击究竟引发了什么。” 任鹏飞耸了耸肩膀。“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为什么不亲自过来操刀一试呢?”——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尽管他不太喜欢赖特的咄咄逼人与自以为是,但在关于“眼球”的问题上,他还需要知道更多。谁会笑到最后——也许只有天知道! 第十八章 绿 光 天幕低垂,乌云翻卷。远处的天空传来隐隐的雷声,雨似乎就要来了。虽然只是下午三点,但太阳竟如同过度腌制的鸡蛋黄一般暗淡无光。 眼科病区的走廊和病房都陆续开启了照明灯。但在虚掩着门的主任办公室里还是光线晦暗。房间里混合着溽热的空气与桂花馥郁的香味儿——那是从靠墙角的一只大花瓶里散发出来的。 这已经是李元斌做完手术后的第二十天了。 忽高忽低的人声在房间里盘旋着。任鹏飞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抱头略略后仰着。而在他对面,是相向而坐的韩虹。 “左右眼视力分别是缪氏法的5.3,也就是——国际标准视力表的2.0。但在前天也只不过是0.8,增长得令人吃惊。” “视野的情况呢?” “用直径为3毫米的白色视标,检查周边视野,结果是……”韩虹快速地翻动着她手中的病历夹,“颞侧90度,鼻侧60度,上方55度,下方70度,应该说完全正常。” “这个倒和正常人一样,”任鹏飞嘟哝了一句,“继续说吧!” “用同视机检查立体视觉也完全正常,立体视敏度小于60弧秒。对比敏感度完全正常。眼压20毫米汞柱,完全正常。” “就没有不正常的?”任鹏飞把话说出口了才觉得自己问得有点怪怪的。 “有啊,主要是眼底检查的情况……除了黄斑显著大于正常人外,旁边的视盘也比正常人要大三分之一,而且中间的视杯要凹陷得更深一些。再有,视盘的颜色不是橙红色,而是……而是嫩绿色。视杯中心处呈现为深绿色。” “那是什么?”任鹏飞的声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语。“你们认为那是什么?是色素沉积?” 韩虹皱眉摇摇头,又迅即地把头低下去,哗哗地翻动着病历夹。“我们做了眼底荧光血管造影,从臂到脉络膜和到视网膜的循环时间完全正常。眼底血管没有问题。” “没有了吗?” “还有一项暗适应能力检查,发现他的暗适应能力远远超过正常人。远远超过!” “也就是说,在他的眼里——没有黑夜与白昼之分喽?!”任鹏飞的声音带着些调侃的味道。 “检查结果显示是这样的。这,这简直有些像动物的眼睛。”韩虹也涩涩地微笑了一下。 任鹏飞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两下,“也许,这根本就是不是什么‘人’的眼睛!”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窗外已经响起了沙沙的雨声。豆大的雨点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涌了进来。任鹏飞站起身走到窗台边,在关上窗户,室内突然安静下来的一刹那,他扭过头对韩虹缓缓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韩虹也站起身来,“任主任!您的意思是……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任鹏飞点点头。掂起那个眼球模型说:“小天使可以放飞了。根据赖特教授的指示,更多的成果还要在实践中观察。不过,每周二和周五还是要复查两次。你记住了。” “他,他不会不来了吧?” “怎么可能?他跑不了的,”任鹏飞冷笑了一下。“别忘了他需要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一个月仅仅药费就是两千人民币。他还得靠着我们呢。” 窗外。烟雨朦朦,天地一色。任鹏飞挥挥手说:“出院记录写好了交我签字。就这样吧。” 出了任鹏飞办公室的门,韩虹直接到了斜对面的抢救室。她隔着大玻璃窗向里望了一眼,室内空荡荡的。连灯也没开。韩虹心里一紧——他又跑了? 门没有反锁。韩虹扭开门栓走进屋内,却被一个蹲在地上寂然不动的身影吓了一跳! 那人缓缓抬起头。韩虹首先看到了他的眼睛——正是李元斌! 他的眼睛和她对视着。韩虹不由地后退了一步。那两只瞳孔里微弱地闪烁着的是什么?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凸露着说不出的阴森。 “我看到了,又看到了。”李元斌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 “你看到了什么?怎么不开灯?”韩虹扭身去摸墙上的开关。 “别开!”李元斌突然大喝一声。 韩虹转过身来,惊愕地望着他,“你……你怎么了?” “你看,地上……好多啊……” 韩虹顺着李元斌的手指望下去,除了黑乎乎的地面,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你在看什么?” “人!死人!他们又出来了!”李元斌的脸色苍白,眼睛紧盯着地面。 一道闪电猛地撕裂长空,紧接着一个炸雷滚滚而过。在电光雷鸣中,韩虹真的看见了——但不是看见什么死人。而是李元斌眼睛里那些奇怪的东西。 “好了,别闹了,我要找你说出院的事儿!”韩虹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起来。转身摁了一下灯光开关。 “韩姐!你去过太平间吗?”李元斌眼神迷离。韩虹刚才在他眼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已经消失了。 “行了!李元斌!”韩虹重重地把床头的椅子拖到自己身边,然后坐下来。“你也坐!我要和你谈出院!而不是什么狗屁太平间!明天你就自由了!” 李元斌晃荡着两条腿,呆呆地坐在床上。似乎没听见韩虹在说什么。“韩姐!我想起来了!我要去看看!”李元斌突然倾身过来,一把握住韩虹的手。然后腾地从床上站起来,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李元斌!”韩虹边大声喊叫边在走廊上左右张望。她只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安全通道那头。 韩虹紧跟着追了过去,她的手里还提着病历夹。 只听见李元斌噔噔噔快速下楼的声音,韩虹在后面大叫:“你去哪儿?李元斌,停,停一下!” 她这才想起来——近两天,住院大楼里的两部电梯都在检修。难怪他要从安全通道下去。 “五层!” “一层!” “地下一层” 楼梯拐弯处的标志不断的闪过,直到看见“地下二层”,她才看见了冲在前面的李元斌。 他旋风一般卷过太平间的那扇铁门——值班的老头儿嘴唇翕张着,呆立在门边不知所措。 穿着白大褂的韩虹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跑进去了。这里她来过,但来得并不多。毕竟她是眼科大夫,很少经历什么生离死别的场面。 李元斌直接冲到了最里面的冰柜前。哗地用力拉开中间的大抽屉。 “你干什么?”韩虹可不怕什么死尸和鬼。她也跟着来到大抽屉前。抽屉上标注着“5-07”。白蒙蒙的雾气中,一具面容姣好的女尸浮现在她的面前。 一阵恶心转瞬冲上了她的喉咙——那是因为李元斌用手拔开了她的眼睑! “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韩虹边想着边斜睨着那两个空的眼窝!它们简直深不可测,令女尸本来清秀的脸变得怒气冲天、狰狞可怕。 “它刚才动了!真的动了!它是鬼!是鬼!”李元斌紧盯着韩虹的脸。 “够了!李元斌!她可能是刚做完眼球捐献的病人!你这样对死者太不尊重了。”韩虹伸手把抽屉推了回去。 “不!”李元斌嘴里喊叫着,“还有……还有这儿,你看……”他又疯了一般一口气抽开好几个抽屉。“还有那具……你看,都动了,它们都动了……” 每一具尸体的眼睑都是塌陷进去的。 韩虹彻底惊呆了!她在医院里也听说过女鬼取人眼球的故事。但做为一名眼科大夫,一名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主治医师,她对那些谣言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但此刻,站在那些或开或关的大抽屉前——她自己都不相信会有那么多捐献眼球的病人!而如果不是正常捐献,这么多人的眼球怎么会不翼而飞?! “你说的……它们都动了,是怎么回事?” “它们在移动,它们都没有眼球,它们会飘浮……”李元斌直勾勾地盯着其中一具尸体喃喃地说。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在病房……刚才!还有以前!自从……你们给我动了手术!” 韩虹下意识地瞅向李元斌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在灯光下熠熠有神。 似乎没有什么不正常,她在病房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此时也没在他的眼睛里出现。 冰柜后突然喀嚓响了一下。 “谁?”李元斌大喝一声。 “是我。出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脸上堆满了皱纹与灰褐色老年斑的值班员正站在门口盯着他们。“下班了,”他晃了晃手中的一大串钥匙。 “老伯!那些……眼球哪儿去了?你知道吗?”李元斌低声地问。 老人慢慢走过来,把那些被李元斌拉开的抽屉都合上,“升天的升天,入地的入地,”他的嘴里嘟哝着,“不管去哪儿了,不都是一把骨灰一把黄土吗,管那么多……下班了,走吧,走吧……” 当韩虹与李元斌被赶出太平间,老人在他们身后准备合上门时,他们再次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喀嚓声。 韩虹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她只看见了半张脸,从冰柜后探出来。但一闪又不见了。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铁门在身后咣地一声锁上了。 “我和我同学来过一次,就发现有眼球不见了,”李元斌边走边和韩虹说。“然后,他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寄信人竟然是‘太平间5-07’。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可笑!信肯定是人写的!不过吓唬他而已!” “那还得有人知道太平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啊。”李元斌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韩虹的身子一阵阵发凉。她也只是沉默地走路。 “这是个阴谋吗?韩姐!”在爬到六楼拐角处的时候,李元斌突然来了一句。 “阴谋?针对谁?” “你!”李元斌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我?针对我?” “我只是猜测,韩姐!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李元斌欲言又止。 “你看见了什么?”韩虹停下脚步。 “看见了……和那些死人身上一样的光!” “光?什么样的光?”韩虹愈发地糊涂,也愈发地紧张起来。看李元斌那样子,不像在吓唬她。 “绿光!刚才在病房里。所以……我有些担心!”李元斌压低了声音。 一声炸雷轰地响彻韩虹的耳畔!她半晌说不出话来。李元斌没有再看韩虹,埋头爬着楼梯。 当安全通道的木门被她们推开,任鹏飞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你们到哪儿去了刚才?”他就站在不远处的走廊中迎面对着他们。任鹏飞的双手插在白大褂里,声音缓慢而充满压力。 “去,去楼下转了转。”韩虹从任鹏飞的身边匆匆绕了过去。 但任鹏飞的一只手突然按住了李元斌的肩膀,“小伙子……好自为之吧!出院了多保重!” 第十九章 风 波 雨后初晴。空气中有着沁人心脾的泥土气与桂花香。 李元斌一人提着两个大大的蓝色塑料袋走在通往男生宿舍楼的林荫大道。袋子里除了入院时他带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多出来的就是几大盒药物了——韩虹说大部分都是进口药,非常昂贵。李元斌计算了一下,每天竟要吞服大大小小的药片二十多粒,合计人民币快接近一百块了。 “终生服药!”——韩虹的话还回荡在耳边。虽说这个消息有点让人沮丧,但比起失明和长期住院,已经算不了什么。所以李元斌的心情还是不错的。他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像初来乍到的新生一样好奇地左右张望。 路两边的白杨经过一场暴风雨的洗礼,显得更为翠绿挺拔。间或有鸟鸣婉转,知了振翅。而在李元斌的心里,又何尝没有经过一场暴风雨的洗礼呢?!经过一多个月的磨难,他确信自己在血与泪的交融中——正在努力地成熟和坚强起来! 快接近宿舍楼了,李元斌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这次出院,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倒不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而是今天正好逢着英语四六级考试。自然不能去麻烦别人。 考试要到上午十一点才结束,校园里几乎见不着几个人。而宿舍楼里就更加安静了。 男生宿舍楼道里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方便面、臭袜子、泡在桶里几乎要发酸的脏衣服——它们不算多么好闻,对李元斌来说却有着十二分的亲切! 打开406的门,李元斌彻底惊呆了。 迎面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心形的硬纸板——“欢迎回家”——一看就是廖老大的手笔,他的毛笔字在系里可算一绝! 也不知他们从哪儿弄来的一个维尼熊——毛茸茸胖乎乎的……歪靠在李元斌的床头,脖子上还给系着块小卡片。 李元斌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兄弟,直接去‘听雨轩’吧!” 李元斌的鼻子酸酸的。没想到出院的时间他们都早打听到了呵…… 宿舍里收拾得很干净。雨后初晴的阳光洒进了不大的房间,也洒在了李元斌的心上。 “听雨轩”的杜婆鸡还是老味道。李元斌过去时,外面的小厅已是人声鼎沸。就在那个唯一的小包间,就在那个有些油光可鉴的圆桌边——李元斌依次和廖老大、浩子、还有东北大傻热烈拥抱。虽说住院期间大家也见了几面,但无论气氛与心情都无法与此时相比。 “来!碰个门杯!为老四出院庆贺一下!”廖广志在落座后发了话。考虑到李元斌刚出院——他们特意要了酒精度较低的菠萝啤。 在玻璃杯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中,李元斌露出了一个多月来最舒心的笑容。那些经受过的病痛折磨、经历过的感情变故、还有无数个夜晚的悚人恶梦——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了。 廖广志从这学期开始,嘴巴混得越来越利索。刚开吃就翻动厚嘴唇大摆“龙门阵”,向李元斌起着劲儿地传播各种道听途说的八卦新闻。诸如博士点又增设了三个、某某女生托福考了六百三、学校的一次性就业率下降、某老师玩儿师生恋搞出大肚子之类……有些连严浩和沈子寒都听得大眼瞪小眼,不知这小子从哪里发掘出的消息。 “老大啊!还有一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绝对是猛料!可惜你漏掉了!”严浩慢条斯理地边用手撕着鸡腿边说。 廖广志眨巴眨巴眼睛,“猛料?” 李元斌也把眼睛瞪得老大。他现在听什么都觉得新鲜,只恨两个耳朵不够使。 “嘿……罗湘子同志要进围城了。”严浩还是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谁系罗,罗湘子?哪一级的?”李元斌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严浩故意不吭声。廖广志抓抓头皮说:“是老处女啊?” 等严浩点头默认后,那仨儿发出共同的惊呼:“不——会——吧?!”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虽然老处女老了点,但风韵犹存。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吧?”严浩拿啃剩的鸡腿骨敲敲桌子,“男方是谁?猜一猜。” 沈子寒嘿嘿一笑说:“现在流行老妻少夫——该不会是学生吧……老牛好吃嫩草哇。” “大傻,亏你想得出!”严浩眼一瞪,“你也不看看老处女是那种罗曼蒂克的人吗?” 廖广志说:“我看她的如意郎君不会在咱们学校……是附院或是外地的吧?” “就在咱们学校!”严浩一脸神秘的笑容。 看大家都沉思默想不发言了,严浩才用四川口音吐出三个字:“兰、天、明。” 这回那仨儿又是共同的惊呼:“不——会——吧?!” 严浩啧啧两声后说:“有什么不会的?!这个世界就和李宁的广告语一样——一切皆有可能!人家罗湘子年方四十不到。人家兰天明还未过知天命之年,又是一成功男人,尚无家室。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其他几个全傻了眼——谁都没想到解剖教研室的主任竟也是钻石王老五。 严浩看这消息把他们都给镇了,乐得忙举杯子说:“来,来,为伟大的爱情干杯!”——严浩其实也是前不久从老处女的大学同学——他亲爹那里得到的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严浩父亲还让儿子代他送上一份贺礼呢。 “伟大的爱情?”——李元斌心里默念了一下,脸上顿显几分失落。 “浩子,你和你先人都不愧是搞地下工作的。奶奶的什么花边新闻你都能戳出来。从哪儿知道的?”沈子寒边夹菜边嘟哝着。 “去你的吧……来源保密。这不是今儿高兴吗?借点儿婚庆吉利之事来冲喜冲喜嘛。”严浩只是抿着嘴乐。 “呵……我的压轴报道也是猛料哦,”廖广志又把话插进来。“雪菜包子得让外星仔看紧点哪……这两星期里,她身旁都有人乘虚而入哇。” 李元斌筷子一抖,夹的鸡脯肉差点儿掉下去。 “斌仔,你和雪菜包子处得怎么样了啊?关系确没确定?怎么你住院她也不大搭理?”严浩拿眼紧瞅着李元斌问。 “早分了!”李元斌皱皱眉低声说。 “不——会——吧?!”这次轮到严浩他们仨儿惊呼了。 “没事儿,”沈子寒拍拍李元斌肩膀。“我他妈早看出来了!还是老话,从‘天涯何处无芳草’到‘好马不吃回头草’是男人成熟起来必经的阶段咯。” “Impossible is Nothing,‘没有不可能’哦——斌仔……这阿迪达斯的广告牛B得就和咱们的爱情一样。”严浩说完又长长地叹口气,脸上似乎也惘然若失。 “没事的啦……不用安慰我,”李元斌咧嘴笑笑。“我的病现在虽然有好转,但还得终生服药,和一残疾人有什么区别啊?医生说手术后失明的可能性依然有百分之三十以上。我就不要拖累别人了。” 酒席上突然就沉默下来。谁都不知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谢谢你们。我干了!”李元斌一仰脖把一杯啤酒咕嘟完了。他的酒量其实很一般,这会儿从脸到脖子全红了。当然,红起来的还有那双漂亮的眼睛。 “just so so(不过如此) ,just so so!”严浩边给李元斌斟酒边嘀咕,“除了老大,咱几个都是过来人了。感情这东西嘛,哪有酒和兄弟实在。干!都干了!” 四个杯子又齐齐地举了起来。 但还没来及碰上呢,小包间的门倒是被咣地推开——不!是踢开了! 似乎没谁认识闯进来的这个人——很瘦。蓄着《流星花园》里花泽类的发型。单眼皮向上狠狠地挑着。还算白净的脸上散落着暗红的粉刺。 他带着满嘴的酒气倚在门框上——衬衣领下的两颗纽扣半解着,隐隐露出胸肌的轮廓。“谁姓李?给老子出来一趟!”他伸出半卷衣袖的胳膊向屋里指了一下。 沈子寒推开椅子站起来,“你找哪位?啥事?” “你姓不姓李,不姓李别他妈找抽!” “你这人怎么开口就骂人呢?撒酒疯也得看看地方!”沈子寒也火了。 陌生人向里跨进一步,直接指着李元斌的头说:“是你吧?我见过你。过来——”话音未落,他伸出枯瘦的五指就去抓李元斌的衣领。 严浩站起来伸出胳膊搡了那人一把,“干嘛?想动手啊?” 要论打架——严浩和沈子寒可是好手!一个有四川袍哥的作派,另一个有关东绑匪的遗风。何况这是一对四,这人也太不识相了——八成以为他们是大一的学生好欺负吧! “找抽!”话音未落,那人抡起胳膊就朝严浩的眼睛擂过去。严浩偏头一闪,顺势捉住他的胳膊往下猛地一带想来个反扣。没想那人也像练过两下拳脚的——手腕一抖,身子往后倾仰,腿就直朝严浩裆部踢过来。 严浩不得不松开他的胳膊,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这边沈子寒把李元斌扒拉到身后,冲过来就一个乌龙摆尾似的横扫。那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那张圆桌让他重新找到平衡,扭身就一左勾拳冲向沈子寒的面门。 严浩一看急了,干脆两只胳膊一起上,箍住那人的脖子就不撒手……但陌生人没有半点犹豫,一招乌雀回首——左手唰地倒扣回去,直接凿向了严浩的眼睛…… 廖广志瞧着势头不对,抡起一空碗就朝他头上砸下去! 一时间,这几人闪、躲、腾、挪……好几个碗碟都已经稀里哗啦翻倒在地! “都别打了!”李元斌突然大喝了一声。“我跟你出去!”他朝着那陌生人怒目而视! “呆一边去李元斌!”嘴角已经在流血的沈子寒大吼了一句。也不知他从哪里摸来一把菜刀就冲了过去,“操你奶奶的,老子今天和你拼了!”。 “住手!”一个吓变了音的的女声乍然响起。沈子寒朝门口扫了一眼,竟举刀不前! 是任雪菲。 “你们?……”她站门口四下望了望。但显然她是前来找那个陌生男子的——跺着脚说:“陆涛!你干什么?”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 “小菲!就那种软蛋男人……该给他点教训!”这个叫陆涛的左额头也被廖广志扔出的大碗砸出了血。“拿刀?哼!恐怕你也不是对手!”他睥睨着沈子寒说。 “任雪菲!这怎么回事?李元斌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沈子寒拎着菜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问。 任雪菲并没理会沈子寒的问话。她上前扯着陆涛的衣袖,“走吧!陆涛!别闹了!” 陆涛拧巴了一下,把任雪菲胳膊推开。指着李元斌说:“有种的咱们单挑试试!欺负一个女孩儿算什么?” 比陆涛要矮上一头的李元斌气得双唇直发抖,“你是她请来的打手?” “我?是她男朋友!”陆涛冷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绕过任雪菲的脖子,然后搭上了她的肩膀,“早想揍你了。小菲想,我更想。” “陆涛!”任雪菲又不满地叫了一声,“你喝多了……行了!走吧!”她开始使劲儿拽他的胳膊。 “你他*的小心点!以后再敢欺负小菲,我饶不了你。”陆涛一边后退一边高声地叫骂,“再告诉你,我是98级口腔医学系的陆涛。想收拾你这小瘪三,妈的易如反掌!” 李元斌没有说话!他只是攥紧着拳头,两眼狠狠地盯着陆涛。 “看什么看?!没他妈见过打架啊!”沈子寒没好气地向两个探头探脑向里张望的人吼道。吓得他们一缩头不见了。 严浩默默地向李元斌那双饱含怨恨与憎恶,还有些微红的眼睛看过去——那黑色的瞳孔里面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那么明亮!那么犀利!那还是李元斌的眼睛吗? 严浩心下一哆嗦。 “死——去——吧!”李元斌从牙缝里慢慢地挤出几个字。 然后,一切复归平静。在满地的狼籍之上,沈子寒把菜刀哐地一声狠狠扎进了桌子。 中午的聚会因为陆涛的出现而提前终止。另外他们还赔了“听雨轩”三十块钱——为那些打碎的碟碗瓢盆。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时,廖广志嘟嘟囔囔地说:“就是那小子。两星期了……都和任雪菲混一块儿。” 严浩心想可不他们没见过陆涛吗。他们入校的时候——98级5年制的学生就已经离校去医院实习了。 李元斌从“听雨轩”出来后就一直没说话,他的沉默一直保持到黄昏。即使在沈子寒大吼大叫的逼问之下,他也只是紧咬着双唇不做声——其他仨人第一次看到了李元斌性格中的另一面,那种隐忍、克制……他们不了解李元斌的过去李元斌的家庭,所以还以为他的这种表现是在医院里给憋出来的。 “怕她个鸟……臭娘儿们!卑鄙……狗杂种……”沈子寒在宿舍里转来跳去,尽拣难听的词想着法儿地骂任雪菲和陆涛。 “李元斌!说啊……你究竟有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沈子寒转悠两圈又转到了李元斌面前——李元斌一直低头坐在廖广志的书桌边。[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已经在那儿坐两小时了。 这是周六的下午,大多数学生在四六级考试结束后都出去消遣放松了。唯有406的人一个不拉全窝在屋里面。没人看书,没人打牌。似乎每个人都觉得这口恶气不除不行——当然李元斌除外。 因为不管怎么问他,怎么安抚他,他都不说话。 严浩的手受了点轻伤,正涂着碘酒。有了和黄小惠的交往,还有上学期在解剖教室经历的那些事(请参见:《解剖教室系列:心 尘》)——他明白生活中有些伤口是需要用自己的舌头来舔的,不管它有多疼多委屈——所以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发呆。而耿直的沈子寒可没那么细腻。一小块儿白纱布挺滑稽地在他的额头招摇着——他现在恨不得活剐了陆涛! 廖广志这个看看,那个瞅瞅,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 沈子寒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都聋了哑了?光天化日地被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撒尿,老子就是……”话未完,沈子寒突然紧张地望着李元斌,“你怎么了,斌仔?你眼睛……” 此时已是下午六点。406宿舍里光线昏暗。从隔壁传来Rod·Stewart的《Sailing》那低沉的旋律。Stewart喑哑的人声在房间里若有若无地飘荡着,给这个晴朗的黄昏染上了悲伤晦暗的调子。 李元斌的脸庞模糊不清。只有他的眼睛格外的明亮。沈子寒看到坐在阴暗角落里的李元斌——在他幽黑的瞳孔深处,怎么会有两点鳞鳞的绿光在闪耀?! 那首《Sailing》还在继续着……吉它的扫弦声密集起来,丰满的副歌部分开始出现。沈子寒和廖广志突然呆住了。连严浩也从床上探下头来,看着李元斌——这个从来不会唱歌的外星仔竟也在和着高潮的旋律哼着: Can you hear me? Can you hear me? (你是否听见?你是否听见?) Thru the dark night far away? (穿过了这漫长遥远的黑暗。) I am dying,Forever crying.(我正在死去,永不能停止哭喊。) To be with you,Who can say?(而谁能够知晓,我只想和你——不再分离。) 每个人都看到了,有两行清亮的泪水——正从李元斌的脸上婉蜒而下……一直滑进他微微颤动的嘴角。 沈子寒长叹一口气,拍了拍李元斌肩膀。然后摸出一颗烟,自己站阳台上抽去了。 唯有那鳞鳞的绿光,唯有那忧伤的旋律,在继续、继续…… 第二十章 凶 兆 每个周一的早晨,眼科病区里都是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这也是任鹏飞最忙的时候——带领所有住院医师、实习医师、进修医师进行每周一次的“教学大查房”就安排在这个时间段。若遇上周末再来三四个新病人,一趟下来得两三个小时。 “教学大查房”是只站不坐,同时大脑还得飞速运转的“魔鬼时段”。对人的体力与脑力都是一番巨大的考验。但让下面的年青医生对“大查房”三个字倍感心惊肉跳的还是来自任鹏飞——他的严厉、较真和他的精湛医术一样出名——去年就有实习医生被他吓得当场尿裤子的糗事儿在医院里传为笑谈。 此时他正在一个入院3天的青光眼病人的病房。四周密密麻麻站了十来位医生。“你刚说什么?原发性闭角型青光眼在典型大发作期间的眼部特征你会不知道?”任鹏飞的口气咄咄逼人。 “球,球结膜水肿……瞳孔缩小……”那个小个头的进修医生已是面色苍白,两股颤颤。 “idiocy(白痴)!”任鹏飞大吼出他的这句口头禅。“瞳孔缩小吗?” “不,扩,扩大……”那个进修医生几乎要吓晕过去。 “任主任!你,你快来看看!”一个护士旋风一样冲进病房,“韩医生让你过去……有个病人,刚送来!” 任鹏飞明白,不是紧急情况他们一般不会在大查房时打扰他的——他说过,这期间院长的电话他都不会接。 任鹏飞狠狠瞪了那个进修医生一眼,扭脸对一个胖胖的中年女医生说:“老胡你带他们继续,我去看看。” 任鹏飞三步并作两步跟着护士走进抢救室——就是李元斌曾经住过的那间。 他在走廊就已经听到了里面一声又一声凄惨的嚎叫。 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坐在病床上——嚎叫声就是由他发出来的。韩虹正戴着间接检眼镜检查他的眼底。 “什么情况?”任鹏飞进门就问。 “医科大的学生。刚送来。很奇怪的症状。突然起病。球结膜水肿,前房积血,现在玻璃体似乎有液化迹象,视乳头苍白,另有视网膜中央静脉阻塞性出血迹象。” “玻璃体液化?眼压多少?” “非常高。刚来时测量接近50毫米汞柱。小孔镜检查视力,左右眼都不到0.05。” “检眼镜给我。”任鹏飞站到病人身边。 “奇怪!怎么会这样?”任鹏飞边检查边说,“巩膜似乎也有混浊出现,病史问过吗?” “身体一直健康。无即往发病和手术史。无过敏史。无家族发病史。” “通知手术室,准备眼底探查术。越快越好。虹膜好象也有脱落。” 检眼镜下,被完全暴露的眼球失去了应有的光泽,正在迅速地混浊和暗淡下去。 “全麻好了吗?气管插管准备。”任鹏飞向麻醉师简单地询问。 手术由韩虹主持。任鹏飞站在旁边担任她的一助。 “不要用开睑器,对眼球压力太大。用眼睑缝线就可以了。”任鹏飞说。 韩虹点点头,手下迅速动作起来。此时的每一秒对病人来说都是宝贵的。 手术刀片寒光闪闪。韩虹沿着角膜巩膜缘做了一个360度结膜切口,然后用肌肉拉钩仔细分离四条肌肉,暴露巩膜…… “天呐!”任鹏飞在旁边发出低声的惊呼。 原本应该呈现胶质透明的玻璃体已经变得如同稀桨糊。里面还有丝丝缕缕的暗红血液不断地渗出来。 “可能是病毒或细菌感染所致。”任鹏飞喃喃地说。 “但病人没有任何全身症状。不过,还没做实验室检查。” 韩虹的话倒是提醒了任鹏飞,“对了,留下标本!马上送微生物实验室。” 韩虹点点头,“玻璃体还留着吗?我怕来不及了。” “切除!用三通道法做玻璃体切除术!”任鹏飞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韩虹点点头……她拿起注射器接到玻璃体切除手柄的吸引管上,先吸取玻璃体标本。 旁边的护士很快接过装好标本的试管。“注明加急!我要马上看到报告!”任鹏飞大声地叮嘱。 脱下手术衣,站在消毒洗手槽边洗手时韩虹说:“任主任,你怀疑过核辐射吗?” “辐射?你说放射线?”任鹏飞拧紧水龙头。 “我以前看过一些资料,在日本广岛与长崎的原子弹爆炸中受伤的人中,有些人会出现类似今天病人的症状。眼球溃烂,出血,液化……” “我还是怀疑病毒与细菌感染。医科大应该不存在暴露在外的放射源吧。就算有,也应该是集体发病才对。不过,可以调查一下。” 韩虹点点头,其实她也只是猜测而已。 二人边低声继续讨论边往手术室外面走。 “任叔叔!” 任鹏飞停下脚步——原来是任雪菲。她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校服,正站在手术室外面。 “小菲啊!周一你不上课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任雪菲满脸焦急,“任叔叔,他的眼睛要紧吗?” “谁?那个小李?” 任雪菲的脸有些红了,“不,是刚才动手术的那个,陆涛。” “陆涛?哦。”任鹏飞想敢情又是任雪菲的某个同学,“很难讲。现在还没有查清病因。我们要等实验室的报告出来。” 韩虹已经认识任雪菲,冲她笑了笑。然后准备转身离开。“韩医生,”任鹏飞又叫住了她,“尽快做血常规,还有……查一下电解质、维生素有没有异常。全部加急。” 接着任鹏飞又边走边对任雪菲说:“我们刚对那个陆什么……哦,陆涛……做了眼底探查,还有玻璃体切除手术。没办法,以后只能做人工玻璃体移植了。这还是在病情没有恶化的前提下。” 任雪菲半张着嘴,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了。半晌才带着哭腔说:“昨天还挺好的啊。今早怎么就会这样。” 任鹏飞把主任办公室打开,“进来坐坐吧,小菲。我还有话对你讲。” …… 一罐百事可乐放在了任雪菲面前。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我看你都快成居委会主任了,小菲!天天都在当活雷锋,”任鹏飞打着哈哈说,“上次的小李也是你送来的吧?这次又是你的同学?要以学习为重啊!光阴似箭……” 任雪菲此时哪里有心情去听任鹏飞的说教,她打断任鹏飞的话接过来说:“任叔叔,是不是他的眼睛很难保住了?你告诉我实情好不好?” 任鹏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实情就是……他和那个小李的情况一样不妙。疑难病症呐!就算痊愈,恐怕也会有后遗症。你和他很熟?” 任雪菲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他是98级的学生,就在咱们附院口腔科实习。认识他……时间不长。” “你说你昨天见过他?他还没事儿?”任鹏飞想利用这个机会了解一下陆涛的病史也好。 “昨天前天都见到了,没什么事啊。他自己也从没提过眼睛有毛病。再说,他身体一直都很好。还考过民航学院的飞行员呢。视力很好的。” 和韩虹讲的差不多——任鹏飞想着又换了个话题,“你见过那个小李同学吗?” 任雪菲突然有些慌张,“见,见过。周六他刚出院吧……中午我看到他了。他的眼睛全好了吗?” “记着我的话,不要和他再发展别的关系。小菲!他的那个病是遗传性质的。会再次传染到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就算他出院了,也还需要终生服药。一辈子都好不了!明白吗?” “我……明白。”任雪菲没敢再提陆涛是她新交往的男朋友的事——虽然是一气之下出于种种难以名状的报复心理找的男朋友——但她也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看着红色易拉罐上“百事可乐”几个字,简直就像对自己的嘲弄与讽刺——任雪菲再也坐不住,匆匆地站起身来向任鹏飞告辞。 中午吃饭时,韩虹把电话打到了任鹏飞家里。 “任主任,血常规结果刚出来了。除白细胞计数偏高外,其它各项正常。” “看来……还是不能排除细菌感染的可能,其他各项呢?” “电解质和维生素都没什么问题。但微生物实验室的结果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出来。” “好的。先降低眼压。用上广谱抗生素和地塞米松。”任鹏飞有些得意于自己的判断,想了想又说:“先把他隔离起来吧。我担心万一是什么细菌或病毒感染就麻烦大了。病人情况怎么样?” “术后已经苏醒过来了。一小时前又给过镇静与镇疼剂。情绪还算稳定。两眼没有做严密的包扎。不过,我刚看了看两眼的情况,病情……似乎没有得到有效控制。” 任鹏飞拿着听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我马上来。” 剩下的半碗饭也没顾得吃,任鹏飞拿起外套就匆匆出了门。 他家就住在附院的家属区,离住院部大楼只有五分钟的距离。 “这他*的是什么怪病?还是由其他什么疾病引发的眼部症状?得上网查查。”——任鹏飞边下楼边想。 他对心里没底的东西有莫名的恐惧。这大概是所有医生的通病。从医了这么多年,每次他面对病人和家属哀求的、感激的、甚至是崇拜的目光时,都会有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这个动力比什么高尚的奉献精神、敬业精神都会让他勤奋忘我——尽管,他觉得这么想确实有点虚伪。 但他喜欢操控别人的命运,至少是肉体的命运——而不是被一些可恶的看不见的病毒、衣原体、细菌之类的东西操控他! “征服!FXXK YOU!”——任鹏飞喃喃自语着从电梯里钻出来。如果他的下属和同事知道堂堂任大主任是用这样的粗话来励志的话,不知会做何感想。 任鹏飞紧绷着下巴直接走向ICU病房。 他揭开了覆盖在陆涛两眼上的敷料——似乎除了“触目惊人”外,再也没有别的更恰当的词来形容目前的状况。病人的角膜和巩膜都变得混浊起来,还混合着紫红色的淤血。 这两个眼球看上去就像烂柿子。甚至,比烂柿子还要糟糕——一阵恶心猛地涌上来,任鹏飞急忙别过脸去。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在二十年的从医生涯中,第一次看到发病如此凶险的病例! 韩虹也悄悄走进病房,他们俩几乎是束手无策地——看着陆涛躺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 “任主任,如果是细菌感染该有全身症状了。但他连体温都是正常的。”韩虹悄声说。 “是啊!只有眼部症状,还没有病史,除非,除非,”任鹏飞半仰着头痛苦地思索着。 “你的意思是从他的体内找原因吗?”韩虹接过话头。 “对!有了!”任鹏飞的右手往空中一挥,“死马也当活马医吧。韩虹,你快查一下他的血清免疫球蛋白定量、血清补体定量,还有T淋巴细胞亚群和巨噬细胞白细胞激发试验的情况。” 韩虹微笑了一下。她相信任鹏飞一定会有办法的。如果任鹏飞都回天无力,等着陆涛的只有眼球摘除了! 检查结果在下班前送到了任鹏飞的办公桌子上。 “任主任!全部超标,而且非常惊人!”韩虹带着压抑不住的惊诧,“MIT,就是那个巨噬细胞白细胞激发实验也呈现为阳性。” “你看,T3,T4,T8,T9的指标都像疯了一样往上窜。”韩虹指着报告单上一串串骇人的数字。 她没有注意到,任鹏飞的脸色已经绷得越来越紧。韩虹可能还不明白,但任鹏飞已经明白——全完了!一切都完了! “韩医生,你见识过一种疾病吗——叫做系统性红斑狼疮?”任鹏飞缓缓地说。 韩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当然!我当实习医生转科时,在内分泌内科就见过一个姑娘得的这种病。现在想想还挺可怕的。脸上全是红色皮疹,但咱们这个病人不像是……” 韩虹突然回过神来,“啊?任主任,你是在说——”她差点忘了任鹏飞是在给她一些暗示。 任鹏飞笑了一下,“明白了吧?这样的免疫学检查结果你认为在哪些疾病中还会出现?” 韩红虽说是眼科医师,但她的医学基础知识还是很全面的。略加思索后她回答道:“除了红斑狼疮,还有类风湿性关节炎、银屑病、Ⅰ型糖尿病吧。” “都是自身免疫性疾病,”任鹏飞补充了一句。“咱们这个,我看哪——也八九不离十。是他体内的免疫系统要直接吃掉他的眼球!” 韩虹默默地点了点头,“任主任,眼科学里面从没有这种疾病的介绍。但根据症状和化验结果来看又的确很像。可是,这么快而且这么激烈的自身免疫反应的诱因会在哪儿呢?” “诱因?可能很多,也可能根本没有。”任鹏飞耸了耸肩膀,“遗传、激素、日光、污染、甚至吸烟、包括你提过的射线等等都可以做为自身免疫性疾病的诱因。就像红斑狼疮和类风湿关节炎一样,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引起了免疫细胞间和细胞内的信号传导紊乱。然后,免疫细胞对看似外来的刺激过度敏感。数量过多的免疫细胞,或者说是淋巴细胞——就发生自杀、破碎,在组织中积聚并引起免疫系统的注意。而那些淋巴细胞产生的抗体与多种正常的或异常的细胞成分结合成‘免疫复合物’。这些该死的免疫细胞和‘免疫复合物’不断地增多,增多……直到破坏组织,吃掉整个眼球。” 任鹏飞的这番深入浅出的诠释令韩虹不寒而栗——她知道自身免疫性疾病是人类至今尚未攻克的绝症!科学家们一直认为染色体的异常是导致这类疾病的主要原因,直接的证据就来自自身免疫性疾病具有极强的遗传性。 任鹏飞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颓唐地说:“在那些免疫细胞还只是对眼球感兴趣前,我们要提前动手!” “什么?”韩虹瞪大了眼睛。 “摘除眼球!它们这次来得太厉害了!我怕一般的药物根本控制不了!” “不能再试试吗?看看大剂量的免疫抑制剂和皮质类固醇激素、还有补体阻断剂能否有效!” 任鹏飞取下眼镜擦了擦。“这都不是特异性的针对治疗,”他摇摇头,“但这是一个很好的病例,韩医生。你可以做个综述报告,我帮你发到法国国家医学研究所的杂志上。对你晋升副主任医师还会有帮助的。他们那儿的蒙塞尔主任和我很熟。” “谢谢你,任主任。”韩虹虽然感激任鹏飞的善意,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毕竟这是她接手的病人。 二人一起走出主任办公室。韩虹突然问:“任主任,你听说过太平间尸体眼球丢失的事儿吗?”其实她早都想问这个问题了,但一直没找着机会。 任鹏飞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你听谁说的?” “我……我也只是听很多人在传这事儿。就想问问——”韩虹没敢说她是在李元斌的指引下亲眼在太平间看到的。 “至少——我没有见过。”然后任鹏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特意叮嘱了一句:“明天周二是李元斌复查的时间,别耽误了。” 韩虹的心咚咚跳得厉害。嗯了一声后,她转身向ICU病房走去。下班前,她还想再去看看陆涛的情况。 第二十一章 幽 魂 周二上午,韩虹来到医科大新建图书馆四楼的“医学数据检索中心”。这里有国内最大最全的医学文献数据库。操作员帮她键入了几条中文与英文的关键词:“自身免疫、分子生物、眼科学……”,然后把搜索出的文献帮她拷贝到光盘里——足有七十万字的资料。绝大多数都是外文。 接着她来到图书馆顶层的电子阅览室。在教师阅读区的一台终端机上放进了光盘。光驱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她轻点鼠标开始认真地浏览。 韩虹来这里有两个目的——一是看能否找到陆涛所患疾病的相关研究报道,为治疗提供一些支持。二是为任鹏飞安排她写的病例综述报告进行“查新”——也就是说,如果这种病例在国际上已有过相关文献报道的话,她就没必要再写那篇东西了。 打开WORD文档,向下拖动鼠标的她有些失望,但又有些庆幸。大部分文献都仅仅内含了若干关键词而已,并未对她想要的东西做出有参考价值的描述。她快速地翻阅着……几乎没有关于眼球出现自身免疫情况的分析报告。 韩虹退出光盘,然后进入互联网。她做了一次元级检索,又利用传统的Google检索了一次。最后,一篇署名赖特的已翻译成中文的文章落入她的视线。 “赖特?是任主任一直联系的那个美国人吗?她写这些自身免疫方面的文章干什么?”——她边想边看下去。这是一篇自身免疫疾病发病机理的文章,原文发表在2003年1月11号《美国国家科学学院院刊》上面。她拿起笔,把感兴趣的几段话匆匆抄录下来: ◆ 造成这种细胞的自身攻击原因很复杂,最主要的原因似乎是至少两种免疫细胞内和细胞间的异常信号传导:B淋巴细胞(产生抗体的细胞)和T淋巴细胞(协助活化B细胞)。 ◆ 仅仅是基因很难解释这类疾病,病人所处的环境因素也起着不可小觑的作用。 ◆ 辐射引起细胞DNA的改变,使得DNA分子成为外来物(从机体免疫防御系统的角度来看),因而可能具有抗原性。同时,辐射使得细胞易于破裂,这时它们将释放出抗原,后者进而引发自身免疫应答。 “环境、辐射”……“辐射、环境”——这两个文章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在韩虹的脑海里反复地冲撞着。 “如果赖特就是任鹏飞联系的那个眼科学教授,她怎么会对自身免疫性疾病进行这么深入的研究?“——韩虹隐隐地感到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想着回去后应该让任主任问一问赖特,看他对陆涛的病症是否了解。 她看了一下手表,已是上午十一点半。她得赶紧回去准备一下——下午一点钟是李元斌的复查。有一堆事儿等着她做呢。 当韩虹坐在图书馆里查阅文献的时候,李元斌正在校园里闲逛着。 上午只有两节老处女的生理课——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罗湘子同志在上课时竟然露出过两次难得的笑容。沈子寒当即趴在李元斌的耳边嘀咕:“看!这就是内分泌调节的作用。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内分泌系统的调节与再分配咯。” 李元斌想——靠!这理论如果不能获得诺贝尔医学奖,那也可以名垂医科大的青史! 九点半下课铃响,罗湘子同志又破天荒的没有拖堂——迈动着她在直筒裙下的两条细腿,哒哒哒地率先出了教室。 离下午1点的复查还早,李元斌先到学校东门外吃了一碗酸辣粉,然后溜跶着横穿校园。 周六的一场风波在他心里还未平息。还好这两天上课他也没看到任雪菲——据说是请了几天事假。 但他想一想那事儿还是会气得浑身发抖——从小过强的自尊心让他对来自外界的伤害与侮辱十分敏感。他一直用表面的笑容与开朗保护着自己。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宽容的人。有时他也真的想去看看心理医生——可惜严浩认识的那个心理学教授这学期不在学校。 他紧抿着嘴唇,双手插裤兜里,一路上踢着小石子儿漫无目地地走着。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靠近学校西门的樱园。 李元斌抬起眼睛,只见芳扉谢尽,樱花已逝。园子里寂寥一片,显得颇为颓败。 只有一个女孩儿还站在樱园深处。身影有些萧索,有些彷徨……李元斌很快认出那正是千叶美惠。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竟会在这里遇见千叶。从周六出院后,他就一直想能再见到她,但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现在看到千叶站在这个最初他们相识的地方,他的心里竟有几分莫名的温暖与激动——有时生活太像兜圈子,往往转了一大圈儿后——才发现又回归到了原点。 李元斌在离千叶10来米远的地方站住了。大病后的初逢让他喜出望外。他看她面有忧色,眉头微皱——似乎在等谁,又似乎正被什么烦恼给牵绊着。 “千叶!”他唤了一声。他把她的名字缩减了一半,因为四个字叫起来实在太麻烦。而且,两个字也显得要亲密得多。 千叶美惠的身子抖了一下。然后她的大眼睛茫然地向他的方向张望着。 他快步地向她迎上去。 “今天是Ka-Yo-Bi(星期二),?What are you doing(你在干什么)?”李元斌笑呵呵地问——刚才的坏心情已经一扫而光,连问候语也调皮地使上了三种语言。 “不,不要过来……你的,元斌君吗?”千叶美惠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惊恐,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李元斌疑惑地停下脚步,他看见千叶美惠小心地向后退着。 “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 “元斌君,快走吧。你……别理我。”千叶美惠的声音里透着焦虑不安。 李元斌固执地向前迈了两步,“我偏不走,谁让我看见你啦。我的病好了,千叶!谢谢你上次的鼓励呵!” “不,你快走!快!”千叶满脸焦虑。她的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向他挥舞着让他离开。 “你,不记得了吗?”李元斌越来越奇怪了,“用心去看,就会给我们带来光明。你说的,记得吗?” 千叶的手无力地从树干上滑下来。两滴大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你快走吧!”她微弱的声音显得绝望而无力。 “我,说错什么了吗?千叶!”李元斌慌了,“好!好!我走吧……我走……你不要哭。” “你是在用心看吗?元斌君。”千叶美惠的泪水已经蜿蜒到了嘴角。 “当然啊!”李元斌边小步地后退着边说,他真的糊涂了。“难道千叶这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吗?”——他想问,又不敢。 “不——不——你在用他的眼睛……快走!快走吧……元斌君!我要生气了!” “他的眼睛?”——李元斌低声重复着。他真的不知道千叶美惠在说什么东西了。 然后他无奈地转过身,向来时的方向折回去。 “黑暗的……眼睛。不要回头,不要!”千叶美惠带着哭腔的微弱的声音在他身后浮动着。 “也许她想说的是黑色的眼睛吧……她想说什么呢?”李元斌越来越懊丧,不知道千叶美惠怎么会是这样子——前后判若两人。 走出了二三十米远,李元斌突然觉得背后如扎锋芒——来自本能的第六感令他猛地回过头。 但他什么也没看见!千叶美惠也消失不见了! 可他刚才的确感觉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刚才就在背后狠狠地盯着他,简直要穿透他的脊背,穿透他的胸膛。 李元斌只觉得冷嗖嗖的风从头顶掠过,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最后竟一路狂奔起来。 “它来了,真的来了,真的向自己追过来了……”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李元斌提前五分钟来到了眼科病房。 又是熟悉的一切。但已是恍若隔世。 单调乏味的抢救室、鬼影重重的大玻璃窗、管线密布的ICU病房、神秘严肃的手术室大门……噩梦般的记忆又一起翻腾起来。每一样落在他视野中的景物都重重地砸向他的心脏,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韩虹已经在抢救室里等着他了。 接下来的一套连李元斌都能背得下来。视力检查……视野检查……色觉检查……暗适应能力测试……深度觉测试……视觉电生理检查……眼附属器检查……眼球前段检查……眼压测量……眼超声检查…… 这些检查还得分好几个地方才能做完,韩虹就陪着他满病区地转悠。像多普勒超声和CT都要到住院部一楼去做。于是上上下下又跑了好几趟。 不多一会儿,韩虹手里就多了厚厚一叠报告单。 他们又重新回到眼科病区的抢救室。“我再看看你的眼底吧,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韩虹说。 李元斌呆呆地看着韩虹准备戴上间接检眼镜,突然他说:“韩姐,你要小心点呵。” “小心什么?”韩虹边扣紧头带边微笑着问。 “刚才……在检查暗适应能力的那房间,黑乎乎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呀?阳光男孩儿。住了一段儿时间医院……咋就变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这可不行啊。”韩虹已经接通了检眼镜的电源,示意李元斌坐到椅子上。 “系,系那些光。它们更强了,在你身上。” 韩虹的一只手僵在半空不动了,她记起李元斌好像给她提过一回——说她身上有什么绿光。 “你要小心啊,韩姐。” 她冲他友好地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他的话都是善意的。尽管韩虹认为那不过是他的幻觉而已。毕竟他没有痊愈,出现幻视是很正常的事。 当然,关于幻视这一点,她会一字不拉地记录在李元斌的复查报告中——这是任鹏飞的交待。 韩虹的手轻轻地搭在李元斌的前额。她的神情严肃而认真。 每只眼的眼底都必须仔细地观察,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常症状。目前除了增大的黄斑和呈现为绿色的视盘与视杯外——眼底的血管与视网膜情况都很好。 仅隔了几天,她就发现视杯处的绿色更为幽深了。看上去总让人感觉不太舒服。但任鹏飞解释说,那是叶黄素经过赖特他们的基因重组后出现的正常变异与沉积。 室内安静极了,窗帘也被拉上了。从下午1点开始检查,时间已晃过3个小时——李元斌没有午休,此刻竟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他听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传来,那声音显得那么痛苦,但又有点熟悉…… 韩虹低声对李元斌说:“稍等一下,”然后她拉开抢救室的门,对着护士站的方向喊了一声:“小孙,去加上一支杜冷丁。我一会儿补医嘱和红处方。” 当韩虹重新关上门,李元斌随口问:“是谁啊……叫得这么痛苦。还要用这么强的镇痛剂。” “是你们学校的,不认识吗?我看那个,那个什么任雪菲和他很熟啊!” “啊?肯定不是我们班里的吧……不过,我刚上了两天课,好多事不知道哦……韩姐你怎么知道她叫任雪菲啊?”李元斌的脸红红的。 韩虹笑了笑。她一直没告诉李元斌——上次她念短信的时候,任雪菲骂他的那一条被她给删除了。 “她和任主任很熟呀,我当然知道。”——韩虹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哦?那个病人是我们学校哪个?”李元斌仰着头饶有兴趣地问。 “快毕业的学生,叫陆涛。认识吗?” 李元斌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怎么了?” “他可没你运气那么好。他的眼球正在溶解、坏死……很快,就会失明。” “要瞎了?怎么会这样?我周六还见过这个人啊。”李元斌自言自语地说。 此时韩虹的检查也结束了。她取下检眼镜,长吁一口气说:“你和他见过面?认识他?” 李元斌摇摇头,“是任雪菲的朋友吧——”他没再说下去,也不想再提那个打架的事情。 “唉……很奇怪的疾病!没有任何能够找到的病因!努力学习啊,阳光男孩儿!虽然医学那么发达,人类搞不懂的东西倒越来越多——就靠你们这一代了!”韩虹拍拍李元斌的肩膀,“行了,你可以回去了。周五再来复检吧。” 李元斌吐吐舌头,感激地道了声谢谢…… 目送着韩虹进了医生值班室。李元斌转身拐到了ICU病房——在他曾经躺过的床上,是双眼蒙着敷料的陆涛。 李元斌在病房门口瞅了陆涛一会儿。他能想像出他此时的痛苦。他曾经咒骂过这个人,让他“死去吧”。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其实他很想告诉这个可怜的白痴——也许这就是生活。上一秒还在得意发飙的,下一秒也许就会恶梦连连。 李元斌走向电梯。指示灯亮起,电梯门滑开——任雪菲竟然冲了出来。 李元斌尴尬地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心里明白她是来看那个陆涛的——手里还拎着一只粉色的保温桶。 于是憎恶与醋意一起涌上他的心头——“自己住院时可没见她提什么保温桶过来!” 任雪菲看也没看他一眼就从身边擦肩而过了。尽管她脸色冰冷,但满脸的憔悴与痛苦还是没能逃过李元斌的眼睛。 “恶有恶报!”李元斌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尽管已是下午五点,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西天。立夏后的白天是明显地增长了。 李元斌走出住院部大楼。想想回去后也没什么事,他干脆拐了个弯向医院外面的公共汽车站走去。妈妈的生日快到了,他想去市中心的一些商场转转,看能不能给母亲买些礼物寄回去。 李元斌最后在市里最大的“新世纪购物中心”挑了一件款式和颜色都不错的真丝衫衣。回到学校已是晚上六点半了。西天的彩霞尚未褪去,广播台正在播放最后的结束曲——肯尼基的《回家》。整个校园充满了童话般的诗意与浪漫。 但李元斌觉得这样的诗意和浪漫早已不属于自己。他只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于是加快脚步向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经过基础医学部大楼,他下意识地朝那里瞥了两眼——希望能看到沈子寒所说的——千叶美惠真的还会在那儿出现。 但大门附近空荡荡的了无人迹。没一会儿,倒是老处女罗湘子和解剖教研室主任兰天明肩并着肩从一楼门厅里走了出来。 “My God,他们真的要结成百年之好了。”——李元斌头一低,避之唯恐不及地逃开了。 第二十二章 血 案 医科大附属医院的远程会诊中心。 宽敞明亮的机房里围坐着一圈各科室的骨干与专家,任鹏飞也在他们之内。正前方的大屏幕上——一台千里之外的脑外科手术图像正在同步直播。 而在会诊中心门外,韩虹边来回走动边焦急地看着手表。 这是李元斌复查后的后第二天。韩虹却在为能逮住一个与任鹏飞谈话的机会发愁。 任鹏飞总是太忙。科室的人笑话说如果任主任不在病房,那么一定在去病房的路上。事实的确如此——他今天上午有两个远程会诊,还有一个医科大的临床教学工作会议。而下午又是他的专家门诊时间。甚至连中午他都没空——作为市政协委员的任鹏飞还要赶到市政府外事办参加一个午宴。 但她又不能不找到他——陆涛的病情与李元斌的近况都需要向他汇报。特别是陆涛——病情进展太快,药物根本无法控制。思来想去,她干脆到行政楼五楼的会诊中心守株待兔。等会诊结束了,她必须要拽住他。哪怕只给她空出十分钟也好。 差不多等了四十分钟,任鹏飞才从里面和其他人一起走出来。站在走廊拐角过厅的韩虹忙招手唤了一声。 “小韩,找我?”任鹏飞向她走过来。 “任主任,有些情况必须向你汇报了。所以——”韩虹抱着厚厚两本病历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任鹏飞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医科大的会还有三十分钟。说吧!” 走廊的拐角处放有一组沙发,他们就在那里坐下来。 “主任,我看陆涛的眼睛可能保不住了。今早查房看了一下,两眼眼底的炎性渗出增多。同时出现了较多积血,若是引发后继的颅内感染就更麻烦了。” 任鹏飞的眉头紧皱着沉吟不语。好半天才缓缓地说:“是啊,如果再加上免疫抑制剂……感染会扩散得更快。不加的话……只有等着眼球坏死了。” “感染是继发的。我们送到微生物实验室去的玻璃体样本已经出结果了,细菌培养全部是阴性。”[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当然咯。如果培养出细菌反倒成莫大的笑话了。”任鹏飞的话里颇有几分先见之明的得意。 韩虹接着说:“我昨天去医科大查了些资料,看到了赖特教授的一篇论文。写的是自身免疫性疾病发病机理方面的研究。会不会赖特对这种疾病有所了解呢?” “我问过了,”任鹏飞苦笑着,“也是昨天打的电话。赖特说唯一的方法就是摘除眼球。不过她也没说这是什么原发性的疾病。” “赖特在她的论文里着重提到了放射性因素,会不会因为——”韩虹着急地把话插进来。 任鹏飞摇了摇头,“我把你推断的这些都转告给了赖特。她说不会。因为如果是辐射,那么肯定会有其他全身症状出现,比如脱发、皮肤病变。但这个病例只有眼部症状,赖特说不大可能是放射线引起的。” 韩虹一时语塞没了主意。 “眼球摘除吧!就今天下午。你主持一下手术。我要上门诊……就不参加了。”任鹏飞说着站了起来。看脸色——他的心情也不比韩虹好到哪儿去。 “还有……任主任,”韩虹一看任鹏飞要走就急了,“李元斌的复查都做过了。机能性指标全部正常,甚至好得出奇。像暗适应能力的测试结果,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的上限。” 任鹏飞点点头,“把不正常的东西告诉我。”他知道韩虹找他的目的绝对不会报喜不报忧。 “眼底镜的检查有些问题。虽然血管神经生长良好,但视盘和视杯处呈现的绿色却有所加深。还有那块儿黄斑仍然较大,不能排除它是否还在缓慢地增长。再有……他的幻视现象仍然没有消除,主要是那些绿光。” “绿光?”任鹏飞反问了一句。 “对,绿光。从他恢复视力后就开始了。似乎与暗视觉有关。他本人说在无光和在弱光条件下很容易看到那些。而事实上,这样的幻视我从来没在临床上遇到过。” 韩虹把问题全摊在任鹏飞的面前后,悬在胸口的那股气才舒展过来。 “你怎么看待这些?韩医生。”任鹏飞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我?”韩虹一时没反应过来,显得张口结舌。“我……认为这肯定不正常。问题会不会出在那15毫升的人胚视网膜干细胞悬液上面?要么……就是移植后的基因突变。绿色的视杯……还有绿光……这些东西肯定有关联,我不太赞同那是叶黄素的沉积——” “好!继续观察!”任鹏飞打断了韩虹的话,“我该走了,你下午就把陆涛的手术做了。留下的标本放冰箱里。” 韩虹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目送着任鹏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弯处——她对任鹏飞是尊敬的……甚至是崇拜的。这几年她的医术在他的指导下才突飞猛进。但他太忙了,压力太大了,何况还有那么多的教学工作、党政工作占用了他宝贵的时间——否则他会更加Excellent(优秀的)! 韩虹就这样一边在心里感叹着一边往住院部大楼走去。 等陆涛的老泪纵横的父亲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完字,已经是下午三点。 韩虹自从工作以来,已经做过上百例的眼球摘除手术,技术上不存在任何问题。但像这样的眼球是她行医以来第一次见到的——检眼镜下面,巩膜与虹膜已经完全混浊,粘液、血液令整个眼球看上去像是一包臭豆腐渣。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也毫不过份。 无影灯下,她小心地分离着筋膜囊、眼外肌……尽量把好的组织保留下来。最后当她用手托起离断好的眼球时,它已经稀软得像生鸡蛋黄。韩虹小心地把它放到组织培养皿中,再送到手术室的低温冰箱保存。 用5-0Vicryl缝线缝合了筋膜囊,关闭结膜。再用一个6-0的铬线行睑缘缝合——韩虹的手术在两个小时后顺利完成了。 她走出手术室的时候,任鹏飞还没有回来。他的专家门诊一般要到六点后才能结束。 韩虹只觉得腰酸背痛——生完孩子后,她就觉得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回到医生值班室,她开始下达长长的术后医嘱,然后还有三个她分管的病人需要写查房记录…… 等埋头把积压的活儿干完,韩虹一阵头晕目眩。她站起来缓缓地转动着几乎麻木的腰部。心想难怪医院里流传着一句住院医师的顺口溜——“咱们起得比鸡还早,咱们活得比狗还累,咱们吃得比猪还差,咱们跑得比驴还快,咱们睡得比小姐还晚”。韩虹觉得话虽尖刻了些,但也未尝不是这样。想舒服?等混到副主任医师以上了再说吧。其实,就算是到了任鹏飞那种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地步——还不是和拼命三郎一样?学术上的追求,患者家属的责难,同行竞争的压力,逼着她每天像个陀螺一下必须旋转,再旋转! 可是此刻——除了上床睡上一觉,她什么也不想再做。 抬头看看办公室的挂钟,已经过了七点。任鹏飞也没再到病房来——八成是直接回家了吧。韩虹边想边往桌子上的另一叠零乱的资料望过去——那是她在医科大查阅文献的打印稿,还有未完成的关于陆涛那个病例的分析报告。 韩虹叹口气,又把那叠资料拖过来。然后她顺手打了个内线电话,在营养食堂订了一份一荤两素的套餐并让送到病房来。 她啪地摁亮电脑显示器开关。准备一鼓作气把综述报告的初稿写出来——她很想明年能够破格晋升副主任医师,在国外发表几篇像样的论文无疑是增加通过几率的重量级法码。 静静的医生值班室里,只有键盘发出的清脆敲击声。而外面的夜色,正不知不觉地浓起来。 送来的套餐也放凉了,一直摆在桌子上未动过…… 突然韩虹想再去看看下午留下的标本——似乎在眼底这一块儿的叙述上,她写得还不够全面和细致。而国外学术刊物对细节问题向来是十分挑剔的。韩虹希望至少在任鹏飞那里可以顺利地PASS过去。 韩虹所在的医生值班室在西区的南走廊,而手术室在东区的北走廊顶端。但走过去也就是两分钟的事儿。 用在护士站拿到的手术室钥匙打开门,韩虹摁亮了过道的灯光并换上了专用拖鞋…… 拉开低温冰箱,她看见了培养皿中那两只变形的,甚至有几分毛骨悚然的眼球……但就在她身后,竟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两只眼球在逼近她,直勾勾地瞪着她。 韩虹觉得好像有谁在背后喘气——怎么会靠她那么近?她下意识地转身,一只扬起的手臂从她头顶上落下来——银光划过。还伴有一声闷响。 在那一瞬间,韩虹看到了俯视她的白脸——她去追李元斌时在太平间看到的那半张脸。 白脸的传说是真实的——韩虹终于想到了。但她已经来不及惊叫。最后一刻,她的脑袋里如同插进了千根钢钻。在轰然一声巨响……眼前金星迸射之后,一切的声音和光亮都消失了…… 她的腕表刚刚指向晚上十点十八分。 第二十三章 谜 踪 初夏的夜晚,宿舍楼外的桂花树香气馥郁。不知哪个窗口还传来《梦驼铃》的笛声,把这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搅和得有了几分醉人的忧郁…… 男生宿舍楼已经熄了灯。406宿舍的卧谈会也进入了尾声——当晚的主题还是围绕着兰天明与罗湘子的黄昏恋进行。大家对这两位老学究的恋爱与婚姻津津乐道,并把各种版本的有关他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拿出来逐个审查翻检了一番。 “爱情”与“性”是大学校园卧谈会的永恒主题——尤其是教师与学生中所谓“名人”的故事更能刺激人最原始的窥视欲望。等到莫名的兴奋消褪,睡意袭人,一切才会安静下来。 李元斌自从出院后话就一直很少。卧谈会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地发言。可是他也睡不着,从未有过的烦燥在心里拧巴着、酝酿着……直到周围响起一片鼾声,他的眼睛还瞪得老大。 他隐隐地感到今晚会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 无论睁眼还是闭眼,只要身处黑暗,绿光还如同往常一样在眼前闪烁、飘舞……点状的、线状的、片状的……分开又融合,诡异而缥缈。 严浩他们不知道,和得病时的“夜盲”相反——此时,李元斌对宿舍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他无意地向下瞥视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系统解剖学》——两米开外,那些五号仿宋字毫不费力地被他辨认了出来。但这样的视力却让李元斌痛苦不堪。他不得不抓过眼罩戴上,否则这一宿他别想睡着。 绿光的存在是眼罩也阻拦不了的。但只要睡着就好了。 “睡吧,睡吧,1,2,3,4,5……”——李元斌每晚就用这样的强迫计数法让自己睡眠。 他渐渐地迷糊了过去,沉沉的睡意让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 今晚的绿光比往常更亮,移动的速度也更快些。 那些绿光开始一片一片地融合,组合成一张虚浮的人脸飘移着……越来越清晰了——那是韩姐。韩姐怎么会出现?这是梦吗? 她在微笑,在呼喊,在远去……整张脸在一瞬间迸裂开来,支离破碎……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的尖叫贯穿李元斌的耳膜……无限的绿光如惊蛇游龙,正扭曲狂舞着…… 所有的人都被李元斌那“嗷——”的一声吵醒了。 “外星仔!”严浩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没事儿吧你?” “韩姐——”李元斌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鳞鳞的冷汗在他身上如万只小虫爬行。 廖广志和李元斌的床在同一侧。他半坐起来,看着对面靠在墙头的李元斌——突如其来的景象差点吓得他魂飞魄散。 那哪里是人的眼睛——黑暗中两点荧荧的绿光从眼底渗出来,阴森森地向廖广志逼视过来。 “元斌……斌仔,”廖广志抖抖索索地叫了两声,“你,是你吗?说话!”黑暗中他连李元斌的脸也看不清。 沈子寒和严浩都爬起来,他们也被那两点绿光惊呆了。 “狼,是狼的眼睛。”廖广志在农村长大的,他看过夜色中发光的狼眼。此时他的声音已经抖如筛糠。 严浩的手电筒打亮了,光束唰地扫向李元斌的脸——他的脸面无表情,似乎受到了什么大的惊吓。刚刚看到的绿光在电筒的光束中消失了。 “李元斌是……狼人吧。”廖广志仍惊魂未定。 “靠!你奶奶的恐怖片儿看多了吧。哪儿有什么狼人,就算有也不在咱中国啊。”沈子寒探出半个身子仔细地瞧着李元斌的眼睛。 “死了……死了……”李元斌喃喃念叨着睡了下去。 当李元斌在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来到眼科病区,人们已经为韩虹的失踪乱成了一团。 头晚的值班护士向任鹏飞描述说:韩医生晚上十点左右拿走了手术室的钥匙,然后一直就没见着她。等自己十一点例行地巡查病区时,发现手术室的门已经锁上了。而医生值班室的电脑却一直开着——但因为那些电脑都是公用的,可能是夜班医生玩儿游戏或是写文章。也就没谁在意。 第二天早晨的查房韩虹没参加。任鹏飞派人打了电话到她家,家人说她一夜没归——又因为韩虹这段时间因为李元斌的事儿一直住在病区,所以家人也没起什么疑心。 任鹏飞气得双脚直跳,难道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吗?他找来医院后勤处的人撬开了手术室的门。手术室里没什么异常。干干净净,纹丝不乱。 任鹏飞黑着脸说:“查!看看少了什么东西。” 一通紧张的翻找和物品清点后,护士报告冰箱里的标本不翼而飞了。然后那护士补充说:“韩医生当时就是为看这个标本才开手术室的门来着。” “岂有此理!”任鹏飞又转到医生值班室。他打开电脑里韩虹的文件夹,里面空空如也。那篇未完成的综述报告也荡然无存——显然是被人尽数删了去。 “有鬼……”任鹏飞呆坐在电脑前喃喃自语,片刻后他抓起内线电话,接通了医院保卫处。 当他走出医生值班室,才看见了靠在护士站柜台的李元斌。 “咦?不是周五复查吗,小李同学。今天周四对吧?”任鹏飞嘴上问着,脚步并没停。 “她死了。”任鹏飞听到身后的李元斌咕哝了一句。 “你说谁?死了?”任鹏飞半转过身,两个护士也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她在……太平间。”李元斌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很艰难得吐出几个字。 那两个护士半掩着嘴巴,已被吓得花容失色。任鹏飞两步跨到李元斌身边,双手猛地握着他的肩膀摇晃着说:“你说韩虹?是不是?” 李元斌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但他盯着任鹏飞的脸点了点头。 这时保卫处的两个干事也过来了。任鹏飞简单地汇报了韩虹失踪的情况。然后指着李元斌说:“他是医科大学生,我们的一个病人,刚出院。刚才说,说韩医生在太平间。” “你怎么知道的?你看到了吗?”一个长得敦敦实实,国字脸型的保卫处干事问。 李元斌摇摇头,然后又慌乱地点点头。 任鹏飞和那个“国字脸”对望了一下,然后说:“还是……先去看看吧。回来后再找他了解情况。” 说走就走。任鹏飞、李元斌、两个男医生、还有保卫处两人一起进入西区走廊顶端的工作电梯,直接下到了地下二层。 “韩虹——”任鹏飞在太平间门外就开始扯着嗓子叫起来。巨大的回音在走廊里冲撞着。 值班室的那个老人一步三晃地给他们把门打开。 “在哪儿?”那个“国字脸”面色紧张地问李元斌。 李元斌向后排冰柜走过去,“那儿——”他用手指了一下其中一个抽屉。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正是5—07。 大抽屉被任鹏飞哗地拉开。 在蒙蒙的雾气之下,韩虹面无血色的脸骇然出现。两个男医生被吓得连连后退。 “她,她,她怎么会在这儿?”任鹏飞的声音慌得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国家脸”还算镇定,凑上前仔细看了看。“任主任,你看她的眼睛……怎么不对劲?” 任鹏飞其实也瞧见了,那眼睑分明是塌陷下去的。他定了定神,伸手把左眼的眼睑翻开,血肉模糊、空无眼球的眼眶令那两个保卫处干事转身干呕起来。 “天哪……天哪……这,这,这是怎么搞的?”任鹏飞再也没有勇气去翻动右眼的眼睑了。 “国字脸”喘着粗气,从口袋摸出手机。“110吗?我们这里发现一名医生死亡……情况?不明……对,在太平间……” 李元斌似乎是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但“国家脸”在打电话时,已经在用怀疑和犀利的眼神把他上上下下扫视了好几遍。 三十分钟后,任鹏飞的主任办公室就临时变成了公安人员的办案地点。 整个病区也布满了警察。医生办公室和手术室全部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因为是病房,倒没有人大声喧哗。现场气氛显得压抑而凝重。 一男一女两名警探坐在任鹏飞的办公桌后正询问着李元斌。 “昨晚九点以后你在哪儿?” “在宿舍。一直都在。我们406同宿舍同学可以证明。” “从没离开过吗?超过10分钟以上的?” “从没,一直在床上看书复习。中间上过两次厕所。” “你是怎么知道韩虹医生死亡的?” “我看见的。”李元斌轻声说。 “在哪儿看见的?” “在宿舍。她就在我眼前……有她的脸……然后,那张脸碎了……我就知道她出事了。” “你是说梦境,是吗?”女警探笑了一下。 “也许,系吧。反正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的尸体会藏在太平间?” “看见的。” “又是梦境?” “不!系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就能看到她在哪儿……还要问什么吗?”李元斌对他们的不信任非常气恼,“我要是凶手,干嘛还跑医院来。” 两位警探低声交谈了一下。然后对李元斌说:“因为案情需要,你现在还不能离开。根据《刑事诉讼法》第92条之规定,我们将对你进行进一步传唤和讯问。当然,不会超过12个小时——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 “什么?我还要上课呢!”李元斌激动地站起来。 “请坐下!我们会给学校说明,是请你配合一个案子的调查!”男警探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元斌没料到不幸会如此之快地降临。 一想到韩虹的的孩子还不到半岁,一想到她竟然会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被害,他就心如刀绞。更何况在他手术后,一直是韩虹日夜相伴,给他鼓励与支持。这样的患难之交与姐弟之情弥足珍贵。 正因为如此,李元斌才会一大早跑到医院来反映情况,指认现场。但没想到他毫无心机的率性而为与义无反顾的好心肠带来的却是洗不净的怀疑与责难。 可是,人们没有理由不去怀疑他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他知道韩虹死亡的消息,他知道藏尸的准确地点,他的好心好意完全可以被警方理解为声东击西,障人耳目。 现在他被反锁在一间病房里。他听得见外面忙碌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沙沙的响声。自打在任鹏飞办公室里的讯问结束,就没人再理会他了。他从阳台走到门边,又从门边走到阳台,心里越来越焦燥,火气也蹭蹭地直往脑门儿上蹿。 午餐是一个警察给他端来的盒饭。两荦一素还带一小碗汤。李元斌哪里有胃口吃东西,扒拉两口就开始砰砰地敲门。 “干什么?”一个年青的瘦高个儿警察凶巴巴地问。 “还有完没完?要审要问就快点啊!你们凭什么怀疑我?” 高个儿警察撇撇嘴似笑非笑,懒洋洋地说:“在没搞清楚前,任何人都可以是怀疑对象。先呆着吧!”然后啪地把门给锁上了。 李元斌气得倒在床上直冲天花板瞪眼。他的牙齿咬咬格格直响,他恨死了这个残忍之极的凶手——害死人不算,还要剜去眼睛。 难道真是那个所谓的女鬼干的吗?没准儿就是原来5—07那里躺着的那个——李元斌干脆开始分析起了案情。他的确“看到”过那些尸体的移动呵,他们都是“活的”!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在胡思乱想中睡着了。直到上午审问他的两个警探进屋来把他拍醒…… 又经过了一轮仔仔细细的盘问。在留下了指纹与掌纹的模印后,李元斌才被告知可以回去了。但警察叮嘱他不得随意离开学校,还要24小时处于可以联系的状态。 当李元斌踉踉跄跄地走进学校大门,已是晚上8点多。教学楼与图书馆都灯火辉煌,而他的心却一片黑暗——他为韩虹的被害难过,也为自己的冤屈伤心。 在那条寂静的林荫道上,泪水再次模糊了李元斌的双眼——他感叹人生的这场悲喜剧,总是把他迅速地拉上巅峰,又狠狠地摔下谷底。 而究竟是谁在操纵这一切? 黑暗中,绿光再次从他的眼中浮现…… 第二十四章 漩 涡 “瞧他们那神气劲儿!还戴着护目镜,举着紫外线灯照来照去的。格老子当年我就是要考公安大学……”这话一听就是沈子寒的声音,读了半年大学,他已经把四川话学得倍儿溜,连边边角角的脏话与口头禅也都没拉下。 李元斌站在门外,落下了正欲敲门的手。 “是便衣?”这是廖广志在说话。 “废话!你们都不在,还不就我一人搞接待。唉……你们说李元斌怎么又把公安局的给惹上了?他们把斌仔的床铺、衣柜、抽屉查了个底朝天呐……”沈子寒话里满是疑问。 “嘿嘿,八成是发生了第三类接触吧。外星仔嘛……”严浩竟然也在——看来他们仨儿就等着李元斌回来后,要好好盘问他一番了。 李元斌站门外苦笑了一下。他没想到公安局的人已经捷足先登,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学校调查过了。 此时的他只想安静地呆一会儿,他害怕进门后兄弟们热情地询问——可不进宿舍,他又该往哪儿去,心中的苦闷又可以找谁倾诉?李元斌从没感到这么孤独过,从没感到这么无助过。面对宿舍兄弟们的等待——他畏缩了,犹豫半天还是想等着熄灯后再回来吧! 悄然地走出男生宿舍楼,他顺路拐上了去风雨操场的小道。两边的路灯把他的脸庞映照得分外苍白。 而偌大的风雨操场上,除了躲在暗处的几对情侣,已经没什么人。他仰望苍穹,似乎只有湛蓝夜空中的星子可以与他相伴相依。李元斌沿着跑道一圈圈盲目地走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内心更是一片凄惶。凶杀、阴谋、死亡、嫌疑犯——这些平时想都没想过的词汇现在全都混在了他的脑子里。不!甚至是他混进了那些可怕词汇组成的漩涡。他能隐隐地感到——更神秘可怕的还等在后面……而韩虹的死去,只是丧钟敲响的开始! 夜色越来越浓,晚风也越来越冷。而李元斌眼里的两点绿色也越发的幽深犀利。他抬头看着远处附属医院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悬壶济世,造福苍生”八个大字在霓虹灯的映射下显得庄严肃穆。再往上,就是浩翰无比的星空……突然一种男子汉应有的责任感由然而生,它迅速替代了充斥在李元斌心中的忧伤、惶恐、怨恨——勇气和力量开始在他的胸中鼓荡。 不!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李元斌紧盯着住院部大楼的七楼。那里是眼科病区。是改变了他生活与命运的地方。他摸出手机,拨通了任鹏飞的电话——他想和他谈谈。不能就这样算了!他也不能再像刀下之俎一样受人摆布。 任鹏飞接了电话。他的手机是24小时开机的。然后他让李元斌直接到主任办公室。“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吧,正好我也想找你聊聊。”——任鹏飞在电话里说。 就在走出风雨操场大门的一瞬——李元斌暗暗发誓要找到凶手,他要发现事情的真相! 任鹏飞的办公室没有开灯。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门缝,李元斌已经注意到了他。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烟蒂——任鹏飞平时可是个不抽烟的人。他侧身坐在办公桌后,一只手搭拉在桌棱,另一只手垂在椅背下面。那模样说有多颓废就有多颓废。 李元斌轻轻敲了敲门,叫了一声“任主任!” “进来!开一下灯吧!”任鹏飞的声音完全丧失了往日的力度与光彩。“随便坐!”他在突然打亮的灯光中虚眯起了眼睛。 在最初的几分钟里,谁也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各想各的心事,但也象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任主任,案子……有进展吗?”李元斌想着是自己主动要来的,开脆单刀直入。 任鹏飞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似乎是咽了一口唾沫。他望着李元斌抽搐了一下嘴角,“你问我?这个问题应该问公安局。” “我……只是随便问一问罢了。韩姐死得太惨了。”李元斌不想一开始就把气氛搞僵,缓和了一下口气说。 任鹏飞点了点头,“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最多,就没有发现什么珠丝马迹吗?” 李元斌分明地感到,任鹏飞在说这话时——丝丝寒意正从他的眼镜片后缓缓地升起。 “没有——”李元斌暂时还不想把他看到的白脸、纸条……还有和沈子寒、韩虹去过太平间的事儿告诉任鹏飞。当然,他也不知道任鹏飞对这些究竟知道多少。 “小李同学。你对韩虹的死……比我们清楚。没有你,恐怕到现在都还找不着她。”任鹏飞从软包的“中华”里又抽出了一支。 “是的,我清楚!那要感谢你们给我的这双眼睛,”李元斌终于忍不住刺激了任鹏飞一下,“但我更想知道凶手是谁!” 任鹏飞手中的打火机还没放下,他的手微微地抖了抖。“凶手是谁?你认为呢?” 李元斌这才发现任鹏飞的城府要远比他想象得要深,说话技巧也远比他要老练。他已经快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但即然来了,硬钉子软钉子都得碰一碰!李元斌想着就把话脱口而出:“凶手就应该在眼科病区!”说这话时,李元斌想的就是那张白脸! 他简直就认为任鹏飞非那张白脸莫属。 任鹏飞听了这话勃然大怒!他把打火机重重地扔在桌上,“眼科病区?好啊!是谁?” 李元斌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我要知道,就不会来找你了。” 任鹏飞脸上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些,他起身转到窗户前,背对着李元斌说:“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因为所有的现场都破坏了,他们连半个凶手的指纹、鞋印、血迹都没找到。否则,你现在不会呆在我这个地方!” 一股热血直往李元斌头上涌,“你!你是说我是凶手?” 任鹏飞猛地转过身来,“不是我说,还需要我说吗?昨天下午和晚上我又没在病房。而你能说清楚吗?你怎么知道她死了?你怎么知道尸体藏在太平间?你的话能让警察叔叔们信服吗?” “你——”李元斌恨不得扑上去和他打一架。 “听我把话说完,”任鹏飞不耐烦地摆摆手,“如果我没有记错,上周五你可是陪着韩医生去过一趟太平间吧……你们回来时不是遇到我了吗?你去干什么?还有,你有作案动机,小李同学——你恨我们,是不是?恨我们强迫对你动手术。所以你拿韩医生打击报复。还残忍地剜去了她的双眼。” “你胡说!”李元斌站起来。他的脸都气白了。绿光又开始从他的眼底闪现出来。 任鹏飞的神色却与刚来时大不一样,他越说越有神气了。“你急什么?身正不怕影斜嘛。人家公安局的推理比我的更全面呐,小李同学。何况,再从公安局的角度来看——你当时即然知道韩医生已经被害,为什么不直接报警?何必辛苦地跑到病房来通知我们?你为什么要主动地指认藏尸地点?也许你真的出自好心,但有时黄鼠狼也会给鸡拜年。是不是?” 李元斌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而任鹏飞似乎对他眼里的绿光视而不见。 “别紧张,小伙子!他们不会来抓你的。因为没有证据。”任鹏飞顿了顿,暖昧地笑了一下,“你干得真的很漂亮!就像你折磨陆涛一样。手段高明!” “陆涛?他和韩姐的死有什么关系?你说话要负责任!” “小菲告诉我了,周六你们打过架是不是?你忘了你在走时说过一句‘死去吧’,想起来了吗?” “我那是随口说说。总不能凭这个……就把他瞎了眼的责任往我身上推吧?再说也是他先找碴儿动的手。” “嘿嘿……”任鹏飞干笑了两声,“当然没有表面的因果联系。如果有,你今天也不会坐在这儿了。” “你们姓任的不要血口喷人!杀害韩姐的凶手……我迟早会搞清楚的!” “你,我,还有大家心里已经清楚了,是不是?”任鹏飞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桌子。“投案自首吧,小李同学。争取宽大处理还来得及。” “你……”李元斌眼里的绿光几乎要喷薄而出,“咱们走着瞧吧,看谁会进牢房。”他咬着牙说。 李元斌不能再呆下去,他不能让任鹏飞看到自己噙着泪水的悲愤的眼睛。他不能让他坐在那儿看笑话…… 当他头也不回地从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冲出来时,却没有看见身后的任鹏飞已快速地从衬衣胸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名片夹大小的银白色玩艺儿。他在上面嘀嘀按了两下,“Asma指数87,OK。”他暗自嘀咕着。 然后他关好办公室的门。拔通了赖特的电话……此时的走廊里,一串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有很强的精神应激反应吗?”那个金属音色的女高音听起来很兴奋。 “是的,我激怒了他。他几乎已经忍无可忍。我看了一下探测分析仪,Asma应激曲线一直呈上升状态,15分钟里Asma指数从14直接上升到了87,已经超过阈值37个点。” “好的,很好。对你为科学献身的精神我们表示欣赏,任!药物会在30分钟后被激活并产生效力。它会确保你的安全。” 住院部大楼底层的自动推拉门哗地弹开了。 李元斌回头向楼内空无一人的大厅张望了一下——他恨透了这个给了他光明却又是陷井重重的地方!再见吧!该死的噩梦般的夜晚——李元斌的内心像压上了千斤的铅石。他不知前面还会有什么,更不知下一步他该做些什么。 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那就是他还有求于任鹏飞——他的眼睛不但需要定期复查,还需要终生服用那些昂贵的抗排斥反应药物。一想起这些,李元斌就觉得咽喉在死死地被命运的另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正在逼着他做出光明与黑暗,沉默与正义间的抉择! 他狠狠地抹了抹眼睛,眼角的余光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大厅最里端的廊柱那儿闪了一下。 “美人痣?”——李元斌愣了愣神。虽然隔了几十米的距离,但他还是断定刚才那黑影必是千叶美惠身边的“美人痣”无疑。 有她的地方,一定会有千叶——李元斌迅速地心里判断着。看样子她们是进了电梯。 李元斌全身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这么晚她们来这里干什么?”他在心里暗暗琢磨,而身子却已经扭转回来——自动推拉门再次哗地弹开。李元斌迅速地跟了上去。 晚十点以后,住院部大楼仅开行一部电梯。李元斌赶到它面前时,它正在上行。在7楼停了片刻后电梯紧接着开始下行——李元斌松了口气——她们果然去了那里。 等李元斌也乘坐电梯爬上7楼,眼科病区病房的灯光正渐次熄灭。只有走廊里的照明灯兀自昏昏暗暗地亮着。 李元斌走进病区的玻璃门后瞥了一眼正对面的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的小护士低头整理着病历夹。 他弯下腰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溜了过去。 她们去了哪里呢?李元斌想着有点着急。因为韩虹的惨死——这里的夜晚比平时多了几分莫名的鬼气。 夏夜寂寥。但这死气沉沉的寂静中却不知隐藏着怎样的凶险与阴谋。李元斌恍然觉得自己倒像身处某部电影的拍摄现场——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是韩虹的惨死把这残酷的真实硬生生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必须面对!他别无选择! 又继续猫着腰往前走了几步,李元斌发现任鹏飞办公室的门死死地关着。但从下面的门缝里有隐隐的灯光透出来。 李元斌的第一反应就是他还没走。他把耳朵尽量地贴近门板——但里面悄无声息,什么也听不见。“这安静也未免太反常了。他在里面干什么?”——他几乎能直觉到千叶美惠和“美人痣”也在里面。此刻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正在加速的心跳。 李元斌无意地抬了下头,望着任鹏飞办公室旁边的那间病房发愣。 “有了!”——在那一瞬间他茅塞顿开。 推开隔壁病房的门,里面虽然没有开灯——但李元斌看得见这里是空的。他关好门,直接溜到了阳台上。阳台下就是医院的大停车场和喷水广场。从阳台一侧可以清楚地看见任鹏飞办公室的窗户——只是里面的百叶窗被合上了,根本瞧不见里面的情况。 李元斌目测了一下。从阳台到旁边窗台下栏板的距离在一米左右。只要小心点,还是可以跨过去的。他暗吸一口气,下决心要翻过去弄个究竟。 小心地攀爬过阳台,李元斌瘦弱的身子慢慢地窗户那边倾过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就是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李元斌多少还是觉得有点胆颤心惊!万一掉下去肯定是没命了! 他的右手已经触到了窗台边沿。他死死地扣住,然后纵身一跃——成功了! 李元斌紧张得顾不得多想,更不敢往楼下看。他半躬着身子,试着推了推其中一扇窗——它竟然轻松地滑到了一边。 撩开淡蓝色的竖条百叶窗帘,李元斌惊呆了——任鹏飞的办公室根本没有人!不过灯还是亮着的!“难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人都出去了?”——李元斌心下疑惑着,觉得不太可能啊,他并没听见任鹏飞办公室的门有任何动静。 他又把室内仔细巡查了一遍。终于发现靠墙的书柜位置倒有点不对劲。其中一个书柜似乎被什么人往外挪了一下。 李元斌趴在窗台上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突然他听见了一阵轻轻的笑声——是任鹏飞的声音,然后是他一阵含糊的低语。 声音是从书柜后面传来的!李元斌的手一软差点掉了下去。 他究竟在搞什么鬼名堂?!难不成书柜后面还有什么通道或是房间——李元斌迅速地回忆了一下——任鹏飞办公室是南区走廊的第一个办公室,斜对面是抢救室。紧挨着他办公室的是自己刚刚钻进来的病房。而另一侧墙的隔壁——会隐藏着什么秘密? 李元斌觉得血脉贲张——反正已经来了,是鬼门关他也得往进闯闯。 爬进窗户没费多少力气。他必须小心再小心些!他明白若是万一被任鹏飞发现——恐怕下一个被剜掉眼球的就是自己! 李元斌蹲伏在书柜前,把头慢慢地向后伸过去。然后他看到了梦境般的场景。 那里面是个足有任鹏飞现有办公室两个大的房间。李元斌看得出来这房间没有窗户——它的位置应该是东区南走廊靠近护士站的一端! 靠墙的一张豪华大班台边站立着任鹏飞!他背对着李元斌,似乎还戴着检眼镜呢! 李元斌的猜疑是对的——任鹏飞的斜对面就坐着千叶美惠。李元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似乎用的是英语,听上去叽叽噜噜的。任鹏飞的语速很快。而千叶美惠不时含笑做答。 李元斌觉得一阵心痛。寒意从背后由然而生。他没想到可爱的千叶竟然会和任鹏飞在一起。而且看上去他们还相当地熟悉!可这一切……千叶美惠根本没有和他提过。 不过李元斌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千叶说来这儿治病,而他却没在病区里看到过她。他从来没有多问过这个女孩子什么。他知道国外生活的人很在乎他人是否尊重自己的隐私。 “人啊人!这世界上还有比人更加可怕的生物吗?”——李元斌宁愿相信这一切仅仅是个梦!仅仅只是幻觉! 他突然想到怎么没看见“美人痣”呢?不过从他的角度并不能把这个密室看完。也许“美人痣”是坐在什么角落里的沙发上休息吧。 李元斌不敢再多呆。虽然他心潮起伏,如鲠在喉,但也只能带着满腹的疑惑尽快离开! 翻越过了窗户,李元斌听见屋里的门咔嚓响了一下。似乎有脚步声向窗户这边走过来。 顾不了多想。他忙不迭地爬过阳台,蹲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任鹏飞的窗户后已经显出一个人影——在百叶窗后四下张望…… 李元斌在那个黑暗阳台的角落里蜷缩了很久——像一只流浪的受伤的猫咪。终于,他的嘴里发出压抑的抽泣声。他忍不住自己滚烫的泪水,那些清亮的泪水从他的指缝一点一点淌下来。 而他的心中,却还有那么多泪水浇不熄的愤怒与绝望…… 第二十五章 疑 云 连续几天了——李元斌的脑袋里都像搅上了一盆浆糊。夜里常常会梦见来抓他的白脸、厉鬼、还有凄惨哀嚎着的韩虹……而早起后,必定是两个“熊猫眼”悬在脸上。更不用说一整天都会形容枯槁,神色萎顿得像个小老头儿。 这天上午下课后,李元斌没有去食堂吃饭。心情与胃口总是相关的——李元斌真的很羡慕“老大”。每餐都是半斤米饭——除了米饭,廖广志对别的一概不沾。 而李元斌除了满肚子的疑问与焦虑,再也装不下别的任何东西。 他谢绝了廖广志主动给他带饭的好意,独自回到了宿舍。可躺床上还没十分钟,201电话响了。 是任鹏飞打来的,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尔雅。“我向你道歉,小李同学。上次……上次你明白的,当时大家心情都不好。我太激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请你不要放心上。” 李元斌没有说话。他已经故意躲过了两次复查时间,他不想再见到任鹏飞。但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把电话打了过来。 “你知道的,我当时心情非常糟糕……韩医生是科室的骨干。没有她简直就像天塌下来了一样,”任鹏飞的口气里的确带有几分悲戚,“但你的病还必须继续治疗!如果没有后继的药物维持,后果会很严重的。” 李元斌硬梆梆地回了句:“谢谢你,任主任。” “下午过来吧!我们安排了新的医生为你做检查。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李元斌犹豫着是说“好”还是“不好”。但转念想想——再去一趟也许还能发现一些新的线索吧! 于是他对着听筒冷冷地说:“好吧,我下午过来。”[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两点!不见不散!”任鹏飞说。 等李元斌走进任鹏飞的办公室,他发现至少从外表来看——任鹏飞已经从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打击中恢复过来了。衬衣和西裤熨烫得一丝不苟。头发整齐。面色红润——“甚至,他似乎都忘记了就在不久前,他是怎样凶神恶煞般威胁着自己”。 李元斌敷衍着任鹏飞热情的问候,不冷不热地回答着他的提问。他强迫自己尽量不要往书柜那个地方看,“不要……千万不要”——他暗暗自语。也恼恨着自己太差的心理素质。 但他的古怪表情已经引起了任鹏飞的注意。 “不太舒服?小李。”任鹏飞绕过办公桌向他走过来。 “没,没有。”李元斌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还好任鹏飞在办公桌边站住了。门口探进一颗圆脑袋,“主任你找我?”口气还挺俏皮的。 任鹏飞伸出一只手招呼了一下,“来来来,上次给你说的人来了。” 一位个子矮矮的,烫着卷发的中年女医生笑眯眯地走进来。 “胡月蓉医生。我们的副主任医师。以后负责你的复查工作。”任鹏飞向李元斌做着介绍,然后他又扭头对着胡医生说了说李元斌的大概情况。 这位胡医生似乎天生爱笑,嘴巴、眼睛、鼻子一笑起来就全往一块儿凑。她笑呵呵地对李元斌说:“帅哥帅哥……名不虚传。叫我老胡就行了。” “胡,胡医生好。”李元斌赶忙客套了一句。 任鹏飞点点头,挥挥手说:“行!老胡你就带他去吧……按我上午交代的来!” 李元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紧张得都忘了和任鹏飞说再见,尾随着这位胡月蓉就出了办公室。 “胡医生,韩姐的案子怎么样了?”李元斌边走边低声问,他想抓住一切可以了解到真相的机会。 “什么案子?啥?嘿嘿,我出差了前一段时间。不知道呢。刚听说。”这个胡医生还是满脸堆着笑。嘴巴皮儿抖得特利落。 “韩姐……就是韩虹医生被害的事啊。”李元斌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小李,你上次查的视力多少?”胡月蓉笑呵呵地把话插开。她走路飞快,身上的肉每走一步都要颤悠悠地抖上三抖。 李元斌气得差点哽过去。故意放慢步子和她拉开距离。 胡医生带着他从东区南走廊直接往西区奔。李元斌突然深感奇怪——那些平时见了他就说说笑笑,乱开玩笑的医生、护士们见了他竟和陌生人一样。有的还赶忙避开绕着道走。 等胡医生带着他按即定程序做完那些检查——李元斌的心情已经坏到了极点。在七楼的眼科病区,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冷落、疏远,还有歧视与敌意…… 而有什么样的痛苦会比这样的孤立更让他难以忍受呢?万般的凄凉与悲伤在他的心里凝聚着、绞结着……让他感到了比剜心割肺还要痛得多的苦楚。这般委屈的孤独或许真的会让一个男人深刻起来——当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一个人,他就连下地狱的机会都不能再有。因为他的痛苦比呆在地狱的最底一层还要铭心与刻骨。 的确,当李元斌重新走出住院部大楼,他反而不再自怨自艾。事情已经这样了,最坏也不过如此了。那么——即然已经无处可逃,还不如勇敢地去面对吧! 楼外是六月如火的骄阳。而李元斌的心情是太阳中的黑子,热度中的零下。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李元斌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他拐了个弯,想穿过排球训练场去自选超市买点吃的。 排球场上人声鼎沸。皮球翻飞。李元斌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只是低着头穿行在围观学生组成的人墙里。突然有人大喊着他的名字——李元斌抬头张望了一下,原来是沈子寒。他拨拉开人群从场地挤出来,“斌仔,等等我。” 李元斌见他一身背心短裤,裸露着健壮黑亮的胳膊与大腿,不禁讪讪地笑着说:“性感性感。你是专门来露肉的还是给上官当陪练啊?” 沈子寒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搡了一把李元斌说:“奶奶的和化工大学的打友谊比赛嘛!”然后扯了扯他黄色的背心,“看看,咱是校队的啊!主力二传!刚刚把俺替换下来。” “什么事啊?要不我给你带瓶水回来!”李元斌可不想站那儿听他显摆。 “夏天老师有请!找你都找了一圈儿了!”沈子寒又照他后背拍了一巴掌,“好像是好事儿,在办公室等着呢!”说完他又蹦蹦跳跳地挤进人墙。 李元斌愣了一下。只好再次折转身前往排球场西侧的基础医学部大楼。 “夏天?”李元斌一路上都在暗自琢磨。他和这个生理学教研室的女老师并不熟悉啊。倒是看见严浩和她平日里有些来往。 正是下午五点钟的光景,有三三两两穿着白大褂的学生从楼里走出来。李元斌很容易地就在二楼生理学实验室找到了夏老师。她正指挥着学生把那些开膛破肚过的死蛤蟆收集起来——一时没有留意到已经站在门口的李元斌。 倒是“老处女”罗湘子教授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一双黑牛皮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敲打得振振有声。她警诫性颇高地盯了李元斌一眼,然后用她特有的尖利高亢的嗓音喝问:“找谁?”——李元斌一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找夏天……夏老师。” “找你的,夏天。走时别忘了工会刚分的一箱苹果。在资料室里。”罗湘子继续着她的“打击乐”扬长而去。 “知道了,主任。”夏天目送走了罗湘子,走到门口冲李元斌笑了笑,“你应该就是李元斌吧。我有点事找你!跟我来吧!” 李元斌低头跟着夏天来到她的办公室。夏天脱下工作服,边给李元斌倒水边说:“严浩说得真没错啊。咦?你和他一个班……我怎么很少见你?” “我……前一段时间眼睛动手术,请病假了。严浩说我什么啦?”李元斌简直是满头雾水。 “说你帅啊!适合我们的活动!他还强烈推荐你呢,说你准得冠军!”夏天一改课堂上的严肃,笑嘻嘻地望着他,“你就是那个……视网膜得了什么病的学生吧?” 李元斌红着脸点点头。暗骂八成又是浩子与沈子寒合伙儿开他玩笑,拿他穷开心。看夏老师那表情就不是什么有关学习上的事。 李元斌心里已是后悔不迭。却还得硬着头皮问:“是什么活动啊?我真的什么都不会,挺差劲的。别听他们瞎说!” “别谦虚了。你往门口一站。我心里的包袱就放下来了。哦……你的病好了吗?” 李元斌彻底傻了眼,点了点头只好不吭声地坐着——等待夏天的继续分解。 “是这样啊……李元斌。我今年进入校团委任团委委员,分管对外宣传工作。”夏天也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最近团市委不是有个‘迎七一青年形象设计大赛’吗?要求各高校组织参加。咱们医科大就我负责这事儿了。嘿,说白了就是选美呗!但看的还是综合素质。女生得出4个,男生也得出两个。女孩子我倒不愁,但男生这块儿一直发愁呢。” 李元斌半张着嘴,总算听出道道了。敢情浩子他们把他友情推荐给夏天了。 “然后呢……严浩就把你推荐过来了。一看你我就觉得准行!特别是眼睛,真漂亮!”夏天的口气听起来是如获至宝。“你看呢?要不就上吧!是个挺好的锻炼机会!我们还要对选手进行培训呢!” 李元斌低头不说话。他一直对什么“选美”挺反感的——那不就是当一花瓶吗?心里本想拒绝掉,但夏天最后说的“锻炼机会”却触动了他一下——自己已经在黑暗与悲伤中沉浸得太久,被身边的各种变故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去锻炼一下也好……反正今后总得面对生活,融入社会。 夏天瞅着他,生怕他不干了,轻声说:“就算……给夏老师帮个忙吧。我真是急死了,还有半个月就得比赛了。” 李元斌认真点了点头,脸却羞得通红——“该扁的浩子!什么事儿找自己不好,偏偏把参加‘选美比赛’这屎盆子扣我头上!” 夏天乐了,没想到这个学生这么腼腆。“没事儿的。你答应了,我们就开始训练咯。有形体、舞蹈、演讲……”夏天边说边递给他一张训练计划安排表,“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两个小时,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多功能厅。 “好的!”李元斌搔搔头站起来,“谢谢您啊夏老师!我,我一定努力。还有什么事吗?” 夏天歪着脑袋想了想,“别急!帮我把那箱苹果搬下去吧。不过……是搬到你们宿舍去!呵呵,感谢严浩的推荐和你的参与!” 李元斌嘿嘿笑起来。心想这个老师还蛮好的——在这一整天里,他第一次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第二十六章 夜 奔 下午五点半。医科大“学生活动中心”的多功能厅里传出热烈的击掌声、音乐声,还有不时爆发出的哄笑声。 “李元斌!记住男士的模特步是用髋关节带动膝盖,小腿是甩出去的,加点力度……不对……不要扭屁股……两臂甩开,目视前方……好,好的,头不要晃……就保持这种气质……2234,3234……” 伴随着音乐和有节奏的击掌,4个女生、2个男生正一字排开朝一面大落地镜子走过去。 负责形体训练的是夏天从市少年宫请来的一个叫金丽雅的年青老师。在市里还挺有点名气。夏天也站旁边看着,有时也会忍俊不禁地笑出声——她读大学时就担任过班上的团支书,做这一类的组织工作得心应手。 “好了!大家休息一下。李元斌你自个儿在旁边再练练!”金丽雅拍拍手,接过夏天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 几个学生一哄而散地喝水去了,只有李元斌红着脸继续在窗户下的练功把手旁走来走去。 夏天微笑地看着他。这个小李看上去没有什么舞蹈基础,但他先天的形象与形体条件很好。悟性也还不错,什么东西点拔一下就能通。 “嗯,还行。像那么回事儿了。”金丽雅点点头低声对夏天说,“这个大眼睛的可以做重点。那个男生还差点火候。” 夏天笑了笑,其实她心里早把李元斌做为重点苗子来培养了。 形体训练完了,又是夏天从社科部请来的进行演讲与口才训练的老师进行辅导。直到晚上七点,食堂订做的盒饭送到多功能厅里面,这群学生才又欢呼雀跃起来。他们个个儿都已经是大汗淋漓,饥肠辘辘了。 李元斌虽然也感到累,但心情还算不错。狼吞虎咽地把饭扒拉完,他又站到镜子前练起了模特步。 “好了!明天再继续吧!还是五点集合!”夏天边收拾东西边招呼着。 “夏老师,我能再练一会儿吗?我还走得不行啊!”李元斌站在落地镜子那儿回过头说。 夏天笑了笑,“好吧,你一会儿把录音机提到我的办公室去吧。我在那儿备课。” 李元斌点点头,在克莱德曼的《命运》钢琴曲里又昂首阔步地走了起来。 人都散去了,偌大的多功能厅里光线明亮、音乐激昂。走累了,李元斌又面对镜子开始大声背诵起自己早已写好的演讲稿:“世界上,最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心灵。我的演讲题目是……” 其实,此刻在李元斌的心里一直有个假想的听众,这个“听众”就是千叶美惠。演讲稿的开篇辞正是千叶在花园里给他背诵的雨果的诗。他背着背着,不禁走了神……千叶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花园里的她和任鹏飞面前的她在李元斌的脑海里碰撞着重叠着……她究竟是谁?她的眼睛还会依旧那么明亮吗? 夜幕完全垂了下来。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从窗户向里面张望着。钢琴曲《命运》在高潮部分的琶音和着李元斌夹带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冲出多功能厅,冲向了深遂、神秘、黑暗的夜空…… 夏天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 当李元斌提着那台足有十几年寿命,重达十多公斤的老式夏普录音机走进去时,她正在电脑前制作第二天上课要用的幻灯片。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穿驼色休闲T恤,浅灰色休闲西裤的男人——人挺年青。戴着大黑框眼镜。看样子也是学校的老师。他的手搭在夏天的肩上,显得挺亲热,两人正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寒喧着。 李元斌的脸唰地红了。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叫了声“夏老师”——那个男人回过头疑惑地盯着他。手并没有从夏天的肩头移开。 “就放桌子上吧。”夏天回过头冲他友好地笑了笑,“辛苦了,谢谢你!” 李元斌放好录音机,赶紧低着头道了声再见,出来时还顺手掩上了门。 下楼梯时李元斌的心七上八下地跳着。虽然夏天没有给他介绍那个男人是谁,但李元斌猜测很可能就是上学期严浩给献过血的雷鸣(此事件请参见《解剖教室系列:心 尘》)。要不怎么会和夏天老师那么亲密嘿。 一楼就是解剖教研室。刚才上来时李元斌还兴奋着,也没觉得什么。等到下楼时心情平复些了,他的心里反而咯噔了一下。霎那间,解剖教室里闹鬼的传言、还有沈子寒所说的“Amazing”的发现——在李元斌脑子里结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大麻花。 这麻花拧结着、旋转着,刺激着他想闯进那扇紧闭的门。如果千叶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女鬼,那么就让她现身吧——心下想着,李元斌的身体已经挨到了门边。 本来只想凑过去看看就算了,但他没想到最外面的铁栅栏门并没有锁上。轻轻推了推就开了。里面的木门也一样是虚掩着的。 李元斌的心狂跳起来——看来,里面肯定有人!要么就是有人刚出去,忘了锁门。 李元斌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整。这么晚一个人独闯解剖教室——李元斌的背后已是凉嗖嗖地从头麻到脚。 李元斌又转念一想:太平间都去过3回了,这解剖教室毕竟是科学的殿堂,还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咬咬牙心一横,脚就开始往进迈。 走廊里亮着微弱的灯光。李元斌把两侧实习教室、标本实验室的门都用了推了推——全都紧锁着,里面漆黑。但他能“看见”标本实验室里解剖台上那些“绿色”的尸体标本。还有一些标本在低于地面的地方幽幽地发着绿光——李元斌判断它们应该是浸泡在尸池里的。而实习教室里横七竖八堆发的人体骨骼——它们也在李元斌的眼里呈现出荧荧的绿色。 这影像恐怖得令人窒息!再往前走……李元斌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将要走到走廊尽头,李元斌听着好像有什么声音。他再侧耳细细聆听——似乎是从走廊尽头那两扇从没开过的木门里传出来的。声音像是冰箱启动时压缩机发出的低频振动。 李元斌瞪大了眼睛,注视着那两扇积满了灰尘的深蓝色木门。他听说这里面是个独院,一般处理废弃的尸体都在里面进行。高年级的学生还传言里面有不少焚烧过的焦黑色尸块,甚至有人看过里面放置着一口直径近两米的大锅——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可就是那么“煮”出来的。刚听说这些事情时,李元斌有阵子一闻到食堂里的肉香就想呕吐! 他呆立在那两扇木门前,听着这奇怪的声音还在继续……犹豫了一下,李元斌又上前一步,把耳朵贴在老朽的门板上。低沉的嗡嗡声更大更清晰了,可没有听见什么人说话。 “也许是里面的鼓风机或是冰箱发出的声音吧。”李元斌在心里做着判断。这两样东西是实验室常用的设备,噪音一般都很大。 走廊里飘散着浓郁的福尔马林气味,冲得李元斌的眼睛和鼻子难受极了。他转身想还是快点离开,万一被人发现就糟了。 突然他留意到了第四解剖教室对面的标本制作间。没有多想他就用手去推门。 门竟然轻轻地移开了!骇然暴露在他面前的是不锈钢的解剖台。台子上的一具头冲着他,脚冲着窗户的尸体吓得他魂飞魄散!尽管屋里黑乎乎的,但凭着自己“非同寻常”的眼睛——李元斌清楚地看到那具尸体已被取下头盖骨,暴露出了半个灰白色的大脑组织! 更加触目惊心的,是在尸体赤裸的胸膛上,一把电动摆动式开颅锯竟然随手横放着——就像有人刚刚从这里离开一样。 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李元斌不自禁地“啊”了一声,他快速地重新把门关好,向着走廊的出口狂奔。 但他在门口被一尊黑塔般的身影挡住了! 李元斌只顾低着头跑,等他感到前面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路时,已经收不住脚——惯性让他一头撞了上去。 还好,他感觉到的是绵软而温热的身体。 “谁?”被他撞上的那人惊恐不安地喝问——在这样的深夜,在这样的地方,遇到奇怪的陌生人,谁不会心里发毛? 李元斌抬起头——竟是刚才在夏天办公室里的男人。 “是……雷,雷老师吧?”李元斌结结巴巴地问。 “嗯!”他用鼻子哼了哼,不满地盯着李元斌,“是你?你干什么来这儿?” “我……我看门没锁,就好奇……进来看看。”李元斌的心都要快要蹦出喉咙了。他记得雷鸣好像是生化教研室的,怎么他会到解剖教室来? “好了,快走吧!”雷鸣侧身让出一条道。他的脸紧绷着,眼睛紧盯着李元斌。 李元斌忙从他身边钻了出去。铁栅栏门和木门在他身后依次紧闭了。这次——是真的锁死了。 李元斌站在门厅里,满腹狐疑地回头望了望。“雷鸣?”他喃喃念叨着。大脑里的那团麻花不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拧越紧。 基础医学部大楼外静谧极了。灌木丛里散发出好闻的蔷薇、木槿花香。一轮弯月如钩,把李元斌疲惫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第二十七章 暗 算 李元斌焦灼不安地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他从学生活动中心的多功能厅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回宿舍洗澡洗衣服,还到教室里看了一小时的书,等他走到风雨操场的观礼台下,已经是十点整——但离预约的时间还差一个小时。 今晚的夜色不错。有好风如水,轻拂在他裸露的胳膊上,更安抚着他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李元斌换了套干净的衣服——白色的“佐丹奴”鸡心领短袖T恤,一条旧得颇有些味道的石磨蓝“苹果”牛仔裤。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帅气。 操场上不时有路过的女生回头看他几眼。李元斌对他的高回头率早已习空见惯。再说此时他也没心情去赏风弄月。他沿着跑道慢慢走,想理一理思绪,而脑海里又浮现出今天下午教室里的一幕—— “你的信,李元斌!”班里的收发员挥舞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对着正坐教室里自习的李元斌大声嚷嚷。 这是个阳光充沛的下午。马上就要期末考试——李元斌急着想把住院期间拉下的功课补回来。本来严浩他们还约了他去市里新开张的游泳馆游泳,思来想去他还是谢绝了——“选美大赛”已经够让他费时劳心的。再去享受什么生活,恐怕就得留级再做一轮“大一新生”了。 大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李元斌四下看看没人注意他,便在座位上撕开了信封。 信纸用的是李元斌他们经常购买的一种——抬头有自己的学校名称。两块钱一本。“怎么会?!竟是自个儿学校的信纸?”——李元斌纳闷了一下。 更令他吃惊的是——信中内文竟用竖行从右至左书写而成。话很简单,只有两句——“请今晚十一点到学校的风雨操场!观礼台下有事找!” 字用蝇头小楷。工整得就像精心完成的书法作品。 李元斌深吸一口气。忙把信封翻过来。邮戳上盖的是昨天的日期,发自本市的邮局。而寄信人的地址却省略了。 “这年头,谁还会用毛笔写信啊。”李元斌皱皱眉头,大脑开始飞速旋转起来,想竭力从记忆中挖出可能的写信人。廖广志的毛笔字倒是写得不错,但他不是喜欢搞恶作剧的人。 思来想去,学校里似乎没谁有这个必要——为了见一面而专门给他写封信。手机短信、电话、转告……什么方式也比信件来得方便嘛。除非,除非又有人爱上自己了吧?!李元斌从大一就没少接过纸条和情书。他想到这里一阵脸红心跳——这“桃花运”也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吧!眼下他是要心情没心情,要时间没时间。 可又转念一想,难道是谁想拿自己开涮?还装得一本正经用起了毛笔 李元斌苦笑了一下,把信仔细地折好夹进课本。不管是真是假,是吉是凶——冲着身边这重重的谜团,他也必须走一趟…… 晚十点半。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已全部熄灭。 李元斌拉回自己的思绪,茫然地向远处望了望——看来是必须等到十一点了。 风雨操场是学校挖了两座小山后平出来的场地。紧挨着环形跑道的北面和东面都是嶙峋的怪石与黑黝黝的残存的山体。 这里远离教学区和学生宿舍区,一到深夜便静寂得可怕。有学生传言曾听到过远处山林传来的狼嗥声。 没多一会儿,李元斌远远地看到三个人的影子向他这里晃过来。 三个人他都不认识——两瘦一胖。看上去也不太像学校里的学生。难道是他们约了他来这操场上见面? 李元斌倒觉得他们像哪个朋克乐队的乐手——其中有两个人的左耳都穿了不止一个耳环,还有一个长发披肩,肩膀上纹了一条很长的五颜六色的龙。 “李元斌?”其中一个公鸭嗓子的矮个儿在离李元斌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就开始打招呼了。只是口气显得不冷不热。 李元斌愣愣地看着他们,觉得不太对劲。他暗暗握紧了拳头,“你们……找我?” 三个人呈合围之势向他聚拢过来。 “的确是帅哥啊……挺白净的嘛。还专门在这儿等我们!嘿嘿。”其中那个又黑又胖的说着就伸手往李元斌肩膀上凑。 “干什么你们?”李元斌把那只肥腻腻的手挡开。他背后就是观礼台——再也无路可退。 另一个高个儿的瘦子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他,“听说你还挺风流的嘛……能脚踩几只船啊。有好的也该给爷们儿几个尝尝咯。” 李元斌一激凌,“任雪菲”三个字跳入他的脑海。他从地上飞快地抄起半块砖头,“滚!不然我就砸人了。” 这几个来路不明的人相视而笑,“要滚就不来了,兄弟!”公鸭嗓子干笑了两下。 “去你XX!”李元斌还没顾得反映,手中的砖头已经被高个儿的瘦子抢走。紧接着他的后脑勺一阵剧痛,有热乎乎的东西似乎涌了出来。 三人一拥而上,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的身上。李元斌怒吼一声,扑倒了其中一个,两人滚在地上厮打成一团。但很快他就被重新拖开,然后是更猛烈的击打。 …… “行了,行了,别打废了这小子!”黑胖子低声说,“闹进局子里就XX不好玩儿了。” 公鸭嗓和高个儿瘦子各踹了李元斌一脚才骂骂咧咧地停下来,他们本以为李元斌根本就不会做什么反抗。 血从李元斌的嘴角和鼻孔流出来,白T恤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脏得像块儿抹布。他疼得蜷在地上,用眼睛怒视着他们。 “看XX什么看,难怪小菲说这娃儿现在有双鬼眼。”公鸭嗓双手*腰,低头和他对视。 “真XX一怪物,看他那双死鱼眼,还能冒绿光,哈哈哈……八成是个狼崽儿吧!”黑胖子狂笑起来。 “信,是你们……写的?” “什么?你娃儿被打糊涂了吧,谁给你写XXX信了?”公鸭嗓子阴阳怪气地一阵大笑。 黑胖子突然打了声唿哨,三人最后盯了李元斌一眼便扬长而去。 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李元斌的头无力地垂下——他嗅到了地面几丝青草的气息……还有那么多的绿光,在他眼前做着无声的飘浮…… “还好,只是轻微脑震荡……清创缝合都完成了,头部三针,胳膊上两针,其它都是皮外伤,没有骨折和内出血,嗯……休息一阵就会好的。” 似乎是从无尽的黑暗中爬出来,周围模糊的说话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呶,他醒了……没事了。”李元斌睁开眼,一颗戴着绿色手术帽的脑袋正俯视着他。他的嘴唇在口罩下蠕动着,“一会儿再输200CC鲜血吧!”接着又有两颗戴着大盖帽的脑袋凑过来,“你感觉怎么样?”其中一个问。 李元斌觉得舌头又干又厚,根本说不话来,只能艰难地摇摇头。他全身疼得象要断成几块儿。头也疼极了——是那种马上要爆裂开的疼痛。他勉强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好像是医院……没错,看看那些快速走动的医生和护士,还有闻到的刺鼻的84消毒液的味道,他就全明白了。他不久前刚从这里出来的不是吗?一切都太过熟悉。床边站的“大盖帽”他也看清楚了——是两个警察。 “你昏迷六个小时了!” 李元斌微弱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一个盲女拔打了110。你被人打了。我们赶到时你已经昏迷,地上和衣服全是血。” “盲女?”——李元斌终于明白了那封信是怎么回事。他轻轻地叹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凶手是否和你认识?” 李元斌沉浸在他的黑暗中。他表情淡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尽管那三个人的嘴脸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尽管他知道任雪菲或许是幕后的主谋——但他什么没不想说。 “两小时前有三个人也被送进医院了!他们都提到了你的名字。有些情况我们想再问你一下……” 警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元斌却紧闭双唇。只有眼前无休止飘浮的绿光在暗示他——他们谁也逃不了!是的!他有这种直觉!尽管有点可怕——这是警察叔叔们理解不了的。 第二十八章 对 峙 任鹏飞怒气冲冲地疾步穿行在眼科病区的走廊。 刚才查房时一个进修医生书写的首日病程记录让他大光其火。在狠发了一顿脾气后,他甩门而去,留下一群大气也不敢吭的“白衣兵蛋蛋”在病房面面相觑。 任鹏飞的权威在眼科病区不仅是绝对的,也是至上的。他说天要打雷,就不会有人敢说下雨。 自从韩虹出事以后,他的心情已经糟透了。 最明显的是他身边的人手明显不够——韩虹是他的干将。不但理论知识扎实,手术也做得漂亮。任鹏飞一直有心提拔她做眼科副主任——就等她明年能够破格晋升上副主任医师。这样任鹏飞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考虑科研的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带着一群狗屁不通的年青医生像支“打狼队”一样来回折腾。 韩虹的死——无异于断掉了他的左膀右臂。 当然,导致任鹏飞心情恶劣的最直接原因是他几乎两天两夜都没有合眼了。该梳理的头发、该刮的胡子、该更换的领带全都顾不上。那些蹲守在他办公室外的病人家属和来自院长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在增加他的压力——而这一切都始自两天前的凌晨。一切都从那个时候开始陷入混乱。 三个年青人在凌晨三点通过绿色通道直接被送到了眼科病区。 任鹏飞那时还没起床呢,院长的电话就打到家里来了——送到的病人中竟有一个是市人大主任的小舅子。任鹏飞不敢怠慢,只得爬起来蓬头垢面地往病房跑。看到病人的第一眼,他的心就开始下沉——三个人的症状和韩虹以前接手的陆涛完全一样。整个病区都回荡着他们痛苦的哀嚎声。 六只眼球都出现了高强度的自身免疫应答症状——高眼压、玻璃体液化、前房积血、虹膜脱落…… 任鹏飞在询问病史时干脆单刀直入,问他们是否接触过一个眼睛特别大的男孩子。 这三人老老实实地承认他们不但见过,而且受人之托——在几小时前把那小子给打成了重伤。 “谁让你们干的?”任鹏飞简直是气急败坏——如果李元斌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可怎么给赖特交代。 然后从三个人中最黑最胖的那个嘴里吐出了陆涛和任雪菲的名字。他们说自己都是陆涛的哥们儿,是任雪菲让他们教训一下那个姓李的。 任鹏飞气得七窍生烟。但又不便在病人和家属面前发作。经过简单的处理,等那三人住进病房后,他在办公室里给赖特汇报了情况。 “对Asma射线的分析还在进行当中。任!治疗药物的药理学和毒理学的人体实验还早着呢。”赖特在电话里没好气地说。 “明白!我会处理好的。我必须要警告他了。”任鹏飞尽量让口气镇静起来。 “任,如果这事儿通过什么媒体进入了公众视野,恐怕整个实验计划都要泡汤。”赖特那咝咝作响的金属女高音听起来焦虑不安,这令任鹏飞格外紧张! 和赖特通完电话,他靠在椅子上胡思乱想了半天。毫无疑问,这三个人的眼球是保不住了——赖特也在挂掉电话前强调尽快做眼球摘除术,以绝后患! 早六点,任鹏飞又把电话打到了任雪菲的宿舍,让她尽快来医院一趟。 三十分钟后,任雪菲睡眼惺松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还挺神气啊现在,敢当黑社会老大了!”任鹏飞压根儿没准备和她好好谈什么,劈头盖脸沙哑着嗓子就来了这么一句。 任雪菲还想嘴犟,“任叔叔,一大早你又冤枉我啊!”她噘着嘴说。其实倒是任鹏飞的样子吓了她一跳——他脸色阴沉,眼泡浮肿,[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绺绺头发油光光地耷拉在头顶。 任鹏飞狠狠一拍桌子,差点把那个眼球模型震下去。这举动吓得任雪菲一个愣征,脸上红一块儿白一块儿地……她可从没见过任鹏飞发这么大的火。 “谁冤枉你了?你到对面抢救室看看!那几个人你认不认识?!”任鹏飞的声音一点都没缓和,反而分外严厉起来。 没顾得任雪菲做出反应,任鹏飞已经站起身。他扯着任雪菲胳膊,把她拽到了抢救室的大玻璃窗外。“看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任鹏飞压低了声音。 望着齐刷刷躺在病床上的三个——任雪菲身子一软,惊恐得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转过头来,眼里噙着一包眼泪说:“任叔叔,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任鹏飞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抬手示意回办公室再说。 “你真糊涂啊,小菲。你怎么可以这么简单地处理感情问题?!”任鹏飞关好门又是一通连珠炮,“啊?好上了就如胶似漆,恨起来了就拳脚相加?且不说违法违纪,这样做也太不成熟,太不像个大学生了吧?” “任叔叔,是陆涛……啊,不,是我想着他做得太过份了。所以……”任雪菲低着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直往下落。 “谁过份?是李元斌吗?我看你现在的那个男朋友才是个二流子,流氓!是不是他先动的手上次?”任鹏飞简直是越说越上火,“看看他交的什么朋友?啊?那仨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小菲,你咋混成了这样?当初就该让你爸把你送出国去!送到我身边来你又不听话!” 任雪菲这会儿只是哭,再也不敢吱声儿。 “我一直告诫你离那个姓李的远点,何况他现在眼睛里又出现有新的情况……搞不好会死人的,小菲!你还偏不听,偏要去招惹他。现在好了,两败俱伤!你就等着他们一起找你要医药费,进公安局,上法庭吧!” “不,不要啊,任叔叔!”任雪菲这会儿是真的害怕了。她上前拉着任鹏飞的手臂可怜巴巴地哭诉着。 任鹏飞被她推得摇来晃去,但脸色还是铁板一块,“我告诉你,小菲!如果李元斌说出你是幕后主谋……我也救不了你!你就准备刑事拘留和学校里的处分吧!” 任鹏飞这次下决心要好好整治一下他这个极不听话极为自负的“远房侄女”。她已经给他捅了太多的漏子。 “说说,找人打李元斌是怎么回事?”任鹏飞精疲力竭地坐回椅子上,胡乱地摸出一只烟。 “我,我把你上次告诉我的——说有可能是李元斌的眼睛导致他失明……告诉陆涛了,”任雪菲站在任鹏飞对面,嘤嘤唧唧地边抽泣边说,“然后是……是陆涛让我找他的朋友,就那三个人。说要狠狠教训李元斌一下。我根本拦不住他。后来我也想,想给他一点教训……” 任鹏飞把抽了几口的烟迅速摁灭。猛拍一下桌子后气喋喋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小菲!我只是估计,只是说有可能。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你怎么能把这些话往外传?李元斌的手术是我们做的,他要来找我们麻烦怎么办?啊?小菲!” 任雪菲哪里想到问题有这么严重。任鹏飞更没想到任雪菲的胡闹会火烧连营——他全部的心血差点都要毁在这小丫头手上了。 “我要是你爸,非得煽你两耳刮子!”任鹏飞也不管外面是否有人听见,唾沫四溅地站起来大声咆哮,“这些话怎么能这样讲?人命关天啊小菲!你让他们成仇人了,对咱们有什么好处?你脸上就光荣了?你把李元斌揍一顿就完事儿了?现在你看到后果了吧!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我错了,任叔叔……我再也不了。”任雪菲脸上的沟沟坎坎全是泪水。 任鹏飞强压下火气。白了她一眼后开始考虑对策。他心里很清楚——眼下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否则阴沟翻船就会应验在这丫头身上。随便一个聪明人顺藤摸瓜,都可以找到他任鹏飞这儿来。他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行了!第一,有人问你李元斌挨打的事,你要把责任都推到陆涛身上!第二,对李元斌的眼睛那事儿,包括前面动手术这些,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谁问你你也不能说半个字。就说你们早分手了!明白了吗?” 任雪菲重重地点点头。她多少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知道了,任叔叔。我……我谁也不说。”任雪菲把眼睛哭得活像两只烂桃儿,又红又肿。 “去洗把脸吧。然后赶紧离开这儿。有事我再找你!”任鹏飞摆摆手,示意任雪菲离开。他现在心烦意乱,还有更难对付的李元斌在后面呢——他可不是吓唬吓唬就能镇得住的。用赖特的话来说——他必须想想怎么给“小天使”新长出的翅膀拴根绳子了。 “任主任,病人都准备好了”,护士长敲了敲任鹏飞办公室的门。 任鹏飞的脑壳里像有一万只野蜂同时飞舞——他还在为那个进修医生写的首日病程记录恼火着。刚才又回想起两天前和任雪菲的那番谈话,更是火上浇油。差点忘了今早九点还有三台眼球摘除手术要做。 任鹏飞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然后揉了揉太阳穴——镇静!镇静!他只能暗暗告诫自己。 面对院长的质询与会诊的专家,他只能嗯嗯唔唔——对连续四例突发性眼球恶化的病因分析,他除了隐瞒别无他法。是的,韩虹已经接近真相,可又有什么好下场?!任鹏飞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时冷笑了一下——谁也别想破坏“视杯再造计划”。任鹏飞暗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揭露真相,痛斥他们搞非法的人体实验研究——“哼!那时老子已经躺在加州的阳光下了。又能奈之我何?” 走在通往手术室的走廊,任鹏飞还在琢磨怎样对付下午约好要见面的李元斌——封住那小子的嘴巴才是问题的关键。否则,别说任雪菲,连他任鹏飞都得被整到局子里去。 换好手术衣,任鹏飞在消毒洗手槽边慢条斯理地刷着手臂。他的心思根本没在离他五米开外的手术台上——小小的眼球摘除术算什么?和伟大的“视杯再造计划”比起来,死掉几个眼球并不算什么多的浪费。 洗手槽里哗哗的水流声在安静过分的手术室里兀自响着。站在手术台边的医生与护士都感到奇怪——任主任的洗手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外科手术的规定。不过他自己似乎并没察觉到…… 无影灯亮起。任鹏飞接过开睑器——奶奶的,怎么会恶化得这么快——在任鹏飞的检眼镜下,一只肿胀着、有大量淤血与积液的眼球令他不禁低声咒骂了一句。 第二十九章 终 局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任鹏飞独自来到了医科大的男生公寓。 刚过完端午节,太阳已经迫不及待地发起了飙。连续两天的气温都超过了35度。任鹏飞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那是来之前在住院部外面超市买的两桶奶粉和两袋黑芝麻糊——“欲攻其人,必先攻其心”。任鹏飞对这个道理还是能活学活用的。 走到楼下,任鹏飞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宿舍楼里似乎没什么人,他给值班室打了个招呼,径直爬到了四楼。 406宿舍的门虚掩着。任鹏飞透过门缝能看到正躺在床上的李元斌。他的额头还缠着纱布,一只眼眶乌青着。 而李元斌自从接到任鹏飞要来看望他的电话后就一直在犯嘀咕。堂堂眼科病区主任、正教授任鹏飞要来看望他这么一个无名小卒,不能不让他深感疑惑。但这会儿见人家气喘吁吁地拎着礼品前来,李元斌还是礼貌性地欠身笑了笑。 两人几乎是同时给对方打了个招呼——不过任鹏飞看得出李元斌笑得很勉强,还有那眼中的敌意——哼!什么东西能瞒过他任鹏飞呢?毕竟搞了那么多年的眼科。看眼识人的功夫谁也别想超过他。 任鹏飞放下塑料袋,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也是为了躲避李元斌审视的目光。和所有的男生宿舍一样,这里略显得凌乱了些。中间的大方桌上放着啃了一半的果仁面包、空的矿泉水瓶、还有未收拾起来的扑克牌、两本破破烂烂的古龙的《楚留香传奇》、SONY的Walkman……四周的墙上横七竖八地贴满了贝克汉姆、乔丹、张曼玉、朱丽亚·罗伯茨的大幅头像。 “和我们当年读书时一样邋遢。”任鹏飞笑着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们都上课去了,就我一人在。任主任你喝水吧。”李元斌从床头递过来一罐“雪碧”。 “哦?你这床头的人是谁?”任鹏飞猛灌了一大口饮料,饶有兴趣地指着李元斌床头那幅大招贴问。 “兰斯·阿姆斯特朗,美国人,四次环法自行车赛冠军。”李元斌飞快地说。 “他是你的偶像?”任鹏飞望着那个金发碧眼,头戴贝雷帽,身穿黄色领骑衫,骑在自行车上如下山猛虎般的男人——他不想那么快地进入正题,拉近和猎物的心理距离很重要。 “自从我生病以后是。以前是刘德华。”李元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哦?为什么?”任鹏飞平时对体育类的东西关注很少。他太忙了——家里的跑步机几乎快成了杂货架。 “他挺了不起哦!在九六年的时候患上了癌症,医生诊断的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但他在五个月后就恢复了训练,九九年夺得了第一个环法自行车赛冠军。”李元斌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他太棒了!我这次参加大学生形象设计赛的演讲题目就是《重返人生之旅——像阿姆斯特朗一样勇敢》!” “你会的,你一直很坚强。”任鹏飞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言不由衷。其实他想说的是“你小子已经勇敢过头了,有八只眼球已经被你他*的葬送掉了。” “他已经夺得了四次环法自行车赛冠军。他在九七年后还向癌症研究机构捐款三百万美元。”李元斌是真的把阿姆斯特朗当成自己的偶像了,一说起来滔滔不绝简直没个完。 任鹏飞强挤笑容听着。心想三百万美金算什么,只够全部视杯再造计划的零头。不过通过这个外国男人,他总算把气氛搞得融洽了些。 任鹏飞把最后一点饮料仰头一饮而尽——“好了,该摊牌了。如果这小天使真想重返什么人生之旅的话。”——任鹏飞边想边把空的易拉罐狠狠捏了一把。 “你的眼睛……还好吧?上次他们没伤着你什么吧?”任鹏飞慢吞吞地问。 李元斌的视线从阿姆斯特朗身上移开,眼眸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还好,没事儿。不影响视力。” “那就好,那就好。”任鹏飞把双手插裤兜里走了两步,“那些抗排异的药物你要按时服用。不要过多使用眼睛,防止疲劳,一定要经常休息。” “谢谢主任,我会记住的。”李元斌拉过一个枕头,半靠着与任鹏飞说话。眼神却竭力避免着和他做正面的接触。 “还有一个消息,你也许会愿意听到,”任鹏飞把一只手搭在李元斌的床沿上,“那三个打你的人……眼球都被摘除了!就在今天上午做的手术。症状和陆涛一样!” “这关我什么事,任主任。”李元斌的口气冷得出乎任鹏飞的意料。 “当然有关。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包括陆涛在内的这八只眼球的病变——全是在与你接触之后发生的?”任鹏飞强压着火气说。 李元斌似乎是苦笑了一下,缓缓地说:“小时候我妈妈告诉我,你是没爹的孩子。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千万不要还手。打就打了吧,就算是欠他的。吃亏是福呀。任主任,那四个人和我素昧平生,从无来往。他们把我打就打了吧,你不会把他们眼睛上的毛病也算到我头上吧?” 任鹏飞一时有点尴尬。李元斌这话说得不动声色,但每一句都分量十足。他咬咬牙,心想即然来了,就得把话说下去,“元斌啊。至少从医学的角度来看,你的眼睛和他们出现的症状是有密切关系的。” “我的眼睛本来要瞎了,你们给救活了。任主任,谢谢你。如果是我的眼睛导致了他们的症状。那也是你的责任,而不是我!你说呢?” 任鹏飞被噎得差点背过气,脸都要绿了。“你……你怎么能这样认为,”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和你吵。我今天来只有两个目的。第一,我希望你不要滥用你的眼神。尤其,在你生气愤怒的时候,尽量不要与其他人对视。这样做的危害极大。说白了吧,精神上的应激反应会引起你的眼球内部非正常的变化。” “但我知道对你没有作用!”李元斌冷笑着把任鹏飞的话打断。 “第二,我以任雪菲叔叔的名义向你道个歉,”任鹏飞没有理会李元斌的话,他继续往下说,“看在我们一直合作的面子上,希望在警方与校方对这件事的调查中你不要把她牵扯进去。两天前的那事儿完全都是陆涛的主意。你看……行吗?” 李元斌冷笑了一下,“如果我答应了这两点。你能满足我一个要求吗?任主任。” “没问题,你讲。”任鹏飞不假思索地说。 “请告诉我,视杯再造计划的真实目的。还有,杀害韩虹医生的凶手!” 任鹏飞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能回答你,”他说,“我仅仅执行这个计划中的一部分而已。” 李元斌嗖地从床上飞跃了下来。任鹏飞看到了他落地瞬间嘴角的抽搐——那肯定是因为剧烈的疼痛所致。他突然一把抓住任鹏飞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大声说:“难道韩姐的死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吗?你们是刽子手,刽子手!” “放开我,你,你放开……”任鹏飞的脸气得通红。他没想到这小子竟敢对他实施人身攻击。“你说话要有证据!”任鹏飞简直是气急败坏。 李元斌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任鹏飞的肩膀不放,“任主任。我妈妈从小还教给了我两句话,第一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第二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以为你会有好下场吗?啊?你就等着吧……”李元斌说到最后已成了声嘶力竭的叫喊。他的脖子青筋暴突,深邃的瞳孔再次喷出悚人的绿光。 任鹏飞被李元斌的样子吓坏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李元斌的性格,让他往日的温顺与隐忍不再——是生活的变故?是移植后的视杯?亦或是床头那个阿姆斯特朗给了他神秘的勇敢和力量? 任鹏飞狼狈不堪地从李元斌的手下挣脱出来。“我只想和你好好谈谈,”他喘着气说,“把事情搞得越来越糟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 “我不需要好处,我只想找到凶手,弄清真相。如果我再沉默,会有更多的人遭遇像我一样的不幸,”李元斌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向任鹏飞逼近过来,“看看我的眼睛吧……你们都对它做了什么?我根本无力控制它……而你们,究竟要想干什么?你们还想害死多少人?” “没有我们,你就是个瞎子。”任鹏飞对这双绿光闪烁的眼睛有种本能的恐惧,他在它的逼视下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靠墙立着的两个木衣柜。“明白吗?这个计划还未完成,所以……才会有些异常的情况。你要耐心点。”他的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像在发抖。 “还未完成?你们从没对我说过手术后将要出现的情况……从来没有!我只是你们手中的实验品,还有更多的人将成为你们的实验品。告诉我,凶手是谁?” 任鹏飞摇了摇头。越来越多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 “我宁可瞎了我的眼睛,也要找到他!”李元斌的话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 “绝无可能!”任鹏飞讥讽地笑了一下,“除非,你想来个全球大搜捕吗?这个计划不是你一人所能干预的。你还是冷静点吧!” “是!我的力量是单薄的。但有一天,我要面对媒体,面对公众——我将说出真相!让电波和卫星把你们的阴谋传播到全世界。我曾经想过死亡,想过弄瞎这双眼睛。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据!所以我要活下来!我要像阿姆斯特朗一样勇敢!我要一直看到真凶被擒获!” “你,你是个疯子!李元斌!”任鹏飞的脸上显出一丝恐惧的神色,“记着!如果你那样做,首先毁灭的将是你!眼球长在你的脸上,不是我们!你将被看作阴险的凶手,一个怪物!人们对你敬而远之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去相信你的话。哼!你就准备在牢房过下半辈子吧!” “那又怎么样——我绝不放弃!绝不!”李元斌把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的重,格外的清晰。 突然,一声低沉的冷笑从门外传来。 “是谁?”任鹏飞喝问。他脸上的恐惧猛地放大了十倍!本来松软地靠在衣柜上的身子也像触电似地直立紧张起来。 微弱的脚步声旋即远去。 李元斌把门拉开。寂静的走廊里并无一人。 任鹏飞把身子挤出来,迅速地冲到走廊中间的楼梯口。他扶在栏杆上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死灰。向下张望了一番后,他回头对走过来的李元斌有气无力地说:“好了,我走了。有话以后再说吧!” 走廊里光线很暗。李元斌发现任鹏飞的身体似乎起了某种变化——就在他回头的霎那。 任鹏飞顶着白花花的太阳往回走。路上好几个熟人给他打招呼他都装作没听见。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他根本没料到自己的局面会搞得这么被动——姓李的小子简直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不知天高地厚地竟敢胁迫他! 路过护士站时,护士长告诉他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两个便衣已经来过。然后递给任鹏飞一张纸条——“让您方便的时候尽快给回个电话,可能是调查那三个病人的情况。”护士长说。 回到办公室后,他把房门反锁。又把冷气扭到最大一档,甩下半袖工作服后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直喘气。 望着那张写有长长一串电话号码的纸条,任鹏飞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 “The Heaven or the Hell……”赖特的话和窗外的知了一起在他耳边萦绕聒噪。 “怎么办……怎么办……”任鹏飞双手撑着额头喃喃自语。他突然觉得自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没用最可怜的男人。 其实,从李元斌做完手术开始——他就觉得事情不大对劲!那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类的视网膜干细胞悬液。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人生能有几回搏?——他必须拿名誉乃至生命来做一次没有回头路的赌注! 李元斌眼底异常增大的黄斑,深绿色的视杯组织在任鹏飞的眼前晃悠着……不断扩大,再扩大……它们向他喷射出骇人的绿光——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绿色的复仇的火焰! 向来恃才傲物的任鹏飞,向来春风得意的任鹏飞第一次感到了骨子里渗出的恐惧与悲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元斌的眼睛成为了他的实验品,而他又何尝不是别人手中的道具与玩物呢?! 李元斌会把他们的计划公之于众,会把他任鹏飞说成一个魔鬼医生。然后是警方的调查,公众的谩骂——谁让他是手术的执行者呢?他就等着名誉扫地、啷铛入狱吧……任鹏飞简直不敢再往下想……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蜷缩在墙角的沙发里瑟瑟发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蹦了起来。两只眼睛像死灰复燃般重新冒出光亮——不!他不能就这样完了!他必须和命运对抗到底。这时他倒想起了李元斌床头那个金发碧眼的阿姆斯特朗——同样是人,凭什么他任鹏飞就必须现在玩儿完?凭什么要他坐以待毙,等着一幅锃亮的手铐来宣判Game over(游戏结束)呢? 他得再努把力挽回局面。 披上工作服,他拔通了赖特的电话。 无人接听,一直无人接听。任鹏飞只得沮丧地压下话筒。另一只手伸向已经开启过的烟盒。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风把他背后的百页窗吹得噼啪作响。一声声蝉鸣简直像刀子一样在割着他的神经——“Shit!”——任鹏飞暗骂了一句。 几乎就在他放下电话的同时,门被轻轻地敲响。 “谁?”任鹏飞不耐烦地喝问。他把抽出的香烟又放回到办公桌上。 三短两长。然后停三秒又重复了一次。 任鹏飞呆立着不知所措。眼神开始变得涣散——“他,他终于来了!”任鹏飞顿然明白下午在李元斌的宿舍……那一声门外的冷笑究竟发自何人。 “当天堂的门在背后关上,你却发现自己已经一脚踏进了地狱。”——他突然想到了米兰·昆德拉的这句话,那是他在耶鲁读书时看到过的——天呐!说得多像此时的自己。任鹏飞在开门的时候苦笑了一下。 门锁刚旋开,一个黑色的身影就猛地闪了进来。任鹏飞看见了黑影的左手食指关节下一颗硕大的戒指——上面有颗黑色的猫眼宝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发散出如同李元斌眼底的荧荧绿光。 任鹏飞觉得裤腿里一阵湿热。 绿光……绿卡……都永远只是他的梦中之梦了…… 第三十章 霹 雳 “这是我的道路,除了我,没人会赢得这次比赛”——李元斌的嘴里念念有词。他的腿上摊放着阿姆斯特朗写的一本《与自行车无关》——记叙了这位伟大的自行车比赛选手与癌症英勇斗争的书。 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合上书,转过头凝望着床头的海报——“像阿姆斯特朗一样勇敢!”——李元斌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四天,虽然有些无所事事,但空出的时间反而能让他去思考一些问题。 两天来,他一直在想任鹏飞来406时说过的话——的确,至少从表面来看,是他的“眼睛”惹了祸,是他的有意“注视”弄瞎了四个混小子的八只眼球——他必须承认和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不管他们曾经怎样地冒犯了他,他们都不该受到这样残酷的惩罚。想到这些,李元斌为自己在听闻他们受到报应后的“欣慰”而深感内疚和羞愧。 这个即将步入生命第十九个年头的年青人第一次认识到人性中的善与恶原来只有一步之遥。一念善就是天堂,一念恶也许就是地狱。当欺辱演变成仇恨、报复甚至杀戳时——善也就变成了恶,天堂也就化为了地狱。 现在,他对自己的这双“鬼眼”感到了越来越大的恐惧。每当他的内心充满仇恨——他似乎就不再是他自己,他不再是一个正常的“人”。与其说是他在让鬼眼发挥作用,还不如说冒着绿光的鬼眼正在把他改造成一个生不如死的魔鬼。 他又心烦意乱地把阿姆斯特朗的书翻开,翻到他曾经做下了记号的那一页。在那里阿姆斯特朗问自己:“现在我知道自己不会死了,那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使自己的生活最伟大和最优化。” 李元斌也在这样问着自己,“勇敢,什么才是真正的勇敢?”——他似乎找到答案了。只是说不出来。但从心底激发出的一股暖流让他爬下了床,开始做着出门前的准备工作。 至少,他要参加今晚夏天老师安排的训练——“勇敢不是一句口号!” 李元斌来到卫生间,边梳理头发边对镜子中的自己蹙了蹙眉——他的眼睛还乌青着,下巴的一道伤口也未拆线。他不知道这幅“亡命天涯”的形象会不会吓坏别人。 学生活动中心的多功能厅里面热气腾腾。虽然开着空调,但场地中央的几个学生仍然汗流浃背——他们正在教练的带领下进行街舞基本动作的训练。 音乐声震耳欲聋。夏天握着一瓶冰红茶坐在大门旁。似乎是被他们的青春活力所感染——她的脚底也打着拍子,身子轻轻地随着节奏摇晃着。 夏天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李元斌。她看得出这个大眼睛男孩的舞蹈天赋基本等于零。转上两圈他就不知该伸左脚还是右脚了。又因为受伤休养耽误了几节课——这会儿正满脸绯红,笨手笨脚地前后比划着。 夏天看着直想乐。直到有个学生回头招呼了一声“夏老师,有人敲门呐”,她才从音乐中回过神来。 “是你啊?”夏天拉开门,发现是雷鸣站在外面。 “快敲上一分钟了你都听不见,”雷鸣微笑着走进来,“找你拿钥匙呢。到你办公室打印个文件。我那儿的打印机没油墨了!” 夏天笑了笑,走到一排长椅边拿起她的皮包。 “他怎么也在?”雷鸣低声问。 “你说谁?”夏天埋头在包里翻找钥匙。 “就那个眼睛挺大的学生。上次到你办公室送录音机来着。” 夏天把一大串钥匙摸出来,“哦,你说李元斌啊。他是我们的参赛选手呢,”夏天笑了笑,看见雷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元斌,“你认识?”夏天问。 雷鸣收回目光,慌乱地笑笑,“没事没事,随便问问。等你忙完了我们再聊吧。” 夏天送走雷鸣,回头拍了拍手说:“休息一下吧。李元斌,你过来。” 李元斌呲牙咧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汗水在他脸上划下了一道道的印痕。 “觉得还行吗?要是太困难,就再休息两天吧。”夏天递给他几张面巾纸,“不要太为难。看你伤得挺重的。” 李元斌胡乱地擦擦汗,“没事儿,夏老师。这都是外伤。已经不怎么疼了。”李元斌没有把挨打的事儿告诉夏天——当初让严浩帮着请假时,只告诉夏天说是不小心摔伤了。 “夏老师,你放心。我会坚持下来的。咱也要像阿姆斯特朗一样勇敢。”李元斌调皮地笑笑,一边伸出食指和中指,摆出“V”形的手势晃了晃。 夏天也笑了。她读过李元斌的演讲稿——字里行间充满了激情与理想,也很好地融入了自己现实中的生活。但她还是担忧他目前的身体状况。 “我一会儿还是把今天的动作再复习几遍吧,夏老师。练完了我把录音机给您送过去。” 夏天略微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不要太晚,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对着镜子练完最后一组动作,李元斌胳膊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里面是火辣辣地疼。旁边夏普收音机的四个喇叭还在嗡嗡作响。当最后一句“Never,Never give up(绝不,绝不放弃)”的余音落下,一切又重回寂静。 李元斌很喜欢这支名叫《Never give up》的伴奏音乐。在参加形象设计大赛的训练之前,他从没进行过任何舞蹈训练。他也默认了自己根本不是干这一行的料,尽管他的身材还算一级棒。自从上学期参加了一次新生舞会——被沈子寒嘲笑为跳舞还不如做第八套广播体操好看之后,他就主动远离了这项运动。 但今天只不过花了两个小时,他又重新热爱上了它。他很喜欢在肢体的不断活动与音乐的刺激中进入“忘我”的状态。那种从肌肉到神经的兴奋与舒展真是超级COOL!尽管某些动作他还做得不够那么到位,但他相信总会更好的——只要自己“Never give up”! 走在通往基础医学部大楼的路上,他甚至还吹了两句口哨。他的兴奋高涨着,情绪还没从激昂的音乐中完全平静下来。他觉得今天的这段路怎么特别短,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夏天办公室的门口。但里面似乎有人在激烈地争辨什么——李元斌把欲要敲门的手又放了下来——他们好像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即然这么说了,你就该这么做,去给那个李元斌说清楚……没有为什么!”这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听起来像雷鸣。李元斌心里卟咚卟咚地跳得厉害,不知道他们要给自己说清楚什么。 “你总得讲点道理吧!再说了,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夏天老师说话又急又快。听上去挺气愤的。 “夏天!我是完全地为你考虑。有些事儿你不如我清楚……” “雷鸣,我就是不习惯你这种大男子主义。什么都自以为是!你不说出真正的原因,让我怎么去做工作?” “你是老师,他是学生。这有什么好为难的,随便找个理由呗!” “那你先把理由给我啊。不要一会儿指使我这样,一会儿指使我那样的好不好。” “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你也知道我们的项目还处于完全保密阶段。我只能让你看清事实,有八只眼球都已经毁在他的眼睛之下了。我不想让你有什么意外!” “雷鸣,你们的工作我可以不问。但我的工作你也别插手。行吗?” 旋即房间里沉默下来。李元斌只觉得刚才全身沸腾的血都在一点一点冷下来——难道全世界都已经知道自己有双魔鬼般的“眼睛”吗?雷鸣做的项目会和任鹏飞有关吗?他似乎正被一股股不知来自何方,危机四伏,汹涌澎湃的暗流包裹…… 接着房间里传来一阵重重的键盘敲击声、还有水杯碰撞在桌面上的声音。但没人再说话。 站在门外的李元斌脸色煞白。他终于抬起自己像铅一样沉重的胳膊,无力地叩响了面前紧闭的房门……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李元斌还忘不了在他进门的瞬间——雷鸣和夏天老师脸上的尴尬。 放下录音机,他匆匆道声再见就退了出来。就像被人兜头浇了瓢冰水,他的心从一万英尺的高空狠狠跌落到了暗无天日的深渊。他的心里沉甸甸乱糟糟,一路上紧绷着脸,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为什么全世界都要欺骗我?与其这样,还真不如做个瞎子!”——想到这里,李元斌突然惦记起了千叶美惠。在这个危机重重的世界,只有千叶那样的眼睛是干净的温暖的。尽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过去,而且他一直不能释怀于那个晚上——他亲眼目睹了千叶是如何坐在任鹏飞的对面娓娓而谈。可在今天这样一个夜晚,李元斌还是无比地怀念起她来。上次那封信毫无疑问是千叶写的,李元斌没想到一个盲人竟能写出那么娟秀的蝇头小楷! 李元斌的忧伤、愤懑、沮丧如同沙漏里缓缓而下的粗砂,正在一点点把他心底的光亮吞噬、掩埋。这会儿他只顾狠着命地往前疾行,那泛着绿光的眼睛里是不断闪过的树影与行人。走得太快,他还差点与飞驰而来的几辆自行车撞个正着。 这是个满月夜。如霜的月光照不见李元斌心中无限的荒凉。 乱冲乱走中,李元斌被一片树林拦住了去路——又是樱园。他稍微平静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刚才从位于学校东门附近的基础医学部大楼出来右拐,照直走的话可不就走到学校的西门了吗? 樱园里树影婆娑,月华浮动——竟恍惚如人间的蓬莱仙境。李元斌百感交集,想起与千叶美惠正是在这里初次相遇。而这一相逢,他便再也忘不了她。可他至今连这个异国女孩究竟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他心下唏嘘着,脚步已在往园子里移动。 已是晚上十点,樱园里寂静一片。李元斌往园子的深处慢慢走去。清澈如水的月光里有诡异的荧火虫在穿梭浮动,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蟋蟀们正在草丛里大肆地浅吟低唱。整个樱园充满着不为人知的生机与安逸。他一直痴痴地走着,似乎刚才所有的凡思俗虑都已在月光中慢慢地澄静下来。 忽地李元斌眼前一片漆黑——一双带着浓浓汗味儿的湿热的手掌有力地箍住了他的眼睛。 “谁?”李元斌汗毛倒立,他能感到后颈窝吹来的呼呼的热气。 那人并未松手。李元斌听到了他剧烈的喘息声。片刻后,变了腔的粗哑的男声从他身后传来:“你,死定了!” “你是谁?放开我!”李元斌挣扎起来。但那人的力气显然比他大得多。一口气把他的身子往后拖了好几米。 “来,来人啊——”李元斌不管不顾地大声喊叫起来。 “别叫!奶奶的!”手掌从李元斌脸上松开——李元斌回过一看,原来是沈子寒。而他旁边还站着“虎妞”上官云燕——那丫头正捂着嘴疯笑不止呢。想到刚才惊慌失措、阵脚大乱的样子尽收“虎妞”眼底,李元斌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又气又急,冲着沈子寒就是一拳,“干什么坏事咧在这儿?拿我寻开心?” 沈子寒望了望“虎妞”,嘿嘿一笑说:“你说还能干嘛?俺还没怪你偷闯伊甸园呢?说!来这儿等谁?” 李元斌刚才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事,根本没看周围。这会儿他定眼一瞧,成双成对的人影可不正在园子的更深处晃动么? “没事儿来走走,刚训练完呢!”李元斌的脸有些发烧,他真后悔没看清楚就闯进来。 “来找女鬼的吧?”沈子寒朝他挤挤眼,“人家刚走哦!” “你说谁?”李元斌心头一震,一只手死死捏住沈子寒的肩膀,“说!谁刚走?” “看看吧,不打自招。”沈子寒摇头晃脑地乐起来。然后他附在李元斌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就那个小妞。明白吗?” “她,她来过?”李元斌的声音都在发颤——难道,难道他又和她错过了吗? “路过……她不是来这儿的,”沈子寒嘿嘿一笑,“半个钟头前,她从这儿经过。我和你嫂子还跟踪了好长一段儿呐。” “谁?哪个嫂子?”李元斌简直被他绕糊涂了。 沈子寒指指上官云燕,“俺们都比你大,你不喊嫂子喊什么?” “虎妞”的脸红成了猪肝色,过来狠狠擂了沈子寒一拳。眉眼间却有说不出的幸福与得意。李元斌哪儿有心思看他们打情骂俏,着急地问:“她到哪儿了?你们看见了吗?” 沈子寒挠挠头,想了想说:“应该是进了附院吧……她从那个偏门拐进去后,我们就没再跟了。” “医院?她去医院?”——李元斌抬头望着远处的住院部大楼喃喃自语。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晚上在任鹏飞的密室外看到的一幕。 “大傻!你,你能和我走一趟吗?”李元斌突然冲着沈子寒来了一句。 “去哪儿啊三更半夜的?不会又和你去太平间吧?”沈子寒的大嗓门一敞开就收不住,搞得远处好几个人都向他们这边张望过来。 “走吧!”李元斌不由分说就揽上了沈子寒的肩膀,“非得你帮忙不可。” “哎,我,我还得送你嫂子回去呢——”沈子寒撇回身子朝上官云燕大叫。而李元斌的手早已把他拽出了好几米远。 电梯在七楼停下来,轿箱的门缓缓滑开。 李元斌仍在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鼻翼上密密的全是汗粒儿。身上未好的伤口也在火烧火燎地疼。沈子寒也是一脸的狼狈,边骂李元斌“不解风情”,边在嘴里嘟囔着“不擒女鬼誓不还”。 “到哪儿找啊?”沈子寒站在眼科病区外茫然四顾。 “跟我来,”李元斌瞅了瞅护士站,好像没人注意到他们。他扯着沈子寒唰地直接蹿到了东区的北走廊。 穿过南北通道,两人猫腰顺着墙根儿摸到了南走廊任鹏飞的办公室门前。他算定了千叶美惠一定是来找任鹏飞的。 李元斌把耳朵贴在花梨木的门板上听了半天,又扒拉着门缝看了会儿,摇摇头说:“奇怪,好象没人。” 沈子寒皱着眉,看看他的卡西欧运动手表说:“斌仔啊,再晚点儿连宿舍也进不去咯。你不会想用‘守株待佳人’这一招儿吧?” 李元斌一屁股坐在水磨石地板上,喃喃地说:“她应该不会去别处呵。” 此时早已过了熄灯时间——远处通往安全通道的两扇木门被风吹动,一张一合咿咿呀呀地像是鬼哭。 沈子寒两条匀称而健壮的长腿在李元斌眼前晃来晃去,搞得李元斌心烦意乱,但他还不想轻易放弃。 看着沈子寒的大个子,李元斌觉得两个人呆在走廊里显得目标太大也容易暴露,他干脆爬起来招招手——两人又拐进了上次李元斌藏身的那间空置的病房。 躲进了病房后面的阳台,为了安抚沈子寒的焦燥情绪,也是为了勾起他耐下性子等候的兴趣——李元斌给沈子寒讲了上次他冒险从这里爬进任鹏飞的办公室后,如何发现了密室,又如何见到了千叶美惠。 沈子寒兴奋地直搓手说:“嘿嘿,要是我……肯定冲进去活捉女鬼。没准儿是那女鬼施法,先把那主任搞得神魂颠倒,再想一口吃了他吧!” “沈哥你想像力也太丰富了。”李元斌瞪了沈子寒一眼,“我看那虎妞想把你生吞活剥了还差不多。” “虎妞儿?嘿,明天你得跟着我一起给她道歉去。奶奶的,刚在园子里想和她Kiss一个,就被你小子走过来破坏了。” 李元斌又好气又好笑,“得了吧,我看虎妞那张脸最近滑溜了不少,你在那块儿虎皮上没少费打磨的功夫吧?” 沈子寒脸一红,哧哧笑着说:“谁打磨谁还不一定呢,抽支烟吧。”他边说边把手往口袋摸去,“当着她的面不敢抽,早憋死我……” “嘘——“李元斌在嘴唇上竖起中指。 西侧的阳台外,任鹏飞办公室那黑乎乎的窗户上映出了一抹光亮。李元斌能判断出那是从走廊里透过来的光。“这么说门开了?”——李元斌边琢磨着边示意沈子寒伏下身子。两人大气儿也不敢出,四只眼睛齐齐地瞪着。 片刻后,整个窗户都成了晕黄一片——里面的台灯似乎被拉亮了。但因为百叶窗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 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窗户上晃了一下。随即灯光彻底熄灭——时间短得不超过十秒。 李元斌压低声音对沈子寒说:“我去看看,你等着,”他一猫身子就溜出了阳台。 走廊里还是没人。也未听到门的撞击声——李元斌蹲伏在病房门口,心想那人八成又到密室里去了。她会是千叶吗?或者还是任鹏飞? 他呆了一小会儿,转身回到阳台。沈子寒正瞪着一双鹞子眼探头探脑地往阳台外的窗户里张望。 “走了吗?”沈子寒问。 李元斌看着黑乎乎的窗户若有所思,“没!绝对没走。沈哥,咱们过去看看吧。” 沈子寒说:“那还不容易,”他两手扒着阳台的栏杆就往外翻。 “小心,”李元斌说,“看看那窗户开着没。”此刻李元斌的心和下面大停车场里轰鸣的马达声一起震颤着……这注定是一个不太宁静的夜晚! “就算上了插销,也就是一拳头的事儿,”话音未落,沈子寒的身子已经到了窗外——不愧是排球队副队长,身手敏捷。沈子寒用手试探了一下,回头对李元斌咧嘴一笑:“运气不错,Come on,baby!” “轻一点啊,”李元斌叮嘱着……随后也翻了过去。这时已经进入屋内的沈子寒探身出来对他招招手,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把李元斌一把扯了进去。 李元斌的眼睛在暗处和明处一回事。四下一望没人,他走到任鹏飞办公桌前把台灯拉亮。 他对这间办公室已经相当熟悉了。室内很整洁。但是办公桌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李元斌走到那排书柜前,“过来挪一下,”他低声招呼着沈子寒。 两人用手掰了最靠边的一个,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书柜竟然纹丝未动。 “有机关。”李元斌暗暗在心里说。他转到书架前,上上下下地快速巡视。书柜是普通水曲柳木打制的,外面的玻璃门是双合页,但都上了暗锁。从外面看根本没什么异样。 “怎么办?”沈子寒手足无措地站着。 “让我想想,”李元斌边说边瞪大眼睛继续寻找可能的珠丝马迹。书柜没什么看的,他又跑到办公桌前四处乱摸——台灯,笔架,台历本,眼球模型……李元斌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双手在上面又拧又转。 书柜里面突然喀嚓响了一声。 “快看,李元斌,”沈子寒失声叫起来。他的脸色给吓得煞白——因为最靠边的那个书柜竟像着了魔一样开始做转体运动。 李元斌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不知自己刚才触动了什么——书柜已经缓缓自动移开,里面的密室赫然出现。 一张白脸——李元斌住院时见过无数次的,红唇利齿,有灰褐发丝的白脸正隔着移开的书柜与他们冷冷地对视!它像个幽灵一样站着——不!它本身就是个可怖的幽灵! 李元斌的脑海里像晴天里炸开了一声霹雳,半张着嘴呆立不动。 “谁?”还是沈子寒用吓变了腔的声音喝了一声。 在那一瞬间,骑着自行车如猛虎下山般的阿姆斯特朗闪现在了李元斌的脑海——不!他不能再错失这次机会——李元斌想到这些时,身子已经冲进密室! 此刻,迟疑与恐惧都已顾不上。最本能的仇恨与愤怒的力量控制了李元斌的全身。热血一阵阵喷涌而上,他眼底的幽幽绿光再次乍现。 说时迟,那时快——李元斌的两只手死死地扼住了白脸的喉咙。 这一次,他不能放过它。绝对不能。 李元斌把手里的劲道又加了一把。 第三十一章 骇 变 密室。巴洛克风格吊顶上的水晶吊灯把室内照得透亮。 白脸在痛苦地扭曲,"放,放开我。" 这声音怎会如此熟悉?李元斌掐住白脸脖子的手松了一下。 "元斌君!"白脸的声音在微弱下去。 "你?!……"李元斌的手颤抖着松开,更剧烈的一声霹雳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白脸抬起头来,然后一双手伸到脖下……面皮被缓缓地揭起,揭起……李元斌惊呆了!那像是硅胶做的脸皮、聚酯眉毛、假发……红唇利齿的白脸软下去,皱下去,然后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千叶美惠的脸庞浮现了出来。 "不是梦吧?"--李元斌完全蒙了。 沈子寒的脸色丝毫没有松懈。他早断定千叶就是个女鬼,对她可是一点也没好感。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密室里怎么有股怪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食物,又有些血腥气。他的视线从千叶美惠身上移开…… "元斌!看!"沈子寒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顺着沈子寒手指的方向,李元斌看见了赤裸着上身,半卧在墙角,双眼还微张着的任鹏飞。 李元斌几步跨过去,摇了摇任鹏飞的身体。但那身体晃了晃却朝地上滑去--李元斌看到了他蜷曲着的因为腐烂已经发绿的双手,还有嘴角挂着的一丝干涸的血痕。一只雕花小玻璃杯碎在他的手边。 "别动了,他死了!"沈子寒走过来拉起李元斌。 "你是凶手?"沈子寒转身狠狠地瞪着千叶美惠。 "我?"千叶美惠神色慌乱,眼神茫然。她看看沈子寒,又望望李元斌,"我不知道。"她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千叶,你怎么在这里?你究竟是谁?"李元斌离千叶远远地站着。他觉得一瞬之间,他与她已经无比地陌生。 "不……不!我要走。"她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奔去。 "站住!"沈子寒大喝一声,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衣领,"等公安局的来了你再走吧!" 李元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天呐!"--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觉得自己的心正在片片破碎。"结局……难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他默然自问。然后摆摆手说:"放开她吧,她是盲人!" "装的!哼!什么盲人?"沈子寒怒火中烧,他已经把千叶看作太平间里偷人眼球,又杀了任鹏飞的女鬼。"外星仔,你被人吃了都还要帮着拣骨头渣啊。快他妈喊人来,拔110啊!"沈子寒边说边揪着千叶的衣领把她拖到大班台边。 "放开她!"李元斌的腰间突然被顶上了硬梆梆的东西。一只胳膊也被人死死钳住,"再说一遍,放开她!"低沉沙哑的声音听上去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不然我就打死他!"那人又补充了一句。 沈子寒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竟然有人进来。 李元斌侧过头--竟然是"美人痣"。这女人的手里握着一把乌黑的三八口径手枪,顶着他的后腰往沈子寒的方向接近。 千叶的身子往前扑了一下,"啊……不要,不,"她在沈子寒的手中动弹不得,手中的白脸面具也跌落到了地上。 "快!我只数三下,3……2……" 空气几乎都要凝固下来--沈子寒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手从千叶的衣领上缓缓滑落…… 李元斌觉得后腰与胳膊猛然松驰下来。只见"美人痣"闪电一般把千叶扯到她怀里,然后用枪指着他们俩人,"不要多管闲事,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这人也不是她杀的!现在转身,出门向左,从安全通道滚下去。两个臭小子!我这枪可不是玩具。" 李元斌这才看清楚"美人痣"。她像刚刚参加完化妆舞会--瞄着过重的眼线,涂了银色眼影,眉毛淡似无,再加上暗紫的口红,看上去活像一个女魔头。 听她说话像是南方人,舌尖音与舌卷音不分。个头在一米六到六五之间--李元斌在心里默记着她的特征。 两人一边望着"美人痣"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一边从密室退出去。沈子寒的后背已经汗涔涔地全部湿透。 "美人痣"随着他们的脚步缓缓前移,"不准出声,不准报警,"她厉声说。黑洞洞的枪口一直把李元斌他们逼出任鹏飞的办公室,"我看着你们下去。放老实点。"她压低声音,在门口停了下来,黑洞洞的枪口仍然冲向他们…… 拉开通往安全通道的木门,李元斌与沈子寒才转过身一路狂奔,到了一楼两人还惊魂未定,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们……是不是太窝囊了。"李元斌脸色阴暗而沮丧。 "你想怎么着?和她们拼死一搏?"沈子寒白了李元斌一眼,"我可是看出来了,那个老女人有功夫。别说拿枪,就是赤手空拳--我俩也别想打过她。" 李元斌痛苦地闭上双眼,"韩虹死了,任鹏飞也死了,这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沈子寒拍了拍李元斌肩膀,"还是回学校再说吧!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凄厉的警笛划破长空。 凌晨一点半。沉寂中的眼科病区再次喧闹起来。任鹏飞的办公室外迅速拉起了黄色的隔离线。两个警探把沈子寒和李元斌叫到了斜对面空着的抢救室。 "是你们报的案?说说发现的情况吧!"其中一个头发蓬乱,感觉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中年男警探站在沈子寒和李元斌面前,旁边一个女警员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沈子寒就把他们如何翻越窗户,打开密室,又如何发现任鹏飞的尸体详细描述了一番。还没忘记刻意地把千叶和"美人痣"的外表给丑化了一番。"我怀疑,就是她俩干的。要不那女孩儿为啥要戴着面具唬人?那个又丑又老的女人手里还有把枪呐。" "枪?看清了是真的假的?是仿真手枪吗?" "我看是真家伙,"沈子寒咕哝着说。 "你们是医科大的学生吧?为什么要翻进这间办公室?"警探低着头,双手环抱胸前,不动声色地问。 李元斌刚要开口,沈子寒使了个眼色抢先说:"嘿……我,我们就是好奇。听说这里闹鬼,学医的嘛……想搞个究竟。再说他在这里住过院,看到过一张白脸。" "白脸?"男警探眉头皱了皱。 "是,就那个女的戴的面具那样的。肯定是她们在搞鬼。"沈子寒说。 其实报警前,沈子寒就和李元斌商量过,绝对不能把自己给牵到事儿里面来--"就说咱们好奇进来看看的。千万别说你和那个妞儿认识啊这些……否则跳进黄河咱也洗不清。" 李元斌在上次韩虹意外死亡时,就被传讯了十二个小时,想一想心里就发怵。所以他对沈子寒的决定没怎么反对。 这时一个年青的男警察走进来,"队长,现场堪验基本完了,初步判断是自杀。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法医怀疑是氰化物中毒,进一步结果要等尸检报告。里面那屋应该就是案发现场。死亡时间是48小时前。" 李元斌和沈子寒面面相觑,"自杀?"--大大的疑问悬在李元斌的脑海里。 "一个堂堂的主任,教授死了这么长时间,这儿的人怎么会不知道?"那个被称为队长的警探问。 "刚才问过护士长。她说死者两天前给她们留了张假条,说有紧急任务去雅安参加两个会诊。一周后回来。所以她们也没在意。" "纸条呢?" "她们早给丢了。" "现场的指纹、足痕、还有其他物证都提取了吗?" "全都齐了。队长,你别说这主任选择死的地方够怪的。房间里的墙壁不但加厚,而且全加上了铅板。护士长说那是他们以前准备放台眼科用放射性设备的地儿。" 李元斌终于明白为什么不能像"看见"韩虹一样"看见"任鹏飞的死亡了。铅板!是该死的铅板阻碍了他的眼睛。 "还有个奇怪的事儿,在那房间的一台冰箱里发现了两只眼球。是研究用标本还是什么其他人的,得等DNA比对了。" 李元斌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他想大声地告诉他们:"那肯定就是韩虹医生的眼睛!" "全带上,全带上……好了,通知他们撤吧!我两天没合眼了。"中年警探打了个哈欠,"哦……留下你们俩的电话和住址吧。我们会再和你们联系。谢谢配合。" 沈子寒出了病房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奶奶的吓死我了。一泡尿差点没憋住。"[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 q i s h u 9 9 .Com] "奇怪呵,他为什么要自杀?"李元斌低着头喃喃自语。他想像不出医术精湛、名利绕身的任鹏飞究竟会有什么不得不以生命为代价的自杀动机! 沈子寒边往洗手间走边说:"畏罪自杀呗。那眼球八成就是太平间5-07的。靠!报应!俺老家都说自杀的人就是冤魂缠身所致!那白脸妞儿我看就是个鬼。" 李元斌在洗手间外等着沈子寒,心里却不是那么踏实。他凭直觉--能感到背后还有一双更为阴森凶残的眼睛开始死盯住了自己。 第三十二章 梦 魇 李元斌一夜无眠。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把白脸与千叶美惠联系起来。 千叶的那双眼睛曾经无数次给他希望,给他力量——就像床头的阿姆斯特朗,让他几近绝望的心一次次挣扎出痛苦的漩涡。让他相信光明终会实现,生活终将美好。而现在,那双眼睛却归属于戾气十足的一张“白脸”,归属于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孩儿。他不但没能出离漩涡,反而正在远离真相,坠入深不可测的涡流深处。 李元斌翻身从枕头下摸出那三张写着“鬼路”的皱巴巴的纸条。他平躺着把每一张纸条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但看不出什么更多的名堂。他又把纸条翻转过来,隐隐觉得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浮动——他的视力现在好极了。虽然宿舍里漆黑一片,但对他的“眼睛”来说,还是亮如白昼。 的确,有些水印图案慢慢凸显出来——李元斌瞪大了眼睛,把纸条举高左右摇晃。 “天呐!是樱花!”——李元斌的心狂跳不止。一些稀疏的粉色樱花出现在了纸条背面。凭着直觉,他几乎能断定这些字就是住院期间遇到的那张“白脸”所为。更准确地说,一定是千叶所为。 “她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她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李元斌实在不理解这个谜一般的混血女孩儿。 他侧了一下头,看见对面铺位的沈子寒早已睡着。李元斌突然有些好笑,东北大傻从来都是俯睡——两只手前伸着压在头下,两条结实的长腿左右大张,双脚横杠在严浩的床头。 “王八打枪!”——李元斌突然想起沈子寒猜那条字谜时说过的话。这会儿用在他自己这个姿势上正好合适。 “WBDQ”——那四个英文字母又依次跳进了李元斌的脑海。 反正睡不着,李元斌干脆集中精力想想这么长时间以来发生的怪事。他能感到,任鹏飞绝对不会是死去的最后一个。而藏在暗处的凶手,迟早会向他逼近…… 李元斌又把四个字母倒过来念——“QDBW,QDBW,QDBW”——这应该是一个字或者几个字吧。但又不像拼音,倒像什么输入法。 一道灵光闪过李元斌的脑海。他唯一学过的输入法就是王码86版的五笔输入法——还是上学期学习办公自动化软件时老师教的。 李元斌赶忙想口诀——“D键上的是‘大犬三羊古石厂’……S健上都是些什么来着?”——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急得都有些冒汗了。 他突然想起廖广志的五笔输入法学得不错,每分钟还能打四十多个字儿呢。一不做二不休,李元斌掀开毛巾被爬过床头——他对面的廖广志睡得像只小猪,从半张的嘴里发出扯风箱似的呼噜声。 “老大,老大,醒醒,”李元斌使劲儿摇了摇廖广志的胳膊。 “谁啊……谁啊,”廖广志半睁开眼,突然大叫一声“哎哟我的妈”,半个身子已经坐了起来,“外星仔,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不好!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廖广志拍着胸口直嚷嚷,“你的眼睛……太,太可怕了。” 李元斌不好意思地笑笑,“医生说等病好了,里面的光就没有了。打扰你了啊……我有急事儿请你帮忙啊!” “几点了?什么破事儿不能明,明天说?”廖广志歪靠在床头耷拉着脑袋,几乎又要睡过去。 “快帮我想想,QDBW在五笔输入法里是什么字啊……QDBW,快!” “QDBW……危险。”廖广志含糊不清地咕哝着。 “什么?你再说一遍,要确定!”李元斌不得不拍了拍他的脸。 “是,危险……危险。”廖广志把头缩到了被窝里,“别闹了,睡吧……”接着又是一阵悠扬的呼噜声。 李元斌爬回到自己床上。他激动得不知是该躺还是该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谁会费尽心机给他发来这样的字谜呢?想一想,如果直接说“危险”二字,他倒真有可能以为是条垃圾短信——足见发短信的人用心之良苦。 李元斌的心里涌出丝丝感激。他确信这个人一定是千叶美惠——可惜不知道那个号码,否则马上可以验证一下了。 再次想到千叶美惠,李元斌却有些惶惑了。他的脑海里是正在反复对比与冲撞的人物形象: 出现在樱园里的清纯的千叶与独自前往解剖教室的神秘的千叶; 鼓励他支持他战胜病魔的千叶与玻璃窗外戴着“白脸”面具唬人的千叶; 在后花园里向往着蓝天大海的千叶与愣在凶案现场不知所措的千叶; …… 一幕一幕,一笑一颦,如烟的往事在李元斌的脑海里缭绕着、起落着、纠缠着……爱与恨、悲与痛、喜与怒的转换交织更让身心俱疲的李元斌想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可以找谁倾诉?又可以找谁解疑?究竟还有谁能与他相依相守在这个平凡的世界? 他记得在樱园里第二次见到千叶时,她的神情是多么慌乱。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在用“他的眼睛”看呢,千叶最后说的“黑暗的眼睛”究竟是谁的眼睛? 李元斌狠狠地捶打了几下床板。他想着想着……一只手就不自觉地就往眼睛上摸了去——“难道这不是我的眼睛吗?难道我看见的不是我的世界吗?我为什么可以看见死人,甚至还有那些临死的人?那八个溶解的眼球究竟是怎么回事?”——此刻,他的脑子里晃动的全是眼球、眼球、眼球…… 李元斌最后把思维的焦点集中到了解剖教室。他似乎觉得那里面隐藏着太多的玄机与问题。至少有两个与那儿根本不相干的人都去过解剖教室——千叶、雷鸣——前者与任鹏飞有着莫名其妙的关系,而后者竟然知道他李元斌的“眼睛”有问题。 几个小时前,雷鸣在夏天面前所说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你也知道我们的项目还处于完全保密阶段……” 窗外的那轮满月早已西沉,但还有越来越多的疑惑正在按捺不住地浮起。“项目?是什么项目与自己有着关联?难道是该死的视杯再造计划?”——李元斌越想心越乱,干脆翻身下床。 他倒上一杯水,然后拿着杯子走到屋外的阳台——他盯着远处那那座蹲伏在夜色中的基础医学部大楼,一直站了许久,许久…… 李元斌几乎一夜未睡,他在阳台上站到天色蒙蒙亮了才回房间里躺了一会儿。 上午的一二节课是本学期《系统解剖学》的最后几节理论课。身着鲜艳的格子衬衫、系着PANDA斜条纹红色领带的兰天明正在课堂上眉飞色舞地讲解内分泌系统中垂体与下丘脑的联系与功能。他的课始终保持着较高的上座率——教学有方,生动活泼是主要原因。 李元斌专门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蔫头蔫脑地像霜打的茄子。 “密室”——李元斌已经在纸上把这两个字写了上百遍。每写一遍,他的脑海里就会映现出昨晚目睹的一切。 间或他会呆呆地抬起头,应付性地望着讲台上的兰天明教授。其实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再低头看看满纸的“密室”,李元斌皱了皱眉。他仿若也进入了设有重重机关与陷井的密室——所有的人都在对他隐瞒真相!而他只是一颗棋子——不知下一步会把他放在什么位置,担任什么角色。 于是,即使坐在这样阳光充沛的阶梯教室,他也会冷汗直冒,脸色苍白。他的反常让坐在他身边的廖广志关切地低声询问:“外星仔,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李元斌只能摇头苦笑,然后把正在乱涂乱画的纸掩饰性地往课本下塞了塞。 其实李元斌是多么热爱学习的一个人——看着才富五车的兰天明教授那快速开合的嘴巴,还有不时蹦出的英文专业单词,他除了钦佩,还是钦佩。眼前的兰天明,不就是他一直为之奋斗的理想与目标吗?但此时此刻,李元斌却对他心中的山巅——“成为光荣的救死扶伤的白衣战士”这一目标感到心灰意冷……他不知道,究竟是他看到的世界改变了,还是他自己改变了…… 恍惚中,兰天明教授的脸由清晰变得模糊,又由远及近……在李元斌面前晃来晃去。 自从出院后,李元斌的视力得到了惊人的提升。现在他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三排——不用说黑板上的字,就连兰天明教授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他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就像那张脸离他只有十公分的距离。 兰天明教授的脸上似乎还有一张脸隐在后面——不!或者说他像某个人更合适些! 李元斌定了定神,想看得更仔细些……那种老僧入定的样子让廖广志担忧地看了他好几眼。 第一节课只剩最后十分钟。李元斌越来越难以相信自己发现的一切。“那脸型、鼻子、嘴唇……天呐……不会吧,怎么会?”——他的心中已不亚于掀起了一场九级地震。 “千叶美惠!”——李元斌喃喃地念出这几个字。呼吸也急促起来!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千叶美惠一定和兰天明有什么联系。他们的脸型不仅相似,甚至算得上酷似。差别只在于年龄与性别而已。 他还回忆起了沈子寒去看望他时给他讲的那件非常“amazing”的事情——千叶美惠到解剖教室去,会与兰天明有什么联系吗?她真的是传说中的女鬼吗? 想到“女鬼”两个字,李元斌就不寒而栗。他觉得太平间里那么多眼球的丢失——简直只有非人的生物才干得出来。 再把“女鬼”与兰天明教授联系起来,李元斌就觉得他胸前飘荡的红领带不再是什么领带,那分明就是一条长长的……长长的吐出的红舌头。 这些胡思乱想让李元斌在这节课最后几分钟的心跳狂然加速。 好歹等到下课铃声响起。李元斌站起来望了望沈子寒——他与上官云燕坐在教室最左侧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两人喁喁私语正聊得欢呢。 李元斌猜想八成那小子又在吹嘘昨晚他自个儿的英雄主义表现。他上前招呼一声,愣是把沈子寒扯到最末一排座位后面的空地上,然后低声问:“沈哥,你看看兰教授像谁?” 沈子寒扭头瞅了瞅正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的兰天明,纳闷地说:“像谁?没觉得他像谁啊。” “那个照片上的女孩儿……昨晚你见的,想想——”李元斌不得不给他提示了一下。 沈子寒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元斌,“你小子没病吧?!是不是单相思都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了?”但话说完他还是回头又看了兰天明几眼。 “还真……真有点那个,像……不过不能确定。”沈子寒咧着嘴似笑非笑地说。 “你再仔细看看嘛……”李元斌开脆把他拉下台阶,站到了教室的中间位置。 沈子寒半晌没有吭气,接着低声说:“嘿,真有你的啊,斌仔!我看还真他妈像那么回事……特别是鼻子和嘴……” “他们应该认识。或者说,有某种联系。你认为呢?” 沈子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几眼,他还不知道李元斌和千叶美惠之间的那些故事。 “我要去问问他。”李元斌突然慢吞吞地说。 沈子寒嘿嘿一笑,“有种!上次挨剋还没长记性啊?” 李元斌噘了噘嘴,拧着脖子说:“那就再挨一次呗……问问他能怎么着……他要真发火儿,不正好说明有鬼啊!” “好!捉鬼去!Come on!俺老沈再陪你走一趟!”沈子寒嬉皮笑脸地说。 李元斌在前,沈子寒随后。两人装得若无其事地走到兰天明面前。 “兰,兰教授好。”李元斌还是觉得有些紧张。 “有什么事儿吗?”兰天明的口气挺放松——看样子他把上次训斥李元斌的事儿已经丢到九霄云外了。 “兰教授,我是上次……被你没收了一张照片的学生。我叫李元斌。” “照片,什么照片?”兰天明满脸的惊愕。 李元斌觉得手心开始冒汗了,“就是……有,有一个女孩子的那张。是,是我错了当时。” 兰天明微仰起头想了想,然后说:“噢!是有这么回事……怎么?还想要回去?” “不,不了。我是想问问,您……您认识那个女孩子吗?” 兰天明皱着眉摇了摇头,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我,我是想找她有急事。但找不着她,所以以为……啊,对不起了,兰教授。打扰了!” 还没等兰天明做出反映,李元斌就落荒而逃,赶紧冲出了教室。 沈子寒也随后跟了出来,他拍拍李元斌肩膀,“斌仔,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皮笑肉不笑。今天看到你和老兰同志对话的表情,终于见识并明白了。” “去你的吧!”李元斌没好气地来了一句。他觉得自己刚才窝囊极了。 第三十三章 哀 鸣 中午吃饭前,夏天和雷鸣又在宿舍里吵了一架。 他们认识已经三年半了,本来是去年底要结婚的——雷鸣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他老妈还等着抱孙子呢。后来又因为夏天想再报考北京医科大的研究生,也不想太早要小孩儿,于是两人的婚期就一直往后拖着。 没有结婚,学校自然不给分房子。虽然高校教师的平均收入年年都在提高,但老师们的住房还得靠单位——自从福利分房结束后,集资建房是夏天与雷鸣这样的教师解决住房问题的唯一出路。至于外面的商品房他们是想都不敢想。但是参加集资建房的前提还是以解决已婚职工为主,于是夏天他们只能靠边站,先拿单身宿舍凑合了。 他们通过总务科在“杏苑公寓”要了两间相邻的单身宿舍——其实那不算什么公寓,只是一幢八十年代中期建起的破烂不堪的筒子楼。有公用的洗衣间与厕所。他们的宿舍在二楼,每间都只有十三平米。一间做了客厅兼餐厅,另一间就做了卧室兼书房。而做饭就得在外面的走廊进行。 他们的分工很明确。做饭总是夏天包揽,洗碗收拾则归雷鸣。 当时他们吵架还是因为李元斌的事。雷鸣在夏天忙着切土豆丝时一个劲儿地在他身边唠叨:“你要带着那小子参加什么比赛,我是坚决地反对,一百个不支持。” 夏天闷着头在案板上忙乎。手下的菜刀下得飞快,根本就不理睬雷鸣——她已经习惯了,干脆等着他自讨没趣闭上嘴巴。凭心而论,夏天觉得雷鸣各方面都不错,事业心强,人也还算实在,对父母孝顺,对她也很关心,就是嘴太碎了——和大部分中国的知识分子一样小鸡肚肠。总是这也看不惯,那也不顺眼。 但雷鸣这次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看夏天不搭理他,干脆拿起半个土豆敲着砧板说:“你不要当儿戏啊,小夏同志!我是为你好!你必须把他清除出去!” 夏天把切好的土豆丝“哗”地倒进油锅。边翻动锅铲边大声说:“我说你烦不烦啊?这事儿用不着你管!等着吃你的饭好了!” “不说好,我就不吃!你这次必须听我的,马上让他走人!” 夏天啪地把燃气灶上的火熄了,“你还来劲了?”她撇过脸,两道柳眉倒竖,“亏你还是大学教师!少搞大男子主义这一套!盘子递给我——” “我不吃了!你自己看着办吧!”雷鸣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夏天愣了愣,自己伸手把瓷盘从橱柜里掏出来,“不吃拉倒!”她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等着往桌子上摆好碗筷,夏天又觉得没了食欲。上午上了两节课,又开了一个教学例会,回家后忙着洗米择菜做饭,夏天觉得生活现实得让她根本没时间再去思考一些东西——她刚刚毕业才一年,但好像已经老了五六岁。如果结了婚呢,生了小孩呢,她简直不敢再往下想。她以后的生活和一个家庭妇女还有什么区别?还不照样要围着老公、孩子打转?! 她伸出两只手——它们明显地比在读书时粗糙得多了。她怀念过去五年的大学生活。那时候的她多么单纯呵。除了学习和考试简直不用再操什么心。现在的她虽然还是没有离开校园,但每天的生活内容已经物换星移,心态与过去相比也是天壤之别。 一碗饭眼看就要凉了。夏天叹口气,从桌边捡起一本《研究生英语词汇手册》,边看边吃起来。 收拾完碗筷,脱下围裙,夏天也没午休。还有几张罗教授要的电脑幻灯片没做完,她得抓紧时间赶在下午两点实验课前完成。 正是大热天的中午。从宿舍走到基础医学部大楼的夏天已经出了一身的汗。而二楼的办公室更像一个桑拿房,桌子椅子全都烫得可怕。 办公室里没装空调。和所有的中国大学一样——医科大里教学一线教师的工作环境总是不能得到足够重视。两年前的职代会上都有老师呼吁解决办公室的空调问题,但又因为有领导提出难以控制浪费而搁浅。 夏天是个即来之则安之的人,和其他教师的牢骚满腹不同的是——她从来只对自身的教学科研工作感兴趣。就连这次当选院团委委员,也是基础医学部党总支硬把她给推上去的。 夏天启动电脑。又起身把窗帘拉上,吊扇给扭到最大一档,屋里才显得凉快起来。 在电脑进行系统检查的当儿,夏天又想起了雷鸣的那些话。最近半年,雷鸣一直在忙乎着一个项目,经常地夜不归宿。还说是什么中外合作的具有高度机密性的项目。夏天是个不爱打听事儿也不爱乱传话的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人——“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听。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多问”——因为这个优点,倒使她成为了教研室罗湘子主任的忘年知己。那老处女对别人苛刻得不近人情,但对夏天委实不错。有时候还把夏天叫到她家里去聊聊心里话。 对雷鸣在做的事儿,夏天也从不过问。只是雷鸣说过几次如果项目成功的话,他就有出国深造的机会云云……他已经是硕士了,他希望能进入耶鲁或是普林斯顿的医学院再攻读博士学位。还说把夏天也给带出去。然后毕业了一起移民美国。 夏天听着也就听着,但并无太大兴趣。她觉得呆在国内挺好的——天天让她喝咖啡吃牛油她还真不习惯。 夏天边想边轻点鼠标运行Powerpoint软件。等着软件界面出现后,她弹开了“文件”项下的“打开”对话框。在“我的文档”里她找到了一天前编辑过的幻灯片文件。但紧挨着那个文件,她发现下面多了一个文件。 那不是她的文件。它有一个由英文字母组成的很长的文件名。夏天下意识地把鼠标指针移到了这个陌生文件上。然后双击打开。 这也是一个幻灯片文件。夏天启动“菜单”上的“幻灯片放映”。第一页的大标题就吓了她一跳: 利用同源盒基因系列与靶向限制性基因系列 对人胚眼的调控研究 显然这不是她的东西也不是生理学教研室的东西。看论文题目属于分子生物学与遗传学的研究范畴。 夏天突然明白过来——这肯定是雷鸣留下的。他就在生化教研室工作嘛。没准儿是他昨天在电脑上打印文件后忘记删除了。 和所有的教师与科研工作者一样,夏天对医学中的前沿话题与理论进展是非常关注的。她也想看看自己未婚夫的工作情况——也许,这是他已经发表的论文吧……准备做成幻灯片后在学术研讨会上进行演示。 夏天没有多想什么。她直接翻到下一页“内容简介”部分: ◆ 人类胚眼的发育,是严格按照特定的时间与空间顺序,环环相扣,形成复杂而有序的基因及蛋白调控网络。在特定的环境因素作用下,在特定的时空条件下,表达特定的基因网络,通过特定的信号传导系统,使全能干细胞及多能干细胞向特异性干细胞及终末细胞分化,而在这一发育分化过程中,相应的程序性细胞死亡调控及细胞周期调控也起了重要作用。 看完这一页,夏天想着难道这是一篇关于人类干细胞移植的论文吗?她又翻了一页,蓝底白字的幻灯片上写着: ◆ 在眼球的发育过程中受到多种因素的调节,包括环境因素的调节、远距离的激素调节、近距离组织细胞间相互调节、核质相互作用及细胞外基质的调节。这些调节,都是通过特定基因表达合成某些特异性蛋白质起作用。胚胎发育就是在不断进行的胚胎诱导、细胞决定、转决定、细胞分化、转分化中得以完成的。其中一环紧扣一环,严格遵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顺序,形成复杂而又有序的基因和蛋白质网络。 夏天倒抽一口凉气。这些关于胚胎诱导、控制细胞分化与转分化的技术她别说见过,连听都很少听说过——利用干细胞移植治疗医学上的顽症——这是目前医学研究技术的前沿。夏天觉得很兴奋,她干脆继续往下看。 ◆ 利用人的胚胎干细胞及眼组织的特异性干细胞进行发育上的重演,是进行胚眼发育研究的新方法。所谓胚胎干细胞是从早期胚胎的内细胞团分离出来的多潜能细胞系,具有与胚胎细胞相似的形态特征与分化潜能,体外培养时可保持未分化状态,在适当条件下,又可被诱导分化,不同的诱导条件可诱导成不同的组织细胞。 夏天看完这段,又翻回到论文题目琢磨了一下。她基本明白了论文里要说明的东西——也就是要利用题目里所说的两种基因片段对移植的胚眼干细胞——比如角膜干细胞、结膜干细胞、视网膜干细胞进行调控和优化。 “天呐!他们要在基因的水平上改变胚眼的发育,甚至眼球的理化特征!”——夏天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这不太像是她自己所在的医科大学能做得出来的东西。甚至,在中国的任何一所科研机构,目前都不太可能进行这么前沿的研究。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雷鸣推开。他大汗淋漓地闯了进来。 “为什么要偷看我的东西?”雷鸣几步跨过来,俯身从夏天手里抢过鼠标,边大声喝问边狠狠点下了“关闭”的按钮。 夏天推开转椅站了起来,“谁偷看?你这人说话怎么忒难听!不是你自己放我电脑上的吗?” 雷鸣愣征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夏天冷冷地说:“对不起,是我昨天忘记删除了。”他的手在鼠标上一番飞舞,然后夏天听见音箱里传来清空回收站时特有的哔啵声。 “这就是……你们要保密的项目?的确很先进。不过你放心,我只看了前面三幅幻灯片。”夏天从饮水机倒了杯水重重地放他面前。 “谢谢你”,雷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夏天,然后慢吞吞地说:“中午是我不该发火儿,向你道歉。本来,不该瞒你什么。但我也没办法。毕竟上头有人。”雷鸣突然没了刚才的火气,像个泄气的皮球靠在了转椅上。 夏天抿嘴笑了笑。其实每次他们吵架后,总是雷鸣率先开口向她求和。再说她也不是小心眼儿,所以两人的关系虽有些嗑嗑绊绊,但并无什么大碍。 “还顺利吗?”夏天轻声问。 “夏天,我的压力很大,”雷鸣呆呆地盯着电脑屏幕,“附院眼科的主任自杀了……你听说了吧?” 夏天点了点头,这事儿还是她上午听同事讲的。 “唉……谁都不容易。前不久刚死了个姓韩的女医生。孩子还不满半岁呐。真惨!” “搞临床的比较累,压力都比较大吧。”夏天皱了皱眉,不明白雷鸣说这些干什么。 雷鸣猛地把身子转过来,抓住夏天的手急促地说:“小天,我现在好担心……越到后面越害怕。不知怎么搞的。我觉得会出问题。” 夏天被雷鸣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你说什么会出问题?这段时间我看你精神不好。是项目上的事儿?” 雷鸣点点头。“我根本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我不能说太多,但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再也见不到你。” “你说什么哪雷鸣?你不是个悲观的人是不是?你一直很优秀,一直很坚强。困难总会克服的,”夏天反过来握住了雷鸣的手,她感觉得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要往好处想。你要觉得压力太大,实在挺不住了就放放手吧!” “这不是困难,”雷鸣摇了摇头,“也放不了手现在。再说了,你看看咱们现在住的什么房子?每个月才挣几个钱?再看看咱们将来要面临的压力……养老人,养小孩……呆在这破学校有什么出路?我要赌这一把。” “谁没压力?谁没个老婆孩子?中国十三亿人口不都照样活!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雷鸣。” 雷鸣低垂着头不吭气,半晌才喃喃地说:“夏天,万一将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能帮忙照看照看我的父母吗?”他的声音竟变得哽咽起来。 “你净胡说,”夏天也觉得一阵心酸。她从没看见雷鸣这么脆弱过,“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不考研了。咱们结婚吧……国外咱不去了,人家能过咱们也能过。” “不!小天!你不能放弃。你不考研在这学校就更没法儿混了。” 室内又一下子安静下来。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但两双手还是那么紧紧地,紧紧地握着。 第三十四章 迷 雾 “你的声音应该再抑扬顿挫一点,”那个负责李元斌演讲训练的男教师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像我这样念:重返——人生——之旅——要从丹田运气,字正腔圆,明白了吗?” 李元斌认真地点点头——夏天老师下午有课没来。偌大的多功能厅里就他和那老师两个人。 他把双手放在下腹,想用心体会发音时从丹田用气的感觉。深吸一口气——然后,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狂笑。 李元斌疑惑地转过头,是身穿白大褂的沈子寒边笑边挥舞着手示意他过去。 “大傻?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看你小子刚才像在练蛤蟆功。肚子一鼓一鼓的……乐死我老沈也!”沈子寒还没有止住他的笑,一边乐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在李元斌眼前晃了晃,“情书啊!还能不及时给你送过来。” “少来,”李元斌一把信抢过来——是印有医科大校徽的普通白色信封。用透明胶带封好了口,但上面未着一字。 “是我的?”李元斌疑惑地问。 “玩笑!是今儿下午做完实验时,兰教授让我转交给你的。刚下课路过这儿,知道你在。就给你送过来呗!” “兰天明?”李元斌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信咧嘴笑笑说:“谢谢了!” “好了!上官还在楼下等着我。先告辞了。你就慢慢儿练吧……给哥几个争争光,也抱个奖杯回来。”沈子寒话未完,拍拍李元斌的肩膀,一溜烟地跑开了。 李元斌纳闷地撕开信封。一张纸和一张照片掉在他的手上。他的心猛地跳了两下。照片正是兰天明没收的那张——千叶美惠恬静的脸庞和清澈的眼神与三个多月前一样。当它再次兀地出现在李元斌的眼前,李元斌觉得时光仿佛正在倒流——他又身处绚烂的樱花丛中,看着千叶美惠在浅浅地微笑……经历了太多变故,再见到这张依旧平整如新的照片,李元斌的心里只有“物是人非,音容宛在”的无限感慨。 他把那张折成了三折的纸摊开,上面用凌厉劲道的行书字体简单地写着几行字。“同学,你好。为了让你不再有所疑虑,也是希望你专心学习,特将此没收之物交还于你。请自重。兰天明。” “自重?”李元斌愣了愣,这个模糊的词汇让他有点发蒙。“难道我很轻浮很率性吗?”——李元斌觉得这个词儿听上去更像一个警告或是暗示。 他又把那些话默念一遍,再把照片翻出来细细端详。在千叶美惠不变的微笑背后,李元斌似乎总能看到一个浮动的面孔——兰天明教授和千叶的确有着很像的地方呵。他再回想起兰天明没收这张照片时惊愕的表情,还有对他过分的训斥……李元斌觉得这里面一定还有不为他所知的蹊跷。 多功能厅另一头的老师拍了拍手,催促他该继续训练了。李元斌匆匆把信放进书包,又回到了“蛤蟆功”的状态。 接下来的训练时间里,李元斌再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他的脑子里老是走神儿——不是想到千叶美惠和那张白脸,就是想到兰天明和口袋里的信……结果在背诵演讲稿时频频出错,搞得负责训练他的老师无奈地挥挥手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下去后你自个儿好好琢磨一下。” 李元斌求之不得地道谢告辞。等那老师走后,他锁好多功能厅的大门,边下楼边把信从书包里掏出来。 他把那张纸摊开,看完上面的话又翻过来——“奇怪啊……总有什么似曾相识……又不太对劲的地方!”李元斌想。他放慢步子,把纸放到离眼睛更近的地方,然后对着光左右摇晃——几朵粉色的樱花在纸中隐约浮现出来。它们稀疏地散落在纸背上。清雅而别致。 李元斌脸色大变。惊骇中他抬脚下楼梯,一个趔趄踩空,差点滚了下来。 他定了定神,疯了一般冲出学生活动中心大楼,向着宿舍楼的方向一路狂奔。 宿舍里其他仨儿都不在。李元斌鞋也没脱就爬上了床,从枕头下摸出那三张写有“鬼路”的纸条。又从抽屉里翻出沈子寒的放大镜。他把兰天明的信和三张纸条逐一细致对比——放大镜下,他的预料终成事实。他们的用纸完全一样!或是说纸条就是由兰天明写信的那种纸裁剪而成的! “难道是巧合吗?”——李元斌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冥思苦想。他从没在超市或商场里见过这种带水印的高档用纸。而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点——千叶美惠与兰天明之间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李元斌又进一步想:如果千叶和兰天明有关,那么兰天明会否与任鹏飞有关呢?而雷鸣即然去过解剖教室,又知道自己眼睛的事,那么他也该和兰天明……还有任鹏飞有关。 黄昏中黯然下来的天色里,李元斌像一只按捺不住的幼兽在密闭的房间里焦燥不安地踱步转悠。他把这些他曾熟悉,而现在又感到有着说不出的陌生的名字在脑海里排成行,又串成串——他的眼睛里不断闪烁出猛烈而骇人的绿光。最后他断定——所有的秘密与问题的核心全都隐藏在解剖教室! 李元斌想:他必须……也只能去那儿走一趟了!他不准备叫上沈子寒他们。上次在任鹏飞的密室里,“美人痣“的那把手枪还让他心有余悸——他不能把无辜的同学也牵入危险之中。 李元斌打开衣橱。换上一件黑色短袖T恤,又翻出一条深蓝的软牛仔裤——这样在夜晚才不易被人发现。出门前,他凝望了一眼床头的阿姆斯特朗。他的黄色领骑衫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真的很很酷很炫! 如丝如缕的夜雾降下来。没有风,四处都是热浪,还伴着又湿又重的潮气。 李元斌已经绕着基础医学部大楼转了两圈。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那里面放着一把短的匕首——是他一小时前坐公共汽车到批发市场的五金小摊上买的。之前他还在食堂里饱餐了一顿以养精畜锐。 他的手紧紧握着木制刀把,眼睛警惕地向四处扫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楼朝南的解部教室窗户里黑洞洞的——他尽量不去往那里望。因为他的眼睛不时会看到里面磷磷的绿光。 李元斌没有戴手表,手机也丢书包里忘拿了。他估摸着离周围教学楼的熄灯时间已过去半个小时,那就应该是十一点左右。 李元斌想今晚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解剖教室会敞着大门迎接他。熄灯前十分钟他在门厅那里溜了两圈,事实上东西两侧通往教师办公室与通往解剖教室的大门全是紧锁的。 他现在想的是那条走廊的尽头——传说中焚尸用的独院会藏有什么秘密呢?!那晚奇怪的如同鼓风机的声音正是从那院子里发出的。 还是一丝风也没有。湿热的空气仿佛能拧出几把水来。李元斌慢腾腾地绕到大楼的西侧。那个独院的围墙紧接着大楼的墙基。他站在围墙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是一米七四,围墙比自己还要高出大半截,约在两米五左右。 正对着基础医学部大楼西墙的是学校的锅炉房。这里白天机器轰鸣,晚上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昏黄的一线灯光从值班室里透出来。 锅炉房与那道不高不矮的围墙之间是一条沥青便道。到处是煤渣,污水,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尘味道。 当李元斌看到堆在围墙墙角的一堆煤渣后,心中一阵狂喜——天助我也!这个位置不错,校卫队的保安也不会到这儿来! 可是,当他站上去才发现头顶离围墙最高处还是矮了一大截。 唉!如果再有个帮手就好了!俩人可以一蹲一踩,一拉一扯互相帮助着爬上去——李元斌暗自琢磨又暗暗着急。 无论如何,他必须一个人先试试。 咬咬牙。李元斌助跑了几步,然后纵身往上一跃。手却没搭住。 再来。这次他延长了助跑的距离,起跑。弹跳。双手总算扣住了围墙顶。他用脚死死地顶住墙壁,吃力地向上攀援。没一会儿李元斌觉得胳膊又酸又痛。看上去那不是爬,而是一点点往上蹭。好不容易用了个引体向上,他的半个身子才蜷了上去。 李元斌把头探到围墙那头,气喘吁吁地向院子里扫了一眼——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焚烧过的尸块儿和煮尸体的大锅。整个院子就只有靠北的一溜平房,中间是干干净净的场院儿。 最后他把目光完全集中到了那排平房。虽然里面拉上了窗帘,但每个窗口都是灯火熠熠。他疑惑着什么人这么晚了还会在里面——而且是在解剖教室里面! “瞧你,干什么哪?”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李元斌心一慌,手一松。整个人咵啦一下坠到了煤堆上。 “亲一下,就一下嘛!”一个男的声音随后响起。[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李元斌顾不得疼痛,忙扭头看——原来是一男一女两学生跑这儿打情骂俏来了。他们似乎也发现围墙上掉了什么东西下来,惊慌地瞟了眼坐在煤堆上正发愣的李元斌,两人又哧哧笑着追赶着跑开了。 李元斌的心还在卟嗵卟嗵地一阵乱跳,“奶奶的,哪儿谈情说爱不好,偏往煤堆里面钻!”他气坏了,边骂边捡起一颗煤核远远地砸过去。 他看看手掌,两个手掌都被煤渣给硌破了。殷红的血与黑色的煤渣满手都是。当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时,胳膊和膝盖都在火辣辣地疼。 一点月色都没有。尽管李元斌的视力在这样的环境中依然很好。但四周的死寂仍然压得他喘不过气。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脖颈直往下淌。这是“夏至”以来最热的一天了。 他有点沮丧。一时间站在那儿竟有些茫然——究竟自己想干什么?究竟自己想知道什么?真相一定会存在吗?——疼痛与挫折令他对那堵高墙有些望而生畏……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他恨自己是如此的懦弱! 眼前的绿光又开始游魂般地在视野中飘荡。像是嘲讽,像是挑畔——“不!”李元斌暗暗叫了一声。“NEVER GIVE UP”,“绝不,绝不放弃!” 他睁开被汗水弄得又酸又涩的眼睛,走下高高的煤堆来到刚才的助跑点。 没有任何迟疑地,李元斌风一般卷过……起跳……两手不屈不挠地钳住了围墙顶子。他两眼紧闭,牙关紧咬,手臂、脖颈上青筋暴突——向上!向上! 当他的一只腿翻过围墙,像个死人一样俯卧在墙头时,李元斌才真正相信了人的潜能是无穷无尽的。一丝欣慰从心底油然生出。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向院子里小心地张望。 突然他笑了一下,明白了那晚听到的究竟是什么——原来是平房外好几台空调压缩机的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响声。 但这恰好证明了一点——里面还是有人的! 预备跳进去之前,李元斌随意往下瞥了一眼——院子里可再没有什么煤堆。只有一溜儿离地最多三十公分高的花坛。里面没有一星半点的花草,只有铺展的泥土和石块儿——这种状况委实吓了他一跳! 事已至此,李元斌已是热血贲张。他感到此时不是骑在墙头,而是骑在阿姆斯特朗的单车上。前方就算有再多的艰难险阻,有再多的穷山恶水,他也要用自己的意志去把它们踏平! 李元斌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跳下去的。但随后而来的胸口和小腿处钻心般的疼痛委实要令他差点昏过去。他的胸骨仿佛快要断裂掉,疼得他一直倒抽凉气。左小腿在花坛的水泥沿划破了很长的一道口子,他能感到腿上流下来的热乎乎的血。 那把匕首在他跳下时也从裤兜里掉了出来。他摸索着捡起它,然后把它别进了腰后的皮带上。 李元斌半躺在花坛里足有二十来分钟。他一直很紧张,害怕里面会有人出来后发现他! 当疼痛稍微减轻了点,他试着慢慢站起来。然后走下花坛,一步一挪地靠近了那排灯火通明的房屋。 这排平房从西到东约有五十米,但出口只是一道严严实实的防盗门。连每扇窗户都加上了铁栏杆,里面被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院子的一边依靠着基础医学部大楼的西墙——李元斌看到了西墙下可以通往解剖教室的那两扇木门。 防盗门旁边一块儿不起眼的黄色铜牌引起了李元斌的注意。上面有一排蚀刻的英文。 The Tissue Engineering Laboratory 李元斌很快地把它翻译过来:“组织工程学实验室”。但他想不明白“组织工程学”是干什么用的,至少他们五年医学本科生的教学计划里没有开这一门课。 “这么不起眼的平房也能做实验室?还有必要搞得这么神秘?”——李元斌百思不得其解。他半躬着身,从第一扇窗户开始寻找可以突破的地方。窗户下悬挂的压缩机向他脸部喷出猛烈的热浪,再加上伤口的疼痛,令他感觉有如掉进了人间的炼狱。汗水和着煤灰、泥土在他英俊的脸上汇成了一道又一道黑色的“溪流”。 一扇又一扇窗户连续看过了,竟然一点可供窥视的缝隙都没有。“奶奶的,这防卫赶得上军事基地了”——李元斌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除了耳边收缩机的嗡嗡声,他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动静。不死心的他又往回搜索了一遍,还使劲儿踮着脚向窗户栏杆中间的空档凑过去……除了眼前一片晕黄的灯光,他看不见里面的任何蛛丝马迹。 “怎么办?”——李元斌在靠墙根的排水沟边坐下来暗问自己。他仰起头,简直要恨不得念念“天灵灵、地灵灵”,但寂寥的夜空除了几颗若隐若现的星子,再也没有谁关注此时的他了。 李元斌活动了一下又酸又涩的眼球,余光扫到了防盗门上的气窗。这防盗门上面是竖格的铁栅栏,下面是整块儿的钢板。通过那些铁栅栏,李元斌发现贴着玻璃纸的两扇气窗似乎有些没贴全的边边角角还是透亮的。 这个发现让他大喜过望。他几乎忘了全身的伤痛,噌地站了起来。 站到防盗门下,李元斌向上伸了伸胳膊——还好,往上跳一跳是可以抓住那几根铁栅栏的。 李元斌深吸一口气,纵身向上一跃。小腿的再次剧痛之后,他的身子已经稳稳地悬挂在了门外——这个动作比爬围墙已经简单多了。他最担心的是出去时还能够顺原路爬到围墙外吗?可眼下他也顾不了太多,在慢慢地来了一个标准的引体向上后,李元斌的头升到了气窗外。 他的眼睛贴近了那些窄窄的空隙。非同一般的视力此时也给他帮了大忙。没隔多久,李元斌脸上的肌肉就全僵住了——里面的景象除了用触目惊心来形容,他再也找不到别的词汇。 他首先看到了两个身穿类似生化防护服的连体白罩衣的人在一大堆仪器周围走来走去。蒙着口罩,戴着超大的防护眼镜,从头到脚全蒙得严严实实,几乎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那些仪器中的一些是李元斌在附院做各种检查,还有在学校做实验时接触过的——多普勒彩超、共焦激光扫描眼底镜、扫描激光偏振仪、干涉光断层扫描仪,高速离心机、低温冰箱,远处的一间隔开的玻璃房里好像还有台电子显微镜……至于其他的——李元斌根本没见过,自然也不认识,但看得出都不便宜。他马上断定这几间不起眼的平房其实就是医科大学里最昂贵最豪华最尖端的实验室——就连里面的每一块儿地砖都锃亮得气派! 李元斌倒是想不通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尖端的眼科设备?难道这个组织工程学实验室和眼科学会有什么关系? 他把脸使劲儿地往气窗跟前凑。想把里面的情况再多看一点。这扇防盗门在平房的最西头,李远斌趴在气窗上尽量往里面的东头望过去。 隐隐约约地……他看见了半张脸。半张黑发垂肩,面容安如止水的脸。 竟是千叶美惠! 李元斌以为看花了眼。又把脸拼命往铁栅栏中间挤——眼睛一眨不眨地往东头瞅过去。 的确是千叶美惠——她的头上布满了电极,那些红红绿绿的缆线接到了一台类似于脑光学成像系统的仪器上。 她似乎进入了一种无知觉的状态。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天呐!他们要对她下手了!难道他们要把千叶也变成第二个“鬼眼”吗? 李元斌顾不得多想,用脚使劲地踹了一下门。“咣”地一声剧响后——里屋传来蜂鸣器尖利的报警声。一股强大的力量——像是电流的袭击……让他全身像过了一遭电锯,然后被狠狠地弹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跌落在离门四五米远的水泥地上。 绿光乍现之后——一切都陷入黑暗。 第三十五章 断 翅 “难道我死去了吗? 有隐约的滴水声从耳边传来——李元斌挣扎着睁开像是灌上了铅的眼皮。 “我这是在哪里?在坟墓吗?”——他动了动身子,手和脚好像都被什么给铐住了。绿光在眼前慢悠悠地飘荡……好一会儿他才“看清”这是个没有开窗的房间。没有灯光。如果不是因为他特殊的双眼,这里该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似乎正躺在什么地方。全身是火烧火燎般的疼痛。他的手往身下摸索,接触到的是硬而冰凉的台面。倒是头下面紧挨着的一个大大的圆孔提醒了李元斌。天呐!他好像躺在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上——头下的圆孔是用来排水的通道。 “你睡醒了?小天使。”一个尖利高亢的女声在她头顶上响起。 李元斌吓了一跳。他没看见有人在这房间里。这是谁在说话?好怪好陌生的声音。 “不用看。我在你的上面。”那声音继续慢悠悠地说。 “上面?你,你是谁?我在哪里?”李元斌喃喃地问。眼睛惊恐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房间里不但没有其他人,连悬挂的音箱都没发现。 “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吗……小天使。你的眼睛……正在把我们的命运连在一起,”一阵混浊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着,“不过,你现在地下二十米深的地方,你很安全。放心吧。” “你们想干什么?放我出去!”李元斌想喊得再大声点,但声音虚得似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他想把脖子尽量抬起来,但一阵剧痛让他感觉脖子似乎也要齐齐地断掉了。 “别乱动……我们的红外摄像镜头正看着你呐。你很勇敢。勇敢得像个愚蠢的堂吉诃德……哈哈,你知道那是个什么人物。” “那又怎么样?总比你们鬼鬼祟祟地好!” “不要嘴硬,小天使!昨晚的电压还没有升得太高。否则……你早就变成了焦炭。而且,还会散发出巴西烤肉的那股糊味儿……哈哈哈……不,不,是中国的烤肉。” 李元斌发现他的手脚已经被几个铁环固定在了解剖台上。室内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福尔马林味道。霎那间,从未有过的绝望与恐惧在他心里翻腾。 “我知道你们在研究我的眼睛,是不是?你们要杀就杀我,要么就拿我做研究好了……不要对,对千叶怎么样。” “哼,你还有点英雄主义!这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门儿的。别再关心别人,你已经呆在地狱里面了。” 李元斌瞪大了眼睛。如果就这么死了,他觉得简直太窝囊了。他能直觉到刚才和他说话的“女声”必是杀害韩虹与任鹏飞的凶手。而现在,又轮到他了! “你还想说什么?临死之前。”那混浊的声音在停了片刻后冷冷地响起来,“你一定很好奇我们究竟是干什么的吧?” “你们是疯子!混蛋!凶手!”李元斌狠狠地骂了一句。 那声音又嘿嘿笑了起来,“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小天使!照你那么推算,全世界所有的科学家都可以算是疯子和混蛋。原子弹的原理可不就是爱因斯坦先生提供的么?” “你这是诡辩!”怒火在李元斌的心中熊熊燃烧着。 “听我把话说完,会给你留下足够思考的时间,”那个声音变得更低沉,“我们没你想像得那么低极下流。这是一项和全人类的盲人相关的事业,是人类医学发展史上的巨大革命。嘿嘿,即然是革命……总有人要流血要牺牲的嘛。你说呢,小天使?” “原来就是你杀死了韩医生!还有,任教授也是你杀的,他根本不是自杀!”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如果我不告诉你真相,你会闭不上眼睛的。呵呵,的确是我杀的。他们将成为上帝前面高贵的祭品。当然,你也会一样。那个任教授嘛,不过是让他看起来更像自杀一些而已。而那个女医生的眼球……可是放在我们任教授的冰箱里呐……我们不想再增添任何的……一丁点儿的麻烦!明白吗?” “混蛋……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李元斌觉得他听到的每句话都像毒蛇喷溅出的毒汁。这个和他对话的人远比豺狼更加凶残。 “你早就没有了人的眼睛。小天使。那是鬼的眼睛……鬼眼!呵呵……的确!” 那声音寒气逼人,而它所讲述的内容更让李元斌的背心全部湿透。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你们休想骗我!” 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爆发出混浊而沙哑的狂笑声,“你很天真!你也很聪明!如果没有鬼,你怎么解释你所看到的一切?我是指……那个姓任的笨蛋所讲的幻视?还有,你怎么解释你眼球黄斑处高于正常人3倍的叶黄素含量?当然,更不用说你现有的视网膜色素上皮细胞层是怎样的与众不同。” 李元斌惊呆了,他们掌握得远比他想像得要多,“色素上皮细胞层?你说!” “你很虚心好学,嘿嘿!”那个声音冷笑着,“你听好了!正常人的视网膜色素上皮层是排列整齐的的单层六角形细胞,鬼眼——你的眼睛却是呈放射状排列整齐的复层八角形细胞。在最多的地方,可以达到十二层。哈哈。你可以想像得到……这样的眼睛是多么优秀和完美!” “那些绿光是怎么回事?它们和色素上皮细胞层有关系?” “多聪明的小天使呵!如果你不死,将来会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医生。可惜啊可惜,”那声音在李元斌听来,简直就是地狱魔鬼的叫嚣,“那不是什么绿光,是一种鬼眼特有的射线。我给它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阿诗玛射线。A—S—M—A,记住了吗?它与视紫红质的合成过程有关,至于它的穿透力和杀伤力……想必你已经使用过多次了!更不用说你能像鬼一样地看到死去的生物体发散出的光芒。哈哈哈,罪孽啊罪孽!” 李元斌蓦地想到了那八只眼球。他悲愤交加地说:“原来,这就是……你们的视杯再造计划。是吗?拿我做人体实验?” “哼,你还知道视杯再造计划。不过……不必讲得那么难听!没有我们,你现在就是个瞎子。是我们拯救了你,小天使。而且,你所知道的只是一个庞大计划的一小部分,哈哈哈……” “这真的已经不是我的眼睛了吗?”李元斌骤然心悸。他的脑海闪回到樱园里的一幕——千叶在他身后抽泣着说:“你在用他的眼睛……快走!快走吧……元斌君!” “呸!”李元斌简直从未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人,“那我还不如是个瞎子!” “是吗?会满足你的。你马上就会进入黑暗。而且是永远的……永远的黑暗!”一阵狞笑仿佛恨不得要把李元斌绞成碎片,“你死去吧,再见!” 晚上七点半。暑热未退,蝉鸣聒噪。 刚从学生活动中心回到家的夏天顾不得擦把汗,匆匆地拔起了电话——下午李元斌没有参加训练,也没有请假。 离形象设计大赛的正式比赛时间只有三天了。她对这个学生寄予着很大希望。 电话接通,“喂,406宿舍。请问你找谁。” 夏天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虽然她和406宿舍的四个小伙子都认识。“你好,请问李元斌在吗?” “是夏老师吧,”那个声音兴奋起来,“我是廖广志嘿!李元斌昨晚就没回来啊!今天也没上课。我们正着急呢!” 夏天愣了,“去哪儿了知道吗?” “没说去哪儿啊!好像沈子寒说昨天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多功能厅还见着他了。等我们下晚自习回来就没再见他的人。” “哦……好的,我知道了,”夏天无可奈何地说,“如果他回来,让他迅速和我联系。” “夏老师你别急!严浩和沈子寒都出去找他了!我也刚回来。如果有消息我们尽快告诉您!” 放下电话,夏天的心里如火上浇油。 其实在她心里,一直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她隐隐觉得雷鸣的那个对什么胚眼的研究课题似乎与李元斌有关——她想不通雷鸣三番五次阻止她和李元斌接触是什么意思。 一个普通的大一学生能有多大的危害性呢? 当然,李元斌奇迹般地恢复健康也曾让她暗暗吃惊——她记得几个月前廖广志把李元斌的病历拿给她看时,她就知道那无异于一份死刑判决书。“原发性视网膜色素变性”在医学界是公认的无法治疗的绝症。 一时间,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与变化的速度简直让刚踏入职业生涯的夏天有点无法招架了。特别是雷鸣,这几个月来简直像换了个人——夏天经常看他半夜里魂不守舍地坐在床头发呆!问他有什么事,他只是摇摇头说睡不着。 想到这里,夏天自嘲似地笑了笑。她慢慢走到洗脸盆前,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的脸——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吗?真的古板到跟不上时代了吗?为什么人们不能活得单纯点、简单点,而非要互相揣摸、玩弄心机? 刚洗了把脸,电话又响了。 “小天,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是雷鸣的声音。 夏天对这样的电话早就习已为常,她刚想说“好吧”,又突然想问问雷鸣知不知道李元斌的情况。于是把要出口的话缩回去,改口说:“雷鸣,李元斌下午没参加训练,你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吗?” 雷鸣没吭气儿,半晌才说:“你怎么问这个?” “你不是认识他吗?还一直让我把人家开除出去!我就随便问问呗!” 雷鸣压低了声音说:“我怎么会知道。我这儿忙得一塌糊涂呢。好了……我挂咯。” 电话那头咔嚓一声挂断了。 夏天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她虽然不太爱管闲事,但绝对是个聪明而敏感的人。从雷鸣的口气里她能听出有问题。 她抱着双手在那间十三平米的房子里兜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叹口气,拿起饭盒准备去食堂——天太热,雷鸣也不回来。她一人不想做饭,[奇`书`网`整.理'提.供]干脆去食堂随便吃点什么好了。 从食堂出来后,夏天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拐到了办公室。她准备参加明年一月份的研究生考试——平时很难有系统的复习时间,只好利用晚上突击备战。 一本厚厚的〈〈西医综合考试复习指导〉〉还没看到二十页,她的手机响了。夏天看了看号码——是严浩。 “夏老师吗?听老大,哦……廖广志说,说你在找李元斌?”严浩在电话里的声音气喘吁吁,话也说得嗑嗑巴巴。 “是啊,他在哪儿?回来了吗?” “我们……没找到他。学校内外哪儿都找了。辅导员说,再找不到就要报警了。” “他会去哪儿呢?”夏天喃喃自语,“哦,严浩,他这几天情绪还好吗?” “还好吧……比动手术前好多了。每天都在背他的演讲稿。什么像阿姆斯特朗一样勇敢。” “那就好……只要不出什么事就好!”夏天说。 “夏老师,我,我还要找你一趟。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你到我办公室来吧。”夏天说。 十分钟后,严浩满头大汗地推开了夏天办公室的门。 他和夏天已经很熟悉。所以也没有那么多客套。自己拿了一个杯子就凑到了饮水机下面,“唉,渴死我了,夏老师。该死的廖老大忘记打开水了下午。” 夏天把风扇开到最大一档。“你先凉快一下,歇会儿再说。” 严浩咕咚咕咚连喝了三大杯水,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夏老师,我找你是想说昨晚的一个梦。” “梦?”夏天愣了一下,显得有些迷惑不解。 “很奇怪的梦,”严浩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夏老师,我昨晚又见到了伯宇哥。真的。” 听到“伯宇”这两个字后,夏天脸色微变。拿着杯子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她害怕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也一直想努力去忘却,尽管她相信他是真的走了,但她还是常常不能平复自己的感情——也许,这将是她一辈子最铭心刻骨的疼痛吧!(请参见《解剖教室系列:心 尘》) 夏天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哆嗦着艰难地说:“你……你看见他在什么地方?他说什么了?” 严浩皱着眉头想了想,“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很空旷,也有光亮……他是微笑的。应该还挺好的吧。夏老师,他就和你给我看的那张足球场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嘿。站在那儿向我招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过去。他就说,你在找你的同学吧?我当时点点头说‘是’,在梦里我就想他怎么知道李元斌不见了?” “他又怎么说的?” 夏天这会儿比严浩还急。 “他说……‘在我曾经呆过的那个池子下面,再往下……他就在那儿,你们要快去。’然后我说‘谢谢你’,他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夏天的眼前又乍然浮起那一幕——半年前,她和催眠中的严浩对话时,“他”曾经说过会报答这个学生的——“他”真的很善良,从来都是,夏天想着想着又泪水盈盈。 等她回过神,看见不知所措望着她的严浩,才不好意思地扭身擦了擦眼泪。 “夏老师,当时可把我吓坏了。你说……这梦会是真的吗?” 夏天不知如何作答。 “我们好怕斌仔会出什么事啊!今天下午沈子寒和任雪菲吵起来了,把她给臭骂了一顿。老沈怀疑是她使坏,又对斌仔下毒手。” “任雪菲?”夏天对这个名字感到挺陌生。 “哦……就是李元斌在生病以前的女朋友。也是我老乡咯。自从斌仔生病后就就分手了。那女孩儿上次请了几个打手把李元斌给打了,所以我们406的人都和她绝交了!” “哦?是上次李元斌请假的那段时间吧?看他鼻青脸肿的,你不说是摔伤的吗?” 严浩一吐舌头,才发现说得漏了嘴。“是呀。那是斌仔不准我告诉你真实情况啊。男生嘛,都是要面子的。” 夏天又好气又好笑,“面子?面子就那么值钱吗?”说这话时她又想到了雷鸣——他不也一样是在为所谓的“面子”活着吗? “您说……我们该怎么办啊夏老师?”严浩问,“那尸池咱们不是看过吗?下面难道还有什么机关?外星仔不会遇到什么坏人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在暑热难当的办公室里缓缓散开。 “你不要瞎想,”尽管夏天的心此时也悬在半空——9号尸池可就在离他们不远的脚下呵。但她毕竟是高校老师——仅仅凭一个梦就去做出断定,不太符合她的思维逻辑。 “我先了解一下吧,严浩。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们可能是太着急了……放心,你的意见我一定听取。” 严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可能是去年的事儿给我的刺激太大吧,一直忘不了。但愿这仅仅是个梦咯,夏老师。” 夏天勉强笑了笑,她的心这会儿乱极了。如果放在一年前,她对严浩所讲的根本不会在意。但在经历了那场风波(请参见《解剖教室系列:心 尘》),又通读了两本弗洛伊德的书后——她相信,至少有些梦是有存在的意义与分析价值的。 当严浩讲述他的梦时,她的心里也很清楚——雷鸣的项目就是和解剖教研室的兰天明教授他们合作的。有时他也会在那里面做实验。 “难道……”夏天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严浩,你先回去。让我想一想……马上要比赛了,我也很着急。”夏天站起来说,“我会尽快给你消息。如果这事儿真的和解剖教室有什么关系。” 严浩怏怏地站起来,“有什么事一定要找我。夏老师。”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担忧。 严浩走后,夏天在脑海里把一些蛛丝马迹的东西串连起来反复思量——严浩的梦境、雷鸣的含糊其词、保密的研究项目……“的确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夏天呆坐在办公室里喃喃自语着。 复习是进行不下去了,她又给雷鸣打电话,但手机里面的语音提示“不在服务区”——这种情况倒不是第一次。雷鸣一直吹嘘他们的实验室对无线信号屏蔽得特别好。 夏天把书本一合,锁上办公室后到了四楼的生化教研室,发现没人后又冲到一楼的解剖教研室——通往教师办公室与通往解剖教室的大门都是紧锁的。 夏天心里纳闷着——他们的实验室会在什么鬼地方?她从来没问过雷鸣这些细节问题,直到今晚才发现,她不知道的东西简直太多了。 这天晚上,夏天辗转难眠。雷鸣依然是在实验室加班——但今晚他却连个电话也没给她。夏天突然想,如果让她也像严浩一样做个梦该多好啊……但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似乎有太多的思念与心结在她的胸膛里郁积着,令她想了很多很多…… 第三十六章 惊 鸿 一切都寂静了下来。 李元斌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为什么他们还不动手?"--李元斌心里好懊悔自己轻率的行动。他的对手比他强大得多,也狡猾得多--而他凭着匹夫之勇,连一道安装了电击防盗装置的大门都突破不进去。 他的头四外转动着。疼痛似乎稍好了点。这间房子不大,约有三十平米左右。他躺着的解剖台正放在屋子中间,左侧是一排瓷砖砌成的操作台,上面放着显微镜,切片机、毒理实验用的操作柜、离心机,还有一些试管架、大的烧杯--看上去很整洁。右侧是几个塑钢器械柜,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放着整套的解剖用工具--大小不一的解剖刀、头骨凿、骨钳、开颅锯、切片用刀…… 突然有两下"嘟嘟"声从他身后传来。 李元斌吃力地把头向后扭过去--脖子还是疼得要命。 然后他看到一些瓶瓶罐罐进入了他的视野--里面都还泛着荧荧的绿光! 李元斌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头皮都凉嗖嗖地发麻--那些瓶子里分明是大小不等的人的眼球!不是一只,而是很多只!它们全都在死死地"盯"着他!李元斌汗毛倒竖--猜想这些东西八成就是从太平间里偷出来的! 他还恍然大悟--那些看上去自动飘移的尸休……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活的"尸体。而只是因为当时有人在下面抽出和关上那些大抽屉--形成的特殊"透视"效果而已! 李元斌发现有的眼球上面还连有导线,旁边放着一整套李元斌从未见过的崭新仪器。李元斌不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用的--向外的液晶显示屏上有些数字在不断地跳动闪烁。他又把视线向下移了移,看到其中一台仪器上有一行小字:"器官传代培养专用"。 "天呐!"李元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这学期选修过一门《细胞生物学》,老师介绍过器官培养在医学研究中的作用--将组织器官置于培养装置内,然后模拟人体的生理环境,供给营养物质,维持组织器官的代谢,再对组织细胞形态结构和功能状况进行观察和实验研究。 但器官培养在目前的医学研究中只能做到原代培养,而不能像细胞培养那样可以不断地进行传代培养。可从那行小字和他见到的那些眼球的状况分析--李元斌知道这里进行的恰是"传代培养研究"。也就是说,这些眼球不仅是活的,而且还可以不断地培养出新的眼球来! 李元斌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实验品而已!即使他死了,还会有更多的人被安装上鬼眼!李元斌疑惑着他们的真实目的究竟何在?! 正在他与那些眼球对视时,一扇门无声地滑开。屋顶的灯也亮了起来。 走进来的人还是身穿连体的生化防护服。仍然是那个金属色彩的女高音从面罩下传出来,"你,都看见了,嗯?" 李元斌怒视着她,"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眼球很快就要和它们一样了!看看,你有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我们当时的确没有选错对象。" 虽然亮着灯,但那茶色面罩之下的人脸还是难以分辨。 "我们本想让你多活一段时间。但你自己活得不耐烦了!竟敢非法闯入国家重点实验室,窃取绝密科技情报!哼!我不杀你……法庭也可以判上你几年。" "无耻!你们才是干着非法勾当的杀人犯!"李元斌咬牙切齿地说。 "你说错了。我们是光明的使者才对。"金属女高音口气冷冰冰地,"你的眼睛来得多不容易啊……为了它,我差点丧命。" 看见李元斌沉默着,那人得意地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拥有鬼眼?你是第一个。小天使,你正是天使与魔鬼的完美结合体!鬼眼的植入,让你体内肾上腺素与去甲肾上腺素的含量超过正常人的十二倍。你比其他人更狂燥,更容易发怒。难道不是吗?有八只眼球已经葬送在你的眼下了。" "你们这群疯子!你们会下地狱的!"李元斌咬牙切齿地骂道。 "死到临头还嘴硬?哈哈哈,我会让你慢慢死去的。而且,我很乐意在你走进地狱之前,为你讲讲鬼眼的故事。如果没有人与我分享这巨大的成功,岂不太没意思了?你可得听好!"那人在解剖台周围缓缓走动,"五年前,当我从中国元朝的眼科学著作《原机启微》中发现有'鬼眼'的记载,我就知道我已经踏上了成功的道路。历尽千辛万苦,我终于在茫茫沙漠深处找到了它。我想,你这样的白痴肯定没听说过德尔鲁克小人儿--一个三千年前就已灭绝的神秘而古老的人种。" "不知道又怎么样?哼,我宁可没听说过。"李元斌冷冷地顶了一句。 "可惜啊,大多数人,包括我--都不会这么想。当然,我在上帝的庇护下,幸运地找到了德尔鲁克小人儿的干尸,取下了效力最强的大祭司的眼球--准确地说,那不是什么人类的眼球。而是……外星生物体的器官。" "外星生物?"李元斌突然呆了一下,他觉得那人走路的步态……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我……我知道你是谁了!"李元斌的声音颤抖着。 "嘿嘿,你早该知道我是谁了!很熟悉不是吗?"那人往李元斌身边走了两步,面向他取下了面罩,"你,看清楚了吗?" 李元斌半张着嘴,惊讶地看着那张脸。然后痛苦地闭上双眼,"怎么会是这样呵?!"他缓缓地对着那个重新戴上了面罩的人说:"我认命了!可以让我喝点水吗?求求你,好渴!" 那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走过来。俯身打开了连在解剖台上的他的右手的手铐。 他走到实验台边,用烧杯倒了杯水端了过来,"哼!你的事儿还不少!是蒸馏水。快喝!" 说时迟,那时快。李元斌侧起身,伸出的手里竟握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是他刚从身后皮带处抽出来的。 匕首带着一线白光直击那人的胸部,李元斌听见了防护服"哧啦"一声被刺穿的声音。当他想刺第二刀时,那人惊叫着跳开了。烧杯咣地摔在了地上。 血从白色的防护服里汩汩地流出,那人用一只手紧捂着胸部,"你,你这个小王八蛋,等着……"他蜷着身子不断后退,按动了墙上的一个按纽--一道门滑开,他仓惶地退出,门又无声地合上了。 李元斌凝视着他手中残留有一抹血迹的匕首,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反正他是要死了--就干脆拼个鱼死网破吧! 他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坚强了--至少从翻越围墙到现在,他还没有流泪过,还没有唉叹过!只有愤怒的火焰在胸膛越燃越高! 下午,李元斌还是没有来学生活动中心。 夏天匆匆地给负责训练的老师交待了几句就提前离开了。 雷鸣似乎在躲着她。早晨十点钟才从生化教研室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昨晚太累就在实验室里睡着了--忘了给她打招呼,请她原谅。当夏天问雷鸣做实验是在什么地方时,他吱吱唔唔地说,反正在学校呗,然后把电话匆匆挂断了。 当夏天走在回"杏苑公寓"的路上时已经是心急火燎。她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雷鸣曾提过的那些眼科医生的莫名其妙的被害、自杀……似乎都与李元斌有着什么关系。进了楼道,她没有回自己的家所在的二楼,而是直接上到了三楼。 夏天敲开了解剖教研室孟秋老师宿舍的门。孟秋没有结婚,所以按照学校规定是两人一间宿舍。这会儿只有他一人在屋里,看夏天站门外说找他有点急事,穿着大背心与沙滩裤衩的孟秋红着脸把夏天让了进来。 屋里很凌乱,还有一床竹席铺在地上。夏天只得小心地绕过去,拣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不用倒水了,小孟,"夏天和孟秋的关系还不错。办公室是楼上楼上,宿舍也是楼上楼下,有时夏天做什么好吃的还会把孟秋叫下来陪雷鸣喝两杯。 "什么事儿啊这么急?"孟秋放下杯子,转身疑惑地看着满头是汗的夏天。 "小孟,我问你,你们解剖教室的九号尸池下面还有什么东西?比如地下室或是地道之类的?" 孟秋听得瞪大了眼睛,"你问这个?有什么事吗?" "你就直接告诉我吧,小孟。我特着急。以后我会慢慢讲给你听的。" "九号尸池?哦……下面应该是有个地下室吧。好像是做仓库用的吧。去年我给兰教授搬东西下去过一次。里面什么也没有。" "以前没有,不等于现在没有。"夏天皱着眉头低声接了一句,"从哪儿能下去?从那个池子吗?" "你想哪儿去了?"孟秋笑了,"这又不是武侠小说里的暗道机关。要下去得经过我们的组织工程学实验室。实验室里面有部电梯通到那儿。"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实验室?在哪儿?"夏天惊讶不已。 "嘿,夏老师。这不我们都熟悉吗,我才告诉你。那是兰教授回国后一手建立的国家重点实验室。就在我们教研室那个独院儿。但平时兰教授轻易不让别人进。挺神秘的!"孟秋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儿说:"好像雷鸣也在里面做项目呐,你都不知道?" 夏天摇摇头。她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夏老师,你有什么事?"孟秋还没搞明白夏天究竟来找他干什么--总不会大热天就这么听他摆龙门阵吧。 "小孟,把你钥匙借我用一下。我是说能到那个独院儿的钥匙。我要找雷鸣。" "你们吵架啦?"孟秋小心地观察着夏天的脸色。 "嗯,以后我会慢慢讲给你听,现在我要找他,一会儿就还给你。"夏天只能顺水推舟地含糊过去。 "行!你来了还能不给?"孟秋从皮带上取下一串钥匙,然后卸下一大两小三把,"这把最大的,是开外面那道铁门的,黄的这把是开外面那道木门的。最小的白色这把是开通往独院儿那个木门的。记住了?" 夏天冲孟秋笑一笑,"谢谢你,小孟!"然后她装好钥匙起身告辞。 "雷鸣哥不错,你别欺负他啊。"孟秋边送夏天出门边开玩笑。 夏天从楼上下来后,又在家里坐了一会儿。虽然拿到了钥匙,但她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直接找雷鸣他们要人吗?如果兰天明教授也在场怎么办--他可是罗湘子的未婚夫,谁知道他和李元斌的失踪会不会有什么瓜葛呢? 如果严浩那个梦是真实的预知--就意味着李元斌此时肯定身处极度危险之中。至于兰天明和雷鸣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夏天根本无从而知。其实再往深处想,她更觉得毛骨悚然--那个保密的研究项目似乎是与眼球相关的,而附院眼科医师的死亡又好像与雷鸣的命运有什么关联,他的压力究竟从何而来?他为什么如此反感她和李元斌的接触?难道他们在李元斌的眼睛上做了什么手脚? 想到这儿时,夏天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岂不意味着他们在搞人体实验? "不,不会。起码的学术道德,良知……雷鸣会有的。这么想太荒谬了!"夏天又在心里拼命否定自己的推断。 她把孟秋给的三把钥匙攥在手里--她的手在发抖,在冒汗。她害怕当她打开那一扇扇门后,她会看到她最不愿看到的东西。 也不知坐了多久,屋里完全黑了下来。楼下的蓝球场上还是人声鼎沸,球与栏板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地像在砸向她的神经。像在催促她"去吧,快去吧!" 夏天终于在犹豫中缓缓起身。喝了一大杯早已晾冷的菊花茶后,她走出了"杏苑公寓"。 三十七章 离 恨 湿热的空气裹胁着整个校园。滚滚乌云已经沉沉欲坠。但雨还是没有来。只有三三两两低飞的燕子擦地而过,在暮色中发出尖利的叫声。 基础医学部大楼里亮着三三两两微弱的灯光。但一楼解剖教室的窗户里全是漆黑的。夏天越靠近大楼,越觉得陌生——尽管她每天都要从这里走无数趟,但今晚却感觉不一样! 但愿一切都只是假设,但愿一切都只是个梦——夏天在心里暗暗祈祷。然后又开始自责自己的优柔寡断。 “面对现实吧!”——当她站在那道紧闭的铁栅栏门前,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三把钥匙使用了两把……夏天走在这条学生时代经常走过的走廊里。她最近一次来这里,是过年后与周一峰、严浩他们一起。那是为了送蒋伯宇(请参见《解剖教室系列:心 尘》)。而今天来这里,又会是为了什么?对走廊里飘溢的福尔马林气味,夏天早就习已为常。但不知为什么,还会有个东西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走廊并不长。夏天站到那两扇通往独院的大门时,突然感觉后面似乎有微弱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那会是“他”么? “不!不要瞎想了!”——夏天强迫自己不要再疑神疑鬼,然后她掏出了那把最小的银白色钥匙。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夏天四下环顾,没想在这学校里呆了六年,都不知道有这个别有洞天的地方——而且还是国家重点实验室! 往那排平房走去时,她苦笑了一下。感觉这个世界的确远比她想像得复杂。 “雷鸣!”夏天边敲门边看了看门边红砖墙上挂的那块儿有英文标识的铜牌——“组织工程学?”——夏天心里琢磨着这可是一门新兴学科。是专门研究开发用于修复、增进与改善人体组织及器官损伤后的功能和形态的。但把从事这么前沿科学研究的实验室设在不起眼的平房里,夏天怎么也无法理解。 门里无人应声。夏天又叫了两次。她想今天只能豁出去了。好在她和兰天明也比较熟,也许和蔼可亲的兰教授都不知道那个地下室里面会藏着个大活人吧。 门开了一道缝。身穿白大褂的雷鸣侧身钻出来,又忙不迭地把门小心关好。 “你,你怎么来这儿了?谁告诉你的?”雷鸣的脸色显得特别紧张。 “我来找那个学生。” “你疯了?夏天!这儿哪儿有学生?快走吧你!” “有人告诉我他在这里面!”夏天的口气不依不饶。 雷鸣半张着嘴不知如何应答。 “要么让他出来!要么让我进去看看!”夏天紧盯着雷鸣的脸说。 “我说了!这儿没有学生。这是实验室,不准随便进入的。快走吧!”雷鸣脸色阴沉而仓惶,开始把夏天往外推。 “你干什么你?!”夏天甩开雷鸣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你心里是不是有鬼?” “你……”雷鸣看上去又气又急。 “进来吧!没事儿!”一个人在防盗门里面说。夏天听出来是兰天明的声音。 雷鸣回头望了一眼,嗫嚅着嘴唇说:“兰,兰教授。” “进来吧。夏老师也不是外人!”兰天明的半个身子也探出了防盗门。看上去,他和往日一样慈蔼祥和。 夏天忙道了声“兰主任好!”,绕开雷鸣就向实验室里面走。然后她听见防盗门在背后咣地一声被锁上。 在进门的一瞬,夏天惊呆了。 这个组织工程学实验室和她所在的生理学实验室简直有天壤之别。做为一个科研工作者,若能在这样的实验室工作,的确是令人羡慕的。 “对不起,夏老师。实验室里面是负压状态。如果要进去,需要通过你正前方的热压消毒室,”兰天明的声音从夏天背后缓缓传来,“再经过喷淋系统与真空泵的彻底消毒,还需更换隔离衣,的确很麻烦。有事情就在这里讲吧。” “对不起,兰主任。我不是因为好奇到这里来,也不想进去。”夏天转过身,面对着兰天明。她还没有从刚刚看到的一切中缓过神来。 “你是找雷鸣吗?”兰天明问。 “是的!”夏天点点头,“但更重要的是来找一个学生。听说他有可能在下面的地下室。” “你是说这里?国家重点实验室?”兰天明转到夏天的前面,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没有搞错吧?你有证据吗?” 夏天突然不知如何作答。她唯一的证据就是严浩那个离奇的梦境。但如果她把这个做为理由讲给兰天明,连她自己也觉得太荒唐。 但夏天知道她不能放弃。因为比证据更重要的是她的直觉!她能直觉到李元斌就在这里! 夏天飞快地往实验室里面扫视了一眼。里面竟还有一位女孩儿坐在远处的椅子上。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夏老师,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您不介意我们可以进去工作了吧?”兰天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快走吧!小天!别捣乱了!”雷鸣在背后低声催促。 “不!兰主任,让我下去看看吧!他肯定在!”夏天不管不顾地说。 兰天明和雷鸣突然都不再说话。 然后兰天明开始笑起来,起初是低声的笑,然后慢慢变为放肆的大笑。他的左手慢慢插进白大褂里,又慢慢抽出来——手中已赫然多了一把黑油油的半个巴掌大的手枪。 “不——兰教授!”雷鸣发出一声嚎叫。他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珠直往下落。 实验室里,那个女孩子似乎听到了什么,正在往他们这边张望着…… 夏天征征地望着兰天明手中的枪——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兰教授,你,你这是……” “没见过吗?这是手枪!凶器!”兰天明的嘴角牵起一丝狞笑,“都送上门了。好,好,活得不耐烦的都可以给我滚到地狱里面去!” “她是无辜的……求你了,不要……”雷鸣带着哭腔哀求着。 “我们都是无辜的,雷先生。但这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世界!别哭得像个孩子,你是个男人。”兰天明说完,撩开白大褂,竟从腰间又拔出另一支同样大小的手枪。 “雷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夏天晃动着雷鸣的肩膀悲愤地问,“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呀?” “这支枪给你,雷先生,”兰天明走到雷鸣身边,把左手的枪塞进他正在不住地颤抖的手上,“要么……我们都死。要么……她死。选择吧!” “你究竟是什么人?”夏天爆发出一声怒吼。“谁的生死可以由你来操纵?” “别激动,也别过来,夏天!”兰天明把枪口对准了她,慢慢后退了两步,“你猜得没错儿,小天使正在那间房子里。他完蛋了!你会见到他的……我是说,在上帝那儿! “原来……凶手是你!”夏天咬着牙愤怒地说。 “呵呵……现在才知道吗?也不太晚。总比死不瞑目好,夏小姐。”兰天明接着叹了口气,“快选择吧!雷!不要让任何障碍阻挡你的智慧!女人、美钞马上都会有的!” “兰天明!你这个禽兽!我早该看透你的!”雷鸣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着,“我对不起你。夏天!”雷鸣转过头,绝望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一声剧响过后,血光四溅!雷鸣晃了晃身子,栽倒在了夏天的脚下。 血汩汩地从雷鸣的太阳穴涌出来,又漫到了光洁的地板上。夏天蹲下身,边哭喊着边用手去止血,但血似乎根本止不住…… 门外传来一阵犬吠,还有嘈杂的脚步声。兰天明的脸色也由疑惑而至慌乱。 “狗狼养的!这么快!”兰天明喃喃自语,神色大乱。 “后退!都后退!”他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否,否则我就打死她!” 兰天明一把拖过正蹲在地上抽泣的夏天,左手死死地箍住她的脖子,右手用枪顶着她的额头,一步一步向热压消毒室那边退过去。 门外安静了下来。 “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不要乱来!”门外有人通过大嗽叭在喊话。 而兰天明身后热压消毒室的门正缓缓地滑开,下颌有着一颗“美人痣”,身着紧身牛仔的女人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兰天明身后。 “美人痣”一个漂亮的右腿弹踢击中了兰天明的右肘关节,那把手枪远远地飞了出去。紧接着她又跟上了一记迅疾的右摆拳,拳头捎带着风声直击兰天明的面门,而趁着他后仰的当儿,她上前一步,麻利地来了个“夹颈别肘”的擒拿动作,腰间锃亮的手铐在瞬间锁到了兰天明被反剪起的双手上。 兰天明双膝着地,跪在地上大口地喘气,然后吃力地回转头。当他看见紧盯着他的“美人痣”时,足足愣了3秒钟,“是,是你?”他沙哑颤抖的声音里饱含惊惧。 “美人痣”冷冷一笑,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工作证,放在兰天明眼前晃了一下,“是我!国家安全局调查一处李淑芬。” “是你报的警?你,你怎么会是国安局……想不到——”兰天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兰天明教授,或是赖特教授,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不是我报的警,而是……你的女儿千叶美惠小姐报的警。” 那扇已经打开的消毒室的门里,走出了两眼噙着泪水的千叶美惠。 “爸爸……爸爸……”千叶蹲下身子,抽泣着摸索兰天明的脸,“不要再这样下去了!爸爸!求你!” 兰天明仰头无声。眼角的两滴浑浊的老泪缓缓地滑落下来,“是爸爸……对不起你,孩子!” “美人痣”扭开了防盗门,更多的人冲了进来。强力手电筒雪白的灯光与不断闪烁的警灯彻底打破了这个独院的静寂。 已被囚禁了整整两天的李元斌很快被人抱了上来。有警察在他的眼睛上搭了条毛巾,以防止突然性的光线刺激。他的脸上和身上满是煤灰和血痕。身子已经虚得说不话来。 夏天看着血泊中雷鸣那张灰暗的脸,泪水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掉。她恍惚地想到了云谷寺慧明法师曾说过的那些话,那个关于“心煞”之签的预言(请参见《解剖教室系列:心 尘》),她也终于明白自己第二次走进这条长长的走廊是为了什么…… 闪电划亮了半个天空。一声惊雷后,憋了整个晚上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三十八章 破 阵 阳光透过印花窗帘,映亮了李元斌沉静的脸庞。 雪白的病房里,一束怒放的郁金香引来了几只好奇的麻雀。它们在阳台上叽叽喳喳的吵闹让半梦半醒的李元斌觉得分外亲切。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当噩梦终于结束,他才发现肉体上的自由与心灵中的平静其实就是最大的幸福。 “李元斌,有位国安局的干部想找你谈谈话!”一位匆匆走进病房的护士俯身向他轻轻地说。 李元斌点了点头。没一会儿,推开的门后现出了“美人痣”微笑的脸庞。 李元斌吓得“啊——”地一声坐起来。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她,生怕她的手里再握有一把枪! 她的手里的确有东西。但那是一塑料袋的水果。奇怪的是她今天的装束和那天在密室里见到的大不一样——制服、皮鞋、化着淡妆。 李元斌紧张地盯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放到自己面前,“没吓着你吧?小李。我是国家安全局的李淑芬。 李元斌接过那本红皮烫金的“工作证”,看看里面的照片、姓名、还有钢印——的确不是假的。 “原来你,你就是李淑芬老师?”李元斌结结巴巴地说。他被救出后,听警察说过兰天明的身边有个叫李淑芬的卧底。这次营救还多亏了她。 “是啊!一直被你们当做反面角色。今天终于平反了。”李淑芬呵呵笑起来,“干我们这行就得这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从你在樱园里偷偷给我们照相那天起,我就记住你了。这次啊……你也立了大功!” 李元斌的脸刷地红了,“我?我哪儿立什么功,还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都怪自己年轻,经验太少。”李元斌边说边把头使劲儿往下低。 “别不好意思了。你那一刀让赖特大伤元气。对我们最后制服他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哦。” “赖特?” “就是兰天明这个老狐狸嘛。他的英文名叫赖特·兰。” “赖特?light?光明?”李元斌的话脱口而出。 “好聪明啊!不愧是大学生!你可是把他的心事看穿了。他当初取这名儿……据说就是想用‘光明’一词的内涵!” “但他的内心却充满了黑暗与贪婪,”李元斌一提起兰天明就咬牙切齿,“他害死了那么多人。” “是啊!虽然他是斐声国内外的著名医学专家,但也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自从他回国后,我们就瞄上他了。” “他回国就是为了从事鬼眼的研究吗?李老师。” “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他回国的目的是为了进行治疗性克隆技术,还有用干细胞定向诱导分化眼球组织细胞的研究……大概就是你所说的‘鬼眼’吧。五年前新疆德尔鲁克人干尸被盗以后,公安机关根据现场勘查,并与国际刑警组织合作进行侦查追踪,最后把目标锁定了他。” “德尔鲁克人真的是外星生物吗?” 李淑芬笑了笑,“这个……我倒不清楚。但做为国家重点保护文物,那些干尸标本可是无价之宝哦。因为兰天明是美籍华人,所以国家安全局才会介入进来,并派我做了卧底。” “他为什么不在实验条件更好的美国做研究工作呢?”李元斌皱皱眉头,觉得兰天明把实验室放在那排平房里面实在蹊跷。 “你有所不知吧,元斌。2001年,美国总统小布什颁布了部分禁止胚胎干细胞研究的法令,这个禁令一直困扰着美国科学家。因为任何得到美国政府资助的研究项目都只能使用2001年8月禁令颁布前创建的细胞系。多数美国研究人员无法建立一个干细胞研究的独立实验室。当然也包括当时在康奈尔大学医学院工作的兰天明。” “所以他就把实验场所转到了中国?” “你说的对,元斌。咱们国家是允许进行人类胚胎干细胞的治疗性研究的。把实验室建在中国,还可以降低运作成本。兰天明背后有美国数一数二的大制药公司与生物工程公司的巨额资金支持。2001年年底,他以访问学者的身份被医科大聘请为解剖教研室主任,建立了那个秘密的组织工程学实验室。至于放在解剖教室里面,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你见过那个实验室吧,别看外面其貌不扬,里面的装备可以说是国际超一流水准的。” “他丧心病狂搞研究的目的是为了什么?真是为了解决全世界盲人的痛苦吗?真是为了给人类带来光明吗?我不相信!”李元斌激动地叫喊起来。 “这里面当然有经济利益的趋使!”李淑芬边削苹果边说,“那些大的制药公司和生物工程公司投入巨额资金进去,肯定想要丰厚回报。而兰天明可以向他们转让眼球的治疗性克隆技术。我曾听兰天明讲过——在他的眼里,已经没有治不好的眼科疾病。大不了就换只眼球呗!而他找到的德尔鲁克人眼球组织的原始干细胞为他安上了点石成金的手指。不顾一切对名利的追逐导致了他今天的下场。” “可他为什么对人的眼睛如此感兴趣?人体有很多器官值得他去研究。”李元斌喃喃地说。 李淑芬叹了口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李元斌,“那是他做这件事唯一高尚的动机,也是出自人类的天性——因为他是一个父亲。他的女儿是先天性失明。” “他的女儿?” 李淑芬微微一笑,“其实你早就认识的。就是千叶美惠啊!当时我可是兰天明雇佣过来做她的专职保姆的!” “千叶?会是千叶?”李元斌一直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的事实终于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兰天明对人冷酷无情,但唯有对他的这个独生女关怀备至。他的妻子——也就是千叶美惠的妈妈在十年前因车祸去世,女儿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李元斌一下全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俩的长相有那么多相似之处。为什么千叶是美国国籍,而又到中国治病。 “天堂和地狱只有一步之遥啊。可惜博大的父爱没能成就兰天明,对名和利永无止境的追逐却毁了他。”李淑芬摇头叹息,然后接着说:“当时兰天明抓到了你,但不会在短期内杀死你的。是夏天老师的突然出现和千叶报警……让我们的营救方案提前实施了。” “什么?是千叶报的警?……怎么会这样?”李元斌把咬了一口的苹果放到床头柜上,痴痴的眼神中透着几分迷惑。 “千叶不简单!大义灭亲——不是想想就可以做到的!”李淑芬的口气里也多了几分崇敬之情,“你不想见见她吗?” “当然,”李元斌像一下子回过神来,“她,她在哪儿?” “就在门外的走道,她不敢进来。说对不起你。”李淑芬轻轻地说。 李元斌翻身就要下床,“我去叫她!”腿上的伤口却疼得他咧起了嘴。 “别动!你的伤还没好呢。”李淑芬忙按住他,“我去叫她进来就是。” 当病房的门再次被缓缓推开——李元斌仿若又看到了樱花盛放时节,树下悄然而立的千叶美惠。 她还是乌发垂肩,刘海齐额。只有眼圈儿还是红的,大大的眼睛里泪光盈盈。 “千叶。”李元斌坐在床头,轻轻地叫了一声尾随着李淑芬进来的千叶美惠。 千叶站在病房的空地,仔细辨认着声音的方向。然后朝着李元斌深深地鞠了一躬,“元斌君。”泪眼朦朦的她抬起脸庞,定定地站着不动。 “快坐啊,千叶!”李元斌探身向她招呼。 “我代我的父亲,向您谢罪了!”千叶美惠又深深鞠了两躬,看得李元斌目瞪口呆。 “这不是你的错呵,千叶。”李元斌的眼圈儿也红了,“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李淑芬拉过千叶说:“不要难过了,千叶。你报警的事儿,我都告诉他了。” 千叶这才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头却还是半低着,“请你责骂我吧,元斌君。是我太无能了。我没能早点救你出来。” “其实,你一直在帮我,千叶。我都知道!”李元斌动情地说,“那些纸条都是你写的,那封信也是你写的,还有那四个字母的英文密码,也是你发给我的。怪我太笨,没能早点看出这些。” “你们说的这些……我怎么都不知道啊?”李淑芬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对李元斌说的话感到迷惑不解,“看来……我这个卧底还是不如千叶聪明啊!” “李老师,其实千叶一直都在提醒我。从住院那会儿她就在告诫我了。”李元斌又把脸转向千叶美惠,“可是千叶,你写第一张纸条时……你还不认识我吧?你就用那个白脸来吓我啊?!” 千叶低垂着头,小声地说:“元斌君,当时你偷拍的照片被我父亲没收了。他回来后就训斥了我一顿。那时,我还抱怨你呢。”千叶美惠的脸上渗出两酡红晕,“后来……父亲说要开始进行人体实验了,会有个男孩子被移植上那种可怕的眼睛。我就好担心。但我没想到那个人是你。我只想终止他的实验。尽管,父亲是为我好。但他不该去害别人的。” “那个白脸……真的是你吗?千叶。真的吓死我了!我从小就胆儿小啊!”李元斌吐了吐舌头。 “白脸是千叶父亲的面具,”李淑芬把话接过来,“他到太平间收集眼球标本时会戴上它。后来我们调查清楚了……是他直接买通了看守太平间的老头儿,这样他才会一次次得手。” “那就是千叶偷拿他父亲的面具来吓唬我咯。不过,那天在任鹏飞的密室看见千叶拿着面具,我和沈子寒都以为她是凶手呢。李老师,你那会儿也好凶啊!” “呵呵,元斌。那会儿不凶不行啊!如果你们当时真把警察招来,扣留了千叶,肯定会惊动兰天明。那就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了。我的卧底任务也就没法顺利完成下去。所以要放长线,钓大鱼呵。你们一走,我就通知了市刑警大队。所以他们当时来只是虚晃一枪而已。” “啊?”李元斌惊讶得半张着嘴。他哪里想到这里面的重重内幕竟有如此复杂呢。 “千叶,你那天为什么会在任鹏飞的密室出现?你知道他死了吗?”李元斌一直都想把心中的这个结解开。 千叶起初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我……我不知道他死了。但我听到我父亲说留着任叔叔没什么用了,还抱怨他把警察给招来了,想要他死。我一着急,那天就去了医院,想告诉任叔叔,让他躲一下。” “千叶是从他父亲那里偷来的任鹏飞办公室的钥匙。还带着‘白脸’怕别人发现,”李淑芬补充说,“等我查觉千叶不见了,追到医院时,你和你那同学正胁持着人家呢。” 千叶点了点头,“我进去是想给他留张纸条,让他快躲一下。后来打开密室,闻到有难闻的气味,才发现任叔叔可能死了,我好害怕。刚想出去,然后……元斌君,你不知怎么就进来了。” “任鹏飞和你爸爸是……是什么关系啊?” “他是我爸爸的学生啊。他在美国留学时,常到我家坐客。我今年一月回中国后,他一直在负责我的治疗。我每个星期,都会去找他。” “千叶,你也会被移植上这种鬼眼吗?我当时看见你在那个实验室里,还以为他们要对你下手呢。结果使劲儿一踢门,反而遭了电击咯。” “这种眼睛……和人的眼睛不一样的,元斌君。但父亲很希望通过基因改组的方法,来改良鬼眼干细胞中的基因排序,让它变得和人眼一样。他的实验……在你发现时,已经接近成功了。” “难怪你说那是黑暗的眼睛呵!”李元斌感叹着,“千叶,我第二次在樱园见你时,你为什么要我快点离开呵?” 千叶美惠低头紧咬着下唇,半晌才轻轻地说:“因为……我爸爸不喜欢我和你在一起。当时我正在那里等着他呢,如果他知道了,他会——”千叶美惠没有再说下去。 “所以……兰天明最后一定是要除掉你的,小李。因为你的眼睛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李淑芬缓缓地说。 李元斌只是默默地看着千叶。他终于知道了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一颗多么善良又是多么痛苦的心灵。为了阻止恶魔般的父亲,她一次次在黑暗中抗争。但她的力量又太弱小,一个失明的女孩儿哪里阻拦得了这个庞大的阴谋计划的实施呢? 那一刻,李元斌心里涌出无限的怜爱……他觉得他应该和千叶——这个为他付出了太多,并已耗尽自己全部心力的女孩子永远站在一起,去共同承受这命运中的风雨和不幸。 但他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情要去做。等做完了这件事情,他觉得他才可以真正的心安。 第三十九章 赎 爱 “元斌君,你看吧!这是父亲五年前从新疆带来的。” 当千叶美惠把从口袋里摸出的两块儿扁扁的玉石片放在李元斌手上时,他还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两块儿玉略呈圆形,两头微尖。一面微凸,一面微凹。直径都在六厘米左右。似乎被人摩挲了良久,表面流溢着温润的光泽。 那时他们都站在病房外的阳台上。尽管是七月初的炎夏——但因刚下完一场雷阵雨,暑热骤退。经过三天的休养,李元斌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千叶也会每天跟随着李淑芬来病房。 李淑芬的目的除了看望李元斌外,还担负着“取证”的工作。在和李元斌有目的地聊完天后,她总是有意提前离开,留下这两个年青人单独相处。 “这,这是什么东西?”李元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两块儿玉凹下去的一面都刻有奇怪的字符。却又不太像是文字。 “这是父亲在德尔鲁克人的墓穴里发现的。当时盖在大祭司的眼睛上,”千叶美惠平静地讲述着,“父亲说,当他取到了眼球标本后,墓穴就开始下陷,把他完全封在了下面一个密闭的墓室里。他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活着出去。后来,他说幸亏沙漠地区的地下很凉快,还有水。于是他就用手和一些工具,用了三天两夜,挖出了一条通往地面的通道。并把这两枚当时揣在口袋里的玉石片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李元斌暗暗感叹,“千叶,你的中文说得越来越流利呵……告诉我,这玉石片上面记载了什么?” “听说,那上面是德尔鲁克人的文字。是咒语。” “咒语?”李元斌吓了一跳。 “是的。第二年,父亲找到了全世界唯一能还翻译德尔鲁克人语言的一个老人。他是耶鲁大学的一位汉学家。他把上面的文字翻译了下来。 “说的什么意思呢?” “是两句诗。其中一块儿的上面写着‘光明,是你进入黑暗的开始’。另一块儿的上面写着‘黑暗,是你进入光明的抵达’。” “光明,是进入黑暗的开始?黑暗,是进入光明的抵达?好拗口啊。不过……意思好像是说,看见了光明,实际是进入了黑暗吧。”李元斌皱着眉头边想边说。 “元斌君,所以我把它叫做黑暗之眼呵。你的解释和那位汉学家的解释一模一样。但那位汉学家说,这咒语不会那么简单。其实里面还应有另外一层意思。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他说,如果能把另外一层意思找到,这个咒语也许就能解除。鬼眼的魔力就会消失。” 李元斌凝视着那两枚玉石片。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那是迷信呵,千叶。你父亲说了,鬼眼的魔力来自阿诗玛射线,它和视紫红质的合成有关,不是什么咒语能够解除的。” 千叶似乎有些失望。她低垂着头轻轻说:“我还以为……这个咒语里的秘密是真的。会帮你解除鬼眼的魔力。所以才拿来给你看。真对不起呵,元斌君!” 李元斌把玉石片交还给千叶美惠,“千叶,你不要老是道歉啊!你这样做我都很感激了!真的很感激了!虽然得了这个病是不幸的,但能遇到你,我觉得我已经很幸福了。” “你说的是……幸福?”千叶美惠的脸上现出诧异的神色。“你怎么会觉得幸福呢?你吃了那么多的苦。还差点丧命——” “千叶,幸福不在于吃苦,”李元斌把话截了过去,“幸福啊,在于……在于你会和谁一起吃苦。如果你在乎这个人,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吃一辈子的苦都是幸福。” “你不要吃一辈子的苦,元斌君。你会找到那个人的。那个……也会愿意和你在一起吃苦的人。” 李元斌半晌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千叶美惠略带忧伤的脸。“如果……我已经找到了呢?” 千叶美惠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那我就能放心些了,元斌君。要不,我会非常地内疚。因为我父亲——” “不要这么说了!”李元斌大声地把千叶的话打断,“那不是你的错,千叶。” 千叶美惠默默不语,晶莹的泪花在她眼里打转。 李元斌看着她,双手突然一把抓住千叶美惠的肩膀,“千叶,让我和你在一起吧!我……我愿意和你一起吃苦。” 千叶美惠惊讶地抬起头。慌乱拔开李元斌的手,颤抖着身子说:“不,不要……元斌君。我是罪人。你能原谅我,我都很感激了呵。而且,我是个瞎子。我不会让你幸福的。不会的。” “那让我也变成瞎子好了!”李元斌很快地说,“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再要这双害人的鬼眼。我宁可回到黑暗。” “你说什么啊?元斌君。”千叶美惠的脸上显得焦灼万分,“你没有眼睛怎么可以。你要读书,还要工作,都需要眼睛的呵。这样你才有前途。你千万不可以那样做!”千叶美惠越说越急,眼泪像豆子般往下直掉。 “不!你不可以那样做!我不会答应的。我不要和你在一起。”千叶美惠哽咽着声音说。 “千叶,你忘了吗?是你告诉我,只要用心去看,就能看见光明!”李元斌的眼睛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而现在我还明白了,只要心中有爱,就能把握幸福!”李元斌的眼睛紧盯着千叶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千叶……我,我爱你!” “你说什么?你不可以这样!我走了,我再也不想理你了。”千叶哭着转身跌跌撞撞地就往外奔。 李元斌一把拉回千叶,把她扯到了自己的怀里——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如此粗暴。“不,你不要走,千叶。”李元斌喃喃地说。他紧紧地拥抱着她,能感觉到千叶娇小的身子在他怀里颤抖。突然他低下头,用滚烫的嘴唇去吻千叶脸上的泪水。“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千叶。不会再有什么力量可以把我们分开。让我给你幸福吧!千叶。” “求求你!放开我吧,元斌君。”千叶哭着拼命推开李元斌的臂膀,“没有眼睛,没有光明,你怎么会有幸福?我是一个瞎子,我只会成为你的负担呵!你要现实的,元斌君。” “光明?”李元斌的眼泪也刷地流了下来,他缓缓地说:“也许,当我重新回到黑暗,我才会看见真正的光明吧;而光明,也一定,一定会在黑暗的世界中开始出现。我相信,千叶。” “你……你说什么?元斌君。”千叶突然满脸泪水,满脸惊愕地望着李元斌,“你……你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李元斌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千叶,我说——当我重新回到黑暗,我才会看见真正的光明。而光明,也一定会在黑暗的世界中开始出现。” 千叶美惠张了张嘴,紧紧地闭上眼睛,两行清亮的泪水夺眶而出, “黑暗,是你进入光明的抵达;光明,是你进入黑暗的开始!” 她喃喃自语,“元斌君……你说的一定是这两句咒语颠倒后的意思。一定是的。” 李元斌垂手而立,颓唐地像风中的落叶。他凄然一笑,然后说:“千叶呵,你宁可相信什么咒语,也不愿相信我吗?” 第四十章 光 明 李元斌要求进行视网膜摘除的消息震惊了所有人。 但他似乎去意已定,对任何人的劝说都无动于衷。 对他来说,只要鬼眼多存在一天,他的痛苦就不得而歇。而这双黑暗之眼给他带来的太多伤害又不能为他人所知。 “我看见了,但我的内心却一片漆黑。”李元斌这样流着泪对406的兄弟们解释,“我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甚至能看到那些死亡之光,甚至能杀人,但谁能让我看到未来看到幸福?请不要让我再像鬼一样地生活下去吧!” 谁也拗不过李元斌。终于还是由国安局出面为他安排了这场特殊的手术。 提前一天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李元斌没有半点的犹豫。 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进行。国安局特地延请了省眼科医院一位手术经验丰富的教授为他主刀。 早晨八点,沐浴完的李元斌换上手术衣,静静地等候在病房。 这是一个详和的早晨,也是个残酷的早晨。再过两小时,他就要永别这个光明的七彩世界。但他觉得自己仍然比千叶美惠幸运——至少多年以后,他还能知道阳光的颜色,水的颜色,蓝天的颜色。 李元斌已经决定要去学习盲文,要攒钱买一台可以通过语音操作的盲人专用电脑。他还可以去学习盲人推拿与按摩,将来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与母亲。[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信心,已不再有对失明的恐惧与悲观。 他走出病房,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轮冉冉而起的红日,默默地心里说:“一定要像阿姆斯特朗一样勇敢。Never,Never give up!” 当病房的门被悄悄推开,李元斌还未有丝毫察觉。直到听见一声“元斌君”……思绪才落回到现实的世界。 “你,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李元斌回过头,吃惊地瞪着站在病床边的千叶美惠。 “是淑芬姐送我来的,她刚走。”千叶美惠平静地说。 李元斌走回到病房,默默地看着千叶美惠。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他们俩的呼吸。 “知道吗?以后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永远都是这么年青漂亮。一直到老都是。你……应该高兴吧?”李元斌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做为开场白。 千叶美惠话未出口,眼圈儿已经先红。“真对不起你,元斌君。那个咒语是不是真的没有效果呵。” “你看,你又来了!”李元斌皱着眉头说:“不会有什么效果的。那都是吓唬人的东西啊。” “手术会疼吗?元斌君。” “不会啦!我都做过一次了。”李元斌竭力让口气平淡点,“只是个小手术。呵呵。我会马上从鬼眼的折磨中解放出来的。” “他们说,你有一双很大很漂亮的眼睛。可是我看不见。其实,我好想能看见你,哪怕这辈子只能看一眼。”千叶美惠哽咽着说,“以后,我们俩就谁也看不见谁了。” 李元斌觉得一阵心酸。眼角也湿润了。他何尝不想永远都能看见善良的千叶。他何尝不明白光明与黑暗的距离,其实就是天堂与地狱之间的距离。迈进手术室——对他来讲就意味着要和千叶美丽的倩影永别。但他必须要勇敢起来,要坚强起来,他要让千叶相信——即使没有眼睛,他也能给她一生的幸福。 李元斌抬起手,抹去了快要流出的眼泪。 “千叶,我考考你吧。看你聪明不聪明。”李元斌清了清嗓子,“你帮我翻译一个句子吧。Dai-Te-Ku-Da-Sai,这是什么意思啊?” 千叶茫然地摇摇头,“这算考试吗?元斌君。它的意思很简单啊……就是‘请拥抱我吧’!” 千叶的话音未落,李元斌已经伸出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拥抱住了千叶美惠。“这是你自己说的呵,不要反悔!”他在千叶发烫的耳边低语着。 “元斌君!不要这样。我……我真的好难过!”千叶呜咽着说,“我,我可以哭出来吗?” “不要!不要哭!”李元斌闭着眼睛,把头埋进千叶光滑浓密的头发里。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空气与时间似乎都完全地凝固了。李元斌多么希望他能永远永远和千叶这样相偎相依呵。 直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李元斌才意识到手术时间就要到了! 他松开千叶,轻轻地用手捧起千叶那张写满了痛苦,写满了牵挂的脸。 “千叶呵。时间到了。让我……再,再爱你一眼吧!”李元斌深情地说,“你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面。好吗?你笑一笑啊!千叶!哭是很难看的。” “元斌君!我笑……会笑的。我听你的。”千叶已是泣不成声。 “你看,你这哪儿是笑啊,你别哭了。哭的女孩子会很难看哦。”李元斌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却不断地淌下来。 李元斌再次紧紧地搂着千叶,他吻着她的额头,吻着她那些热的泪水,吻过她美丽的眼睛,吻过她颤抖的双唇……他轻轻地在千叶的耳边呢喃:“千叶呵……世界上最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而比天空更广阔的……将会是我们的……心灵。” 然后,他定定地看着千叶,他清亮的眸子里只有千叶,他深邃的瞳孔里只有千叶,他想这已经足够了。真爱只需要这深情的一眼,就已经诠释了永恒…… 李元斌突然松开千叶,头也不回地扭开门锁,径直奔向走廊那一头的手术室…… “元斌君——”千叶泪眼朦朦地轻声唤着,但李元斌再也没有回头,没有回头…… 无影灯亮了。 麻醉就位。孔巾一层一层地铺上。 主刀的老教授姓林,他已经站在了手术台边。旁边是全神贯注的麻醉师、一助、二助、器械护士…… 一把明晃晃的开睑器传递到了林教授的手上。他和旁边的一助用眼神示意:“开始吧!” 手术室的门在这时被猛烈地撞开。一位年青医生急匆匆走到林教授身边耳语了一阵。 林教授的脸上现出迷惑不解的表情。“暂时停止手术!”他低声宣布。然后他退下手术台,来到外面的半污染区。李淑芬手提一个生物制剂专用保温箱,已经微笑着等候在那里了。 第四十一章 别 梦 身体是如此轻盈。黑暗是如果深重。李元斌觉得身体正在悠悠起舞,灵魂正在缓缓飘移。一会儿仿若潜伏于深海,一会儿仿若飞翔于夜空。 无尽的绿光在他身边飞速退去……韩虹、任鹏飞、雷鸣在他身边飞速退去……那一刻,他恍若听见了天使的歌唱。他恍若听见有人在呓语着他的名字。 最初的寒冷与无助从意识中一点点消逝,温暖的光亮在前方点点出现。 他仿佛听到一个人,又仿佛是很多人在他耳边齐声呐喊:“光明!光明!光明!”这喊声让他兴奋起来,激动起来,他游得更快,他飞得更高,他看到了广阔无垠的天空,他看到了一片漫漫无际的朝霞…… 泪水从他的眼中涌出,如七彩的雨花撒落干涸的大地。 呵……那不是千叶么?还有夏天、沈子寒、严浩、廖广志、李淑芬…… 他听见了天际处滚滚的惊雷,雷声中有低沉的声音在呢喃:黑暗,是你进入光明的抵达;光明,是你进入黑暗的开始! 他终于明白,他欣喜若狂,他知道自己真的穿越了黑暗,抵达了永恒的光明!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看,他醒了……眼压正常!” 他能感到Schiotz眼压计离开了自己的眼球。然后眼前的视野顿时明亮起来。 刺眼的阳光熟悉而陌生。围站在他身边的人熟悉而陌生。 “外星仔,这是几?”沈子寒学着医生的样儿把两根指头伸在李元斌的眼前——不过李元斌看见他分明做的是个“胜利”的手势。 李元斌微笑着不作答。他伸出右手手臂,在胸前做出了同样的手势。 “嘿嘿,”严浩乐了,“欢迎重返地球,斌仔!” “看我这儿!“站在床尾的廖广志大声地说。他向李元斌缓缓展开了一张崭新的画。那上面是他的偶像——身穿黄色领骑衫的阿姆斯特朗。比他贴在床头的那张还要大,还要炫。 李元斌咧咧嘴想笑,轻启双唇说:“这不是梦吗?我怎么会真的看见了?” “元斌,祝贺你!你的眼球正在快速地康复呢!”他听出这是李淑芬老师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李元斌转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李淑芬。 “是兰天明在最后为你提供了经过基因工程技术研制出的生物制剂。经过眼底注射,终止了阿诗玛射线的全部功效。”李淑芬顿了顿接着说:“这种鬼眼与人眼的不同,是Vax11,Vax22两个作用于视杯发育的基因片段与正常人类不一样。活性药物通过基因改组,重新调控二者的表达,从而使你的视觉系统恢复正常。” “哇,你是学医的哦?说的这么专业!”沈子寒大呼小叫起来。 “是啊,我当年是北京医科大学分子生物学的硕士毕业呐。不过现在改行了!不懂医,怎么能当好这一次的卧底呢?我可是从兰天明那里偷学了不少好东西啊!” 沈子寒吐吐舌头,对这个曾经持抢与他对峙的“美人痣”刮目相看。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救我?”李元斌低声问。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兰天明怎么会在这时伸出援手。 “这……你得去问千叶哦。”李淑芬微笑着说。 “千叶在哪里?”其实这问题李元斌早想问了,只是碍于太多人在场,他没好意思开口。 “幸亏你现在醒过来了,否则——”李淑芬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把后半载话给收了回去。 “否则什么?李老师。”李元斌向来都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劲头。何况这是关于千叶的信息呢。 “你会见到她的。先休息一下,下午我来接你。”李淑芬神秘地眨眨眼,“你不知道吧——为了药物能更好更快地发挥作用,手术后特意安排你睡了二十个小时。现在看来情况不错,下午可以带你出去透透空气了!” “透透空气?”李元斌不知道她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即是透透新鲜空气,也是为了见千叶啊!”李淑芬还是平静地微笑着说。 下午两点。李元斌在医院的停车场坐上了国安局的那辆黑色奥迪。 车里除了司机,就只有李淑芬和他两人。环绕声音响里正播放着李元斌喜欢的那首Rod·Stewart的《Sailing》。年青的司机和着旋律小声地哼唱着: We are sailing (我们航行) We are sailing home again (我们向家的方向前进) Cross the sea (横渡海洋) We are sailing stormy waters (穿越风雨) To be near you,to be free (只为自由,再靠近你) 凄凉沙哑的歌声在车厢里低徊婉转,李元斌的情绪也一点点低落下去,并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再看看窗外——俨然已到了效区。大片大片的农田从眼前一闪而过。 “咱们是到哪儿啊,李老师。”李元斌忐忑不安地问坐在前排一脸肃穆的李淑芬。 “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李元斌只好缩回身子,怏怏不乐地紧瞅着窗外。 当一片现代气息十足的巨大建筑物扑面而来,李元斌惊得瞠目结舌。 机场!怎么会到机场来啊——他正在发呆,李淑芬回过头来低声说:“元斌,下车了我再告诉你。” 奥迪在“国际出发”大厅入口处停了下来。 下了车,李淑芬把李元斌拉到了自动推拉门一侧的廊柱边,“李元斌同学。根据上级有关指示,我们对兰天明下达了七十二小时内离境的驱逐令。他们将乘坐国航今天下午五点的飞机直飞美国旧金山。” 李元斌的头轰地一下大了,“他们?他们?”李元斌哆嗦着嘴唇自言自语:“你是不是说……还有千叶?” 李淑芬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元斌的血直往脑子里面涌,不顾一切地叫喊起来,“他是杀人犯!你们怎么可以放他走?”他的声音引来了很多来往旅客的注意。 “冷静点,元斌。”李淑芬把一只手搭在李元斌肩上,“至少根据目前刑侦的结果,很难判定兰天明就是杀害韩虹与任鹏飞的凶手。兰天明非常狡猾,没有在做案现场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虽然我们也和你一样怀疑,但当时韩虹的被害现场已经破坏得非常严重,任鹏飞的验尸结果又的确像是自杀,或者说是被逼自杀……法庭判案的原则是疑罪从无。做为控方,检查机关要能举出有力的证据才可以判定一个人有罪。再加上兰天明是美籍华人,也是一位具有国际声誉影响的科学家,这件事……并没有我们想像得那么简单!”说到这里,李淑芬也面露难色,“所以,我们能做到的——就只能因其在中国非法从事间谍活动而宣布其为中国政府不受欢迎的人,将他驱逐出境!” 李元斌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起伏。 “我理解你的心情,元斌。你要相信,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的!我们和兰天明的较量,还远未结束!” “但是,千叶为什么要和这个魔鬼一起走?为什么啊?”李元斌眼眶红红地直瞪着李淑芬。眉心处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结。 “元斌。她是兰天明的直系亲属。兰天明是她唯一的监护人。何况,千叶美惠也是美国国籍。她在中国没有家……” 李元斌的脑袋里如同有千万只野蜂嗡嗡作响,他几乎都没听见李淑芬还在给他解释着什么。他只想尽快见到千叶,他一定要留下她,因为他承诺过——不会再有什么力量可以把他们彼此分开。他相信自己一定会给千叶带来幸福! 于是没等李淑芬把话讲完,他已经跌跌撞撞地往身后的候机大厅走去……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里,他很快见到了穿着套裙,背着双肩包的千叶。她的目光茫然地向海关的方向张望。那悒郁的眼神一下子就灼痛了李元斌的心脏。 兰天明也在。两个年青的身着深灰西服的国安局便衣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旁。他已经不复有课堂上的风采与神气。耷拉着的头上是几丛斑白的乱发。看上去憔悴而落魄。 “李元斌,等等我,”李淑芬在身后紧追着,一把拽住他。“你不要动!听话!现在我们还处于驱逐令执行阶段。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带千叶美惠过来。” 听着李淑芬变得严厉起来的口吻,李元斌只得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大声叫起来:“千叶——千叶——” 千叶美惠的身子抖了一下,缓缓扭过头向着李元斌的位置“望”过来。兰天明也惶然抬起头。当他看见李元斌时,眼神里竟然多了几分惊惧与羞愧。 “李处长好!”兰天明身边两个男子齐声向走过来的李淑芬打着招呼。 李淑芬低头向千叶美惠耳语了一阵。然后拉着千叶的手向李元斌的方向走过来。 一段好漫长的时间,一段好漫长的距离——当千叶静静地伫立在李元斌的面前,他只哽咽着说:“求你……答应我,不走好吗?好吗?” 李淑芬默默地走开了…… 千叶缓缓地抬起头,“元斌君,告诉我,好了吗?你的眼睛。” 李元斌没有说话,他牵起千叶的手紧紧地握住。黑色的瞳孔里闪烁出炙热灼人的光来。然后他把那双白皙的小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眼睛上。“谢谢你,千叶!又是你救了我!” 千叶的手在李元斌的眼睛上摩挲着,喃喃地说:“你怎么哭了呵,元斌君。好多的泪水……我摸到了。你该高兴的,元斌君。你的眼睛好了,我就可以放心走了!” “不要!你不要走,千叶!”李元斌抽泣着,“留下来吧!我们会幸福……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千叶的嘴角露出一丝凄楚的笑,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元斌君。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最善良的人。所以你才能破解最后的咒语。才能见到……光明。”千叶美惠的话时断时续,呜呜咽咽,把李元斌的心都要绞碎了,“我把你的话转告给了我的父亲……虽然,你永远都不会饶恕他。是他说凭着他心底的直觉,那就是咒语真正的内涵。谢谢你了,元斌君,是你的话……唤醒了他灵魂深处的神,还有良知,让他做了在中国唯一正确的事情。咒语应验了,元斌君!” 千叶美惠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把身子深深地弯了下去:“Ko-I-Bi-Do-Yo Sa-Yo-Na-Ra(恋人啊,再见了)!元斌君,你多多保重呵!”她再次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轻轻地说:“我会记得你的。永远记得你的。” “不——我不能让你走。留下吧,千叶!相信我……会给你幸福!” 千叶轻轻地摇头,缓缓地后退了两步,“元斌君啊……不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我心中,他首先……是我的父亲呵。我知道他的罪不可以被大家原谅。但只有我……必须要宽容他。因为,如果我再离开了他,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谁会理他。就再也没有亲人可以陪伴他。我是爱他的,元斌君。这,这是不可以去选择的。妈妈生前说,爱,就是让你爱的人能比你幸福。我会这样去做的。真的。也祝福元斌君呵……一定,一定要比我幸福。” 李元斌泪落如雨。人生的爱与恨怎么会同时纠缠在一起呵——这让他十八岁的心脏难以承受。一边是他仇恨的人正在准备着仓惶逃离。一边却是他深爱的人从此将天隔一方。 模糊的泪光中,千叶又一次深深地鞠躬,“Ko-I-Bi-Do-Yo Sa-Yo-Na-Ra。中国,再见。元斌君,再见。” 李元斌冲上前,紧紧地拥抱住了千叶。“你会回来吗?告诉我,你还会回来看我吗?”他抽泣着说。 千叶突然蹲下来,从放下的背包里摸出那两枚曾给李元斌看过的玉石片。她把其中的一枚放在了李元斌的手心,喃喃地说:“元斌君。佛说五百年前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呵。给你一片留做纪念好吗?它们重逢的一天,就是……就是我再看见你的那一天了。” 李元斌抖索着嘴唇,看着那枚曾经主宰了他命运的玉石片……已是肝肠欲断,噎不成声。“我等你……我要等你,千叶。我不求来世……只要,只要今生!” 千叶伸出她的手,摸索着伸到李元斌的眼前,“元斌君呵,上次你说,你要再爱我一眼。然后……记住我。今天,让我用我的心,再爱你一眼吧。然后我要记住你。等我也能重见光明……我一定,一定会来中国看你!”千叶的手在李元斌的眼睛上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 候机大厅里催促登机的广播又一次响起…… 一直叹息着的李淑芬泪光盈盈……终于走过来牵起千叶的手,向海关的安检通道走过去…… 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回头……千叶终于渐行渐远,渐行渐远。李元斌紧紧握着那枚玉石片,像是握住了他守望多年的爱情。 …… 碧空如洗。残阳若画。 当银白色的波音747披一身火红的晚霞轰鸣着冲向蓝天,这个昂首遥望天际的男孩儿再也……再也忍不住两行蜿蜒而下的热泪…… 后记:遗失的美好 小 泷 凌晨四点。为小说划上了最后的一个省略号。 没有选择句号,是情节的需要。也像一个暗示,暗示字里行间的生活还在坚持和继续…… 终于可以喝完一杯冷掉的咖啡。即使在这样的深夜,北京西四环的立交桥上还有车辆呼啸而过时发出的巨大声响。窗外有一宿未眠的灯火陪我,陪那些被生活所惊悚,所感动,所伤害的文字。 生活总是平淡真实。而我只愿讲述平淡中被遗失的故事……所以读者的来信会说,你的文字够现实。够亲切。而我说,因为遗失,所以虚幻。因为平淡,所以美好。于是写作总在虚构与纪实中小心游走,在美好与惊悚中度量平衡。 写作,旷日持久的写作。只是为了找到那些遗失的,和正在遗失的所有……人。一些事。更多的未发现的细节。传说。心灵一瞬的出窍与灵光。 用一个故事把这些拣起的点点滴滴穿连起来。从不讳言“类型小说”的写作要学会“讲故事”。为了一根长长的可供串起的线,我会在智慧与技巧的迷宫中翻拣人物,设置性格,搭配结构,突显风格。但还是一厢情愿地要去凸显那些我预备穿连起的点点滴滴。那根长长的线上零落的珍藏。 这样是否太矫情?也曾问过自己。甚至害怕受到过度自恋的指责。但向来学不会零度写作的状态。所以还是会把炙烈的绚烂的柔弱的神秘的情感设定为永恒的主题。 于是,才诞生了这样怪异的风格。惊悚而欲讲究唯美;悬疑而要崇尚迷情。宁可被指为“通俗”,却绝不会为讲故事而讲故事。 好的小说都是在找那些遗失的美好。自己找。帮读者找。找到了也许会流泪,也许会有一丝安慰。就像凌晨四点的夜色。在浓稠的黑暗中,从天际透来一线曙光。 写作就这样在快感中行进。当文字与语境开始饱含张力,当专业性的讲述变得深入浅出。我就深感幸福。写作是业余的。精神却是专业的。这样挺好。 写作中的回忆会灵动起来。思维会加倍敏锐。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变成不折不扣的怀旧一派。长吁短叹的时候,大抵是因为翻出了什么可以入题的陈年旧事。落笔如水的时候,大抵是逢着了与自己经历相仿的某段对话情节的描写。 更多的时候,还是在和读者的智慧较量。幻想小说也好,悬疑小说也好,尊重读者的阅读快感是要放在第一位的,而恍然大悟最好给他们留在最后。因为如此,那些美好事物的出场与幻灭才会更强烈地刺激与震撼心灵的内在吧。 生活的河流中,我们都是漂浮的小孩。有人顺流而下,有人逆水行舟,有人迷路,有人漠视。于是世界才有一些惊奇。一些期待。但生活的本质是平淡的,我们一路走一路丢……我拣起了一些。然后让故事本身告诉自己——其实在行走中还是可以记住点什么的。 譬如《解剖教室系列:再爱你一眼》,设尽了种种机关,玩够了种种技巧,汇融了种种风格,可都不是我在意的。我在意的是读者读完最后一个省略号时,他拣起了什么?他会否转身、叹息、惘然、流泪,然后把生活再继续下去…… 惊悚与悬疑,恐怖与幻想,都是叙述的技巧。而生活的后花园里只是自由。平静。幸福。 我愿意用那些技巧开拓一条通往后花园的小路……永远安住于神秘的福祉。 天终于亮了。最后要记得感恩与感谢很多人。更要特别感谢我的坛子里的、群里的所有的网友与粉丝。我不能在此一一道出你们的名字,但真的非常感激你们每天的跟贴、回贴、争论与支持。 感恩生活的给予。我终于完成了。南无阿弥陀佛。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